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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生落第 玄清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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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踏入长安城时,日头正毒。
明德门下人流如织,喧嚣声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她握紧怀里的旧罗盘,指针仍在无措地乱颤,像她此刻的心跳。
“让让!让让!”
一个挑着粪桶的老汉擦身而过,桶里晃出的液体险些溅到她的道袍。玄清慌忙跳开,结果一脚踩进旁边的水洼。
“……”
她低头看看湿透的鞋,又抬头看看天,叹了口气。
师父说得对,长安的第一课就是——走路要看路。
她在街巷间穿行,道袍的灰蓝在绫罗绸缎间显得格格不入。有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经过,身上的脂粉味浓得能熏晕一头牛。玄清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胖妇人瞪她一眼,捏着鼻子走了。
玄清揉揉鼻子,小声嘀咕:“这味儿,比师父的旧衣裳还冲。”
问了几次路,被打量了几回,终于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扇黑漆门,无匾无字——司巫制。
正要叩门,却听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墙上。
转头,见个青衫书生瘫坐在墙根,脚边倒着个空酒壶。
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憔悴,眼里却烧着种骇人的光,像炭火将熄前最后那点猩红。
玄清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
“你……”她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书生抬眼,目光刺过来:“看什么?没见过落第的?”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石上磨过。玄清看见他手里攥着卷被揉烂的纸,隐约是张榜文。
“第四次了。”
书生忽地笑起来,笑声干裂。
“四次!他们说我文有戾气,说我心术不正!哈……好一个心术不正!”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青衫上沾满墙灰。
玄清下意识后退半步,结果后脑撞上砖瓦,疼得她龇牙咧嘴。
书生见状,倒是不晃了,眯眼瞧她:“姑娘怕不是……也喝醉了?”
玄清揉着脑袋,没好气道:“天杀的破地方,今天没看黄历。”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是跟师父学的。老头每次倒霉,都这么念叨。
书生竟被她逗乐了,那点猩红的光暗了些:“有意思。那你看看黄历,某今日宜不宜撞墙?”
“撞墙?”
玄清认真打量他。
“你这身板,撞墙够呛。撞豆腐还差不多。”
“……”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书生轻声笑道。
“姑娘是道士?”
“算是吧。”
玄清想了想。
“会画符,会念咒,会算卦,还会……会做饭。”
虽然师父说她做的饭狗都不吃。
书生打量她一番,忽然道:“姑娘还会算卦!?”
玄清一僵。
“略懂。”她硬着头皮。
师父教过六爻,说这是最正经的占卜,可她总嫌铜钱脏兮兮的,卦象艰深,学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书生打量她片刻,竟真的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便有劳姑娘。”
玄清从包袱里摸出三枚铜钱——是师父给的,说是前朝旧物,沾过沙场血气,卜事最准。
她将铜钱合在掌心,闭眼定了定神,心里默念要问之事,然后将钱撒在桌上。
玄清盯着卦象,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如何?”书生问。他声音依旧平静,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玄清没答。她又撒了一次铜钱。这次卦象更奇——三爻皆变,竟成了个她从未见过的格局。她盯着那几枚沉默的铜钱,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师父说过,卦有异象,必主大变。可这“变”是什么,她看不透。那些背过的卦辞、爻辞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风吹散的书页。
“姑娘?”书生又唤了一声。
玄清抬头,对上他的眼。那潭深水底下,火光更盛了些。
“你看这里,离火在上,兑泽在下,是火泽睽。睽者,乖违也,主分离、悖逆。可你这睽卦……爻爻皆动,变得太凶。”
“火在上,本该明丽,可你这火……烧得太旺。泽在下,本该涵养,可你这泽……浑浊不堪,隐有血光。”
她越说越慢,因为每说一句,书生眼中的火光就亮一分。那不是疯狂的光,而是某种冰冷的、锐利的、近乎了悟的光。
“所以,”书生缓缓开口,“姑娘是说,某这一生,注定要烧一场大火,搅一池血水?”
玄清哑然。
她本意并非如此,可卦象摆在那里,她只是连说带编的。
“也未必。”她搜肠刮肚,想找些宽慰的话,“卦象只是兆头,路怎么走,还在人。况且……睽卦也主‘小事吉’,或许……”
“小事吉。”书生重复这三个字,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他从怀中摸出块碎银,塞进玄清手里。
“卦金。”
玄清攥着那角银子,硌得掌心生疼。她又从包袱里翻出张黄符——是师父画的平安符,统共就三张。
老头画符时总念叨“省着点用,一张符三钱朱砂呢”,抠门得要死。
“这个给你。”
她递过去。
“虽不顶大用,但……带着吧。万一真撞墙,说不定能垫一下。”
书生接过,指尖抚过符上朱砂。粗糙的黄纸,歪扭的笔画,一看就是山野手艺。
“你画的?”
“嗯。”
“画得真丑。”
玄清脸一热:“爱要不要!”
书生却将符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动作郑重得不像在收一张丑符。
“某姓黄,单名一个巢字。曹州人,今日之后,不会再来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玄清听懂了——不会再考了,不会再对这世道抱什么念想了。
她不知该如何劝。山里的道理在这儿都不适用,师父教的“顺其自然”,在这样的人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憋了半晌,只挤出一句:“我师父说,人活一世,就像水。有的水入江海,有的水渗进土里,可水还是水,本质不变。”
她抬头,看进他眼里:“你是水,不是石头。撞不破山,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等——等一场大雨,等山洪来。那时候,什么山石都得让路。”
黄巢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前这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道袍洗得发白,眼神却清亮得像从没被这世道污过。
“等一场大雨……”
他重复,忽地笑了。
“姑娘,长安吃人不吐骨头,你多加小心!”
说完,他整了整歪斜的头巾,从怀中摸出支秃笔,用笔尾在沙地上写下一首诗。
“此诗赠你。若他日闻天下惊变,也算想起今日之事。”
话音落,人已转身,大步朝巷外走去。青衫背影在巷口天光里晃了晃,便不见了。
玄清并不懂几个大字,读起来也是十分别嘴: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玄清一惊,虽然她看不懂,但觉得字写的颇为好看。
我花开后百花杀。
满城尽带黄金甲。
她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道赤气——冲天而起的,血一样的赤气。
巷子静了下来。远处街市的喧嚣像是隔了层雾,朦朦胧胧的。只有手心那角碎银还硌着,提醒她刚才不是梦。
她转身,看向巷尽头那扇黑漆门。
玄清吸了口气,朝它走去。
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一声,一声。
像心跳,也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门前,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叩在谁的胸口上。
门开了。
开了一条缝。
缝里,一只眼睛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昏暗里,泛着幽深的、孔雀蓝的光。
“小女玄清。来找朱琳师姐。”
玄清默默心想:也来寻,我该走的路。
巷外,夕阳正沉下去,把半壁长安染成血色。
更夫敲响了梆子,一声,一声,慢悠悠的,像是这腐朽王朝最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