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直播间连通异闻司》雨佘

7、第一个案子（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知序和沈彻再次站在张志明家楼下。
　　林知序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从菜市场买的食材——五花肉、青椒、土豆、葱姜蒜，还有一袋她特意挑的干辣椒。
　　沈彻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你怎么知道要买这些？”
　　“猜的。”林知序说，“昨天我看见那个粉色饭盒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她生前最后一刻想做的那顿饭做成了，会是什么菜。”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她一直在切菜，切的姿势像是切肉的。那种刀法，切的是五花肉。”
　　沈彻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爬上六楼。警戒线还在，但门口只有一个人守着。看到沈彻，那人点了点头。
　　林知序走进屋里，直接往厨房走。
　　那个女人还在。
　　还站在昨天那个位置，还低着头，还在切菜。
　　一天一夜了。
　　林知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不停重复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沈彻站在她旁边，问：“需要我做什么？”
　　林知序想了想：“帮我找找，她家有没有菜谱之类的东西。或者任何能看出来她平时喜欢做什么菜的东西。”
　　沈彻点点头，转身去翻找。
　　林知序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五花肉洗干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她切的时候特别注意了刀法——和那个女人切的方向一致，角度一致。
　　切完肉，她打开冰箱。
　　昨天的粉色饭盒已经拿走了，但冰箱里还有别的东西。她翻出一瓶老抽、半瓶料酒，还有一袋开了封的冰糖。
　　“有线索吗？”沈彻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她在囤调料。”林知序看着那些东西，“老抽快用完了还留着，料酒剩个底也没扔。这些都是做红烧肉要用的。”
　　沈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看看这个。”
　　林知序接过来翻开——是个旧笔记本，封皮已经卷边了。里面是手写的菜谱，字迹娟秀。
　　第一页：红烧肉（志明最爱）。
　　下面密密麻麻记着步骤：五花肉两斤，冰糖八颗，八角两个，生抽三勺，老抽一勺，料酒两勺，小火炖一小时……
　　林知序看着那行“志明最爱”，喉咙有点发紧。
　　她往后翻。第二页：青椒土豆丝（志明爱吃）。第三页：糖醋排骨（志明说好吃）。第四页：西红柿鸡蛋面（志明加班回来喜欢吃）。
　　每一道菜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志明。
　　林知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灶台边。
　　她打开火，热锅，倒油。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的时候，她开口说：“赵敏，我帮你把这顿饭做完。”
　　没人回应。
　　厨房里的女人还在切。
　　林知序开始炒糖色。冰糖下锅，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她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
　　肉香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加了料酒、生抽、老抽，加水，放八角，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林知序转过身，开始切土豆。
　　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认真。切完土豆，她又切青椒。
　　四十分钟后，红烧肉炖好了。土豆丝也炒好了。
　　林知序把两道菜装进盘子里，放在灶台上。
　　她退后一步，看着厨房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林知序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三十多岁，五官清秀，但脸上全是疲惫和麻木。眼睛里空洞洞的，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灶台上那两盘菜，看着看着，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她放下手里的刀，慢慢走过来。
　　站在灶台前，她低头看着那两盘菜。红烧肉油亮亮的，土豆丝金黄黄的，冒着热气。
　　她伸出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微微发着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眼眶红了。
　　然后她开始吃。一块接一块，一口接一口。她吃得很急，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一样，但又舍不得吃太快，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林知序站在旁边，眼眶也有点发酸。
　　她轻声说：“慢慢吃，不着急。”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活人该有的东西——感激，委屈，还有一点释然。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知序摇摇头：“不用说话。我都知道。”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她继续吃，把两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但她一直在看着林知序，眼睛里带着笑。
　　最后，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林知序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然后她消失了。
　　厨房里只剩下林知序一个人，和两个空盘子。
　　林知序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沈彻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盘空了的菜。
　　过了很久，林知序才开口：“她最后说的什么？”
　　“她说了什么？”沈彻问。
　　林知序吸了吸鼻子：“她说谢谢。”
　　沈彻沉默着。
　　林知序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厨房，走出那个屋子。
　　下楼的时候，林知序一直没说话。
　　沈彻也没说。
　　走到车边，林知序忽然停下来。
　　“沈彻。”她叫他的名字。
　　沈彻回头看她。
　　“她为什么一直切菜？”林知序问，“她死的时候是在割腕，不是在做菜。为什么死后一直在切？”
　　沈彻想了想，说：“可能因为她最想做的事，不是死。”
　　“那是什么？”
　　“给他做顿饭。”沈彻说，“那本菜谱里，每一道菜后面都写着她前夫的名字。她生前最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就是再给他做一顿饭。”
　　林知序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生前应该很委屈吧。”
　　沈彻看着她。
　　林知序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离婚了还惦记着他爱吃啥，死了还在切菜。她明明可以恨他的，但她没有。她只是想给他做顿饭。”
　　沈彻没说话。
　　他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林知序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说：“沈彻，你说那个男人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前妻死了还在惦记着他？”
　　沈彻沉默了几秒，说：“现在知道了。”
　　林知序愣了一下。
　　沈彻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那个饭盒，我们化验过了。里面的血迹是赵敏的。饭盒放在冰箱最上层，那个位置，张志明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
　　林知序张了张嘴。
　　“他每天打开冰箱，都能看见那个饭盒。”沈彻说，“但他一直没扔。”
　　林知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林知序刚起床，就收到沈彻的微信。
　　“案子破了。”
　　她愣了两秒，直接打电话过去。
　　沈彻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像一晚上没睡。
　　“怎么回事？”
　　“张志明的弟弟自首了。”他说。
　　“弟弟？”
　　“嗯。亲弟弟，张建国。”沈彻顿了顿，“他说他哥是他杀的。”
　　林知序脑子嗡嗡的。
　　“怎么杀的？”
　　“慢性中毒。”沈彻说，“张建国是开药店的，懂药。他每天在他哥的烟里加一点东西，剂量很小，攒了一个多月。法医昨天重新验尸，验出来了。”
　　林知序想起张志明屋里那些塞满烟头的烟灰缸。
　　“为什么？”
　　沈彻沉默了一下，说：“为了遗产。张志明没子女，父母也走了，他死了遗产就是弟弟的。但他弟弟怕被怀疑，所以……”
　　“所以伪造灵异事件？”林知序接话，“让他哥半夜跟空气吵架，让别人以为他撞邪了？”
　　“对。”
　　林知序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那他前妻呢？赵敏的死跟他有关系吗？”
　　“没有。”沈彻说，“赵敏自杀的时候，张志明确实拒绝了复婚。但那是她自己想不开，跟别人没关系。”
　　林知序沉默了。
　　沈彻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序才开口：“沈彻，你说那个饭盒，张志明留着它，是因为什么？”
　　沈彻想了想，说：“可能他也后悔吧。”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没接那通电话。”沈彻说，“后悔没同意复婚。后悔让她一个人死在厨房里。”
　　林知序的喉咙有点紧。
　　她想起那个女人消失前的那个笑。
　　那么释然，那么轻松。
　　“沈彻。”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昨天做的那些菜，不是给鬼吃的。”她说，“是给她吃的。”
　　沈彻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知序吸了吸鼻子，“她是人。她生前是个人，只是死了。她也会委屈，也会难过，也会放不下。我只是觉得，她生前应该很委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彻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我知道。”
　　他说：“你昨天做的，不是给鬼吃，是让鬼释怀。”
　　林知序愣了一下。
　　沈彻接着说：“我们办案这么多年，面对那些东西，想的都是怎么让它们走，怎么让它们别捣乱。从来没人想过，它们可能只是想吃一顿饭，只是想让人知道它们有多委屈。”
　　林知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沈彻说。
　　林知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努力让声音正常一点：“谢什么，我就是做了顿饭。”
　　“不止是饭。”沈彻说，“是你让它们变成人。”
　　林知序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沈彻的声音，很轻：“今天休息一天。明天见。”
　　电话挂了。
　　林知序站在原地，举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两个无声的“谢谢”。
　　她忽然觉得，来异闻司，也许是对的。
　　手机又响了。
　　是微信。
　　“异闻司干饭群”里，小周在喊：“林姐！今天吃什么？！”
　　下面跟着一串：
　　“案子破了，得庆祝吧？”
　　“求林姐做顿大餐！”
　　“+1”
　　“+10086”
　　林知序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打字：“晚上来我家，给你们做红烧肉。”
　　群里炸了：
　　“真的假的？！”
　　“林姐家？！”
　　“地址地址！”
　　林知序笑着把地址发过去。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
　　“咱林家人，命里就该和异闻司打交道。”
　　只是她没想到，这命里不只有那些东西，还有一群叫她“林姐”的人。
　　还有那个每天准时点餐的队长。
　　还有那句——
　　“你昨天做的，不是给鬼吃，是让鬼释怀。”
　　林知序站在窗前，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擦掉眼泪，转身走进厨房。
　　晚上要做饭，得提前准备。
　　冰箱里肉不够了，得去菜市场。
　　还有那群人，一个个嘴都挺挑，得多做几个菜。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