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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须知 玄清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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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决定下山那日,老天师童颜正在后山钓“云”。
说是钓云,其实是老爷子又对着悬崖外的云海打坐,一坐半天,像尊风干的泥菩萨。
玄清拎着个小包袱,蹭到他边上,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
只是瞅了瞅旁边纹丝不动的鱼竿——钩是直的,没饵。
“师父,”她捅捅童颜的胳膊,声音清脆得能劈开云雾,“您这钓法,姜子牙来了都得请教。”
童颜没睁眼,喉头动了动,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比山道还长。
“钓啥?”
“机缘。”
“……水里那个‘鳖缘’吧?”玄清撇撇嘴,摸出个油纸包,里面躺着三块硬得能崩掉牙的炊饼。
她掰下一小块,小心挂在直钩上,一甩竿。“看我的。”
童颜终于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胡闹。”
“民以食为天,鳖以饼为缘。我这叫接地气。”
玄清晃着腿,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云雾在她指尖流淌,偶尔泛过一丝极淡的、非人的金芒——那是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妖血微光。
静了半晌。山风穿过岩隙,呜咽如箫。
“东西都收拾了?”童颜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就几件衣裳,您给的那些宝贝符箓,还有您非要我带的《下山须知三百条》。”
玄清拍了拍包袱,鼓鼓囊囊。
“师父,第十三条真是‘遇事不决,报我名号’?您这名号……在长安城里,是能赊账还是能打折?”
童颜没接她的俏皮话。
他慢慢收着那根永远钓不上鱼的线,手指关节粗大,皮肤松垮,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
玄清看着那双手,心里某处忽然被细针扎了一下。
师父真的老了。老到连用“龟息”装睡,呼吸声都重得她能听见。
“长安,不是这片林外涧,更不是山里。”
童颜说,每个字都像在石头磨盘上滚过,
“人有千面,妖有百种,鬼蜮伎俩,防不胜防。”
“知道知道,人心比妖心险恶嘛。”
玄清把炊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含糊道。
“您都念了八百遍了。我又不傻。”
“你不傻。”
童颜终于收起鱼竿,目光投向云海尽头,那里隐约是长安的方向。
“你只是……太清。”
他把“清”字咬得很怪,像含着黄连。
玄清没懂,或者假装没懂。
她站起来,拍拍灰:“走啦师父,再磨蹭天黑了。您就送我……到山口?”
童颜也起身,动作有些滞涩。
他没拿拂尘,也没佩剑,只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磨得发亮的旧罗盘,塞进玄清手里。罗盘指针乱颤,根本定不住方位。
“这……能用吗?”
“拿着。迷路了,或者……遇到实在绕不开的‘东西’,咬破指尖,滴一滴血上去。”
童颜别开脸,咳嗽两声。
“滚吧。没事别回来。”
玄清握着尚有老者余温的罗盘,那点儿强撑的嬉皮笑脸快要挂不住。
她深吸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也压下了喉头的哽意。
“得嘞!等我在长安混出个名堂,请您去最好的酒楼,吃最硬的鳖!”
她扬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转身,头发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回头,大喊:
“师父!真要有人问起我师父是谁——”
童颜站在崖边,山风吹动他灰白的发和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像棵快要枯死却仍扎根岩石的老松。
“我就说,是个钓了一辈子鱼,连片鱼鳞都没见过的臭老头!”
喊完,她再不停留,几乎是跑着冲下了山道。脚步轻快得像鹿,背影却透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童颜一直站着,直到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岚里。
他缓缓抬起自己枯瘦的手,对着阳光,皮肤下黯淡的血管和松弛的肌肉纤毫毕现。
“老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近乎锐利的痛楚,“……不中用了。”
童颜保护的了她十年,却无法再将她护在羽翼下。这世道,这因果,这越来越近的……劫数。
他慢慢转身,目光投向道观后山更深处,那里竹海掩映,有一处小小的、独立的精舍,常年紧闭,只偶尔在夜深时,传出几声极轻的、似禽非禽的清鸣。
朱琳。
他唯一的、不被承认的、也是他亲手埋下祸根的“弟子”。
玄清此番下山,直奔长安,去投奔的,正是这位她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师姐”。
司巫制中那位声名鹊起、手段通天的神秘大巫。也是他毕生大错,唯一活着的证物。
山风骤急,卷起枯叶盘旋。童颜踱步回屋内,背影没入阴影,仿佛被这座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青山。
一根白发飘落,渐渐变为黑色,落在屋内被影子无声吞没
山下小镇,驿道边。
玄清坐在茶棚里,终于打开了下山前,朱琳给她的信。
信纸是罕见的月光笺,触手生凉,带着极淡的、清冷的孔雀蓝荧光。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与纸张的柔美奇异融合:
“玄清师妹如晤:
闻师妹将至长安,心甚喜之。司巫制内,正需师妹这般璞玉雕琢。长安繁华,亦多诡谲,然有师姐在,必不使师妹受风雨侵扰。
另,小师妹身世特异,寻常道门恐难相容。师姐不才,于‘非人’之道略有心得,或可解师妹之惑,寻来处之根。
静候芳驾。
师姐朱琳敬上”
信末,并非印鉴,而是一枚以特殊灵力烙下的徽记——一只优雅绝伦、却又透着凛然不可侵犯之威的孔雀侧影。
玄清盯着那徽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眼角。阳光下,她琉璃色的瞳仁深处,似乎有更璀璨的金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身世。来处。
师父对此讳莫如深,只说她父母是故人,早已亡故。
这位素未谋面的“朱琳师姐”,却似乎知道得更多。
她收起信,望向长安方向。天际线上,那座巨城的轮廓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头蛰伏的、吞吐着无尽欲望与秘密的庞大兽类。
那里有她追寻的答案,或许,也有她尚未知晓的陷阱。
“非人……之道么?”她低语,将最后一点炊饼碎屑弹给地上忙碌的蚂蚁,背起包袱,混入了通往帝都的滚滚人流。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往无前的锐气。只是握着那枚失灵罗盘的手,微微收紧。
山风送来她几乎听不见的自言自语,带着一丝尝试性的、给自己打气的玩笑口吻:
“长安,鳖缘没有,‘人缘’和‘妖缘’……总得碰上一样吧?”
驿站前,店家小二见玄清来此连招手道:
“姑娘姑娘,是否住店?”
却是不等玄清应声,便被请了进去。
小二倒上一杯茶水道:
“姑娘哪里人,来此间何去何从啊?”
玄清卸下包袱答道:
“小女本姓玄,名清字虚,林外涧人,赴长安,学任司巫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