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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书房在 ...

  •   书房在东院,要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片竹林。

      谢清然走得不快不慢,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役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敢多看她一眼。

      谢清然走到书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迈过门槛,看见谢明川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文书。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头发束得齐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阿然来了?快过来让爹爹瞧瞧。”

      谢清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垂着头,姿态恭顺。

      谢明川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端详了一番她的面色,点了点头:“嗯,瞧着是好些了。这几日可把爹爹担心坏了,你母亲刚走,你若再有个好歹,叫爹爹如何是好?”

      谢清然低着头,声音软糯糯的:“让爹爹忧心了,是阿然的不是。”

      “傻孩子,跟爹爹说什么见外的话。”谢明川笑了笑,收回手,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桌上,推到了谢清然面前。

      谢清然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没有动。

      “阿然,”谢明川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爹爹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母亲的事……说到底,是林家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但你到底是我的女儿,身上流着我谢家的血,爹爹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拿起那只瓷瓶,拧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递到谢清然面前。

      “把这颗药吃了。只要你吃了它,爹爹便保你一生平安顺遂。”

      谢清然看着那颗药丸。

      朱红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在谢明川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药。

      她只是伸出手,从父亲掌心里拈起那颗药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喉间划过一丝苦涩。

      谢明川伸手抚了抚谢清然的发顶,语气愈发柔和:“好孩子,果然不愧是爹爹的好女儿。”

      谢清然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来,既然来了,就在书房练练字吧。爹爹也好指点指点你的功课。”谢明川站起身,亲自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将一支小楷笔递到她手中,“写一篇《女诫》给爹爹看看。”

      谢清然接过笔,在书案前站定,蘸墨,落笔。

      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谢明川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两句。

      写到一半的时候,谢清然握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成一个刺眼的黑团。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宣纸上。

      朱红色的血液溅开来,沿着宣纸的纹理迅速洇散,将方才写下的字迹染得面目全非。

      谢清然的身体晃了晃,单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望向谢明川,唇边还挂着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爹……这是怎么回事?”

      谢明川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从袖中又摸出一粒药丸,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每月来领一次解药,便不会有事。”

      谢清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明川放下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阿然,你不要怪爹爹心狠。林家的人是些什么货色,你也看到了——他们胆大包天,目无君上,满脑子都是不该有的念头。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那是脏的、蠢的,为父不得不防着点,免得我的乖女儿一时糊涂,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伸出手,替谢清然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但你又是我的女儿,为父自然不会那么狠心。只要你乖乖的,每月按时来领解药,便什么事都不会有。明白吗?”

      谢清然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酸涩得厉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打转,但她拼了命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女儿知道了。”

      谢明川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被血染了大半的宣纸上,忽然笑道:“这张纸别浪费了,接着写吧。写完后面的,念给爹爹听听。”

      谢清然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没有说话,重新蘸了墨,在血迹未干的纸上继续写了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得很稳。

      一个字都没有错。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将那张染血的宣纸双手捧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谢明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脸上的表情很是享受。

      等她念完,他才睁开眼睛,鼓了鼓掌:“好,背得不错,字也有进步。看来这几日虽在病中,功课却没有落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那叠文书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谢清然。

      “既然病好了,也该学着管管事了。这是府里新送来的一批下人,有一个犯了错,按规矩该罚。你来处置。”

      谢清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过错——偷窃主家财物,按律当杖责三十,逐出府去。

      “人在外面跪着呢。”谢明川负着手,走到窗边,朝外面努了努嘴,“去吧,让爹爹看看你的本事。”

      谢清然握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转身走出书房,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仆役,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按着。

      看见谢清然出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头:“三小姐饶命!三小姐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求三小姐开恩啊!”

      谢清然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风吹起她素白的裙摆和衣袖,她站在那儿,小小的一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偷了什么?”

      那仆役一愣,随即哭丧着脸道:“就,就一小块银子,是在夫人院里捡的。奴才鬼迷心窍,奴才该死……”

      “既然是夫人院里捡的,”谢清然的声音平平淡淡的,“那就是夫人的遗物。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确实该死。”

      谢清然没有看他,偏过头问身旁的管事嬷嬷:“按府里的规矩,偷盗主家财物,该如何处置?”

      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书房窗口一眼,然后低下头答道:“回小姐,按规矩……当杖责三十,逐出府去。”

      “只是逐出去?”谢清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像是在请教什么问题,“可我听说,手脚不干净的人,就算逐出去了,到了外头也还是会偷的。到时候被人抓住了,打的就不止三十杖了——闹不好,是要送官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爹爹,女儿说得对吗?”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谢明川低沉的笑声。

      “说得对。那依阿然看,该如何处置才好?”

      谢清然转回头,目光落在那仆役身上。

      那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处湿了一片,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饶命。

      “偷东西的手,留着也没什么用。”她说,“顺便把舌头割了吧。免得日后到了外头,还要搬弄主家的是非。”

      院子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连按住那仆役的两个婆子都僵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清然站在台阶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书房里传来谢明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都聋了吗?没听见小姐的话?”

      那仆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有人拿来了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又有人递上了一把短刀。

      谢清然没有回避。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整个过程。

      听着那沉闷的声响,看着鲜血从那人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剧痛而翻白,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谢清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忍住了。

      她转过身,走回书房,在谢明川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爹爹,女儿处置完了。”

      谢明川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她。

      “好,很好。”他放下茶盏,走过来拍了拍谢清然的肩膀,“阿然果然没有让爹爹失望。去吧,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

      “是,女儿告退。”

      谢清然退出书房,走出院门,走过那道回廊,一直走到听雨阁的院门口,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扶着门框,弯下腰,一口血呕在了地上。

      “小姐!”芍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你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许去。”谢清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许去,听到了吗?”

      芍药被吓到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清然松开手,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暗红,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抬脚,狠狠地踢翻了旁边的一盆兰花。

      花盆摔在墙上,碎成几瓣,泥土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还不够。

      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猛地掼在地上。茶壶碎裂,茶水四溅。她又抓起茶杯,一只一只地砸下去,碎片飞溅,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芍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自家小姐把桌上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粉碎,然后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谢清然终于平静下来。她转过身,声音沙哑而疲惫:“收拾一下。”

      “……是。”

      她走到榻边坐下,闭上眼睛。

      他就是个疯子。

      居然给自己亲生的女儿下毒。

      就这么不放心她吗?

      那当日为何还要放过她?直接一刀杀了,一了百了,不是更省事吗?

      谢清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木地板上。

      入夜。

      谢明川独自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被血染了一半的宣纸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前日在朝堂上的情形。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说小女年幼无知,与此事无关,恳请陛下饶她一命。

      他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林家的案子牵扯甚广,新帝正在气头上,杀红了眼,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果然,他的话刚一出口,龙椅上的年轻帝王便勃然大怒,拍着扶手喝道:“谢明川!你好大的胆子!林氏满门抄斩,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除害,反倒替反贼求情?你是不是也跟他们有所勾结?!”

      他跪在地上,正琢磨着该如何措辞才不会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皇兄息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之人。

      九王爷,萧慎。

      年仅十一岁,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儿子,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生得眉目清秀,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几分矜贵沉稳的气度,此刻正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皇兄,”他抬起头,“谢大人之女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林家的事与她何干?皇兄若是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传出去,只怕有损圣誉。”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皱着眉,盯着这个弟弟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什么。他对这个弟弟一向有些忌惮——萧慎虽然年纪小,却是先帝临终前亲自托孤的,朝中几位老臣都站在他那边,不好轻易得罪。

      况且,杀一个六岁的女孩,确实也没什么意思。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既然九弟替你求情,朕便饶她一命。退下吧。”

      谢明川叩首谢恩,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十一岁的少年依然坐在席位上,垂着眼帘,手里的玉佩在指尖翻转着。

      九王爷怎么会认识他的女儿?

      他们从未有过交集。

      可他偏偏开口替她求了情。

      为什么?

      谢明川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儿,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阿然啊阿然,”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你可千万别让爹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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