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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生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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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婶推着何俊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里,老城区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过分。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王婶推着轮椅走得不快,轮子在坑洼的人行道上咯噔咯噔地颠。
“慢点慢点。”何俊抓着扶手,“再颠腿没治好,脑震荡先治上了。”
“就你话多。”王婶嘴上说着,手上放慢了速度。
到公交站的时候,早班车刚好来。王婶跟司机打了声招呼,两个人合力把轮椅抬上车。车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扭回去,继续打瞌睡。
何俊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五六层的楼房,外墙皮掉的掉、脏的脏,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偶尔路过一个新一点的小区,白色的外墙,落地窗,看着格格不入。
“那是前年盖的。”王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平米两万多呢,咱们是住不起。”
何俊没说话。
两万多一平米,在这个城市不算便宜,但也不是天价。
他那七十多万,够买一个厕所。
……算了,还是先治腿吧。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骨科。
何俊被推进诊室的时候,坐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得很紧,看着就很专业。
她看了看何俊的病历,又看了看他的腿,眉头皱了皱。
“三年前在海里泡过?”
“对。”
“当时救上来之后,做过几次手术?”
“两次。”何俊根据原主的记忆回答,“第一次是清创,第二次是神经探查。”
医生点点头,翻了几页病历,又抬起眼睛看他:“当时探查的结果是脊髓损伤,神经断裂,预后不良。这三年你做过康复吗?”
“没有。”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放下病历,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何俊的小腿:“有感觉吗?”
“没有。”
她又按了按膝盖下面:“这里呢?”
“没有。”
“脚趾能动吗?”
“不能。”
医生直起身,表情有点复杂。她看了看何俊,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王婶,最后叹了口气:“按理说,这种情况,三年了,神经没有再生可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既然来了,就再做一次检查吧。”她低头开单子,“肌电图、核磁共振,都做一遍。虽然希望不大,但总要试试。”
何俊接过单子,道了谢。
王婶推着他往检查室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这个医生看着挺厉害的,说话也实在……”
何俊无奈的笑笑。
核磁共振做了四十分钟。
何俊躺在那个狭窄的舱里,听着机器轰隆隆地响,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出来之后,又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拿到结果。
他拿着报告单回到诊室的时候,医生正在看电脑上的影像。看了很久,久到王婶忍不住问:“大夫,怎么样?”
医生摘下眼镜,转过来看他们。
那个表情,何俊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是好的还是坏的。
“你这个……”医生顿了顿,“你确定这三年没有做过任何治疗?”
“确定。”
“没有用过什么药?没有做过什么理疗?没有找过什么偏方?”
“没有。”
医生沉默了。
她把影像调出来,指给何俊看:“你看这里,这是你的脊髓。三年前的片子显示,这个地方的神经是断裂的。但是今天的片子……”
何俊盯着屏幕,等着她往下说。
“今天的片子显示,这个地方的神经……在长。”
王婶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腿,在自愈。”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长。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半年到一年,他可能能恢复部分知觉。”
王婶捂着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何俊看着屏幕,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像,脑子有点空。
自愈?
神经断裂,三年没治,现在开始自愈?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这是穿越的补偿吗?
医生还在说:“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我在临床上这么多年,只见过两三例。可能跟他的体质有关,也可能是当初的损伤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水肿压迫导致的功能丧失,随着水肿消退,神经慢慢恢复……”
何俊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我现在开始做康复,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医生点头,“越早越好。我给你开一个康复方案,你照着做,半年后再来复查。”
何俊看着那张影像,看着那一小块正在生长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主等了三年,等到绝望,等到跳海。
如果原主再等半年,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
可是原主没有等到。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王婶的眼睛还是红的。
“太好了,太好了……”她一路上念叨个不停,“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不会不管你的……”
何俊听着,没打断她。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孩子。
他只是一个占了别人身体的穿越者,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异乡人。
但是这一刻,看着王婶高兴成这样,他忽然觉得——
能让她高兴一下,也挺好的。
“王婶,我想去一趟商场。”
王婶愣了一下:“商场?去商场干什么?”
“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何俊想了想,没直说:“一些……工作用的东西。”
省城最大的电子商城,离医院不远。
王婶推着他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阵势吓了一跳。上下五层楼,密密麻麻的店铺,到处都是电子产品,到处都是人。
“你要买什么?”她弯下腰问。
“电脑,还有一套录音设备。”
“录音设备?”王婶更懵了,“你要那个干什么?”
何俊没解释,让王婶推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是电脑专区,他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正规的店,进去直接问:“有没有做音乐用的笔记本?性能好一点的。”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闻言眼睛一亮:“专业做音乐?那得配置高的。您看看这款,i9处理器,32G内存,1T固态,独立显卡……”
何俊打断他:“我不需要显卡,我需要声卡。你们这有外接声卡吗?”
小伙子愣了愣:“有有有,楼下就有卖。”
“先看电脑。”
挑了半个小时,最后定了一台。一万二,比何俊预想的便宜一点。
然后下楼,买声卡,买麦克风,买监听耳机,买防喷罩,买话筒架,买一堆乱七八糟的线。
店员一边拿货一边问:“您是自己做音乐?录音还是混音?要不要再配个MIDI键盘?”
何俊想了想:“有没有那种便携的,能放在腿上用的?”
“有。”店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这款是迷你型的,三十七键,USB供电,您试试。”
何俊接过来,放在腿上,手指搭上去试了试。
键有点小,但能用。
“多少钱?”
“这个便宜,一千二。”
“一起算吧。”
最后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总共七万三千六。”
王婶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何俊面不改色地刷了卡,然后跟店员说:“帮我送货上门。地址是……”
从商场出来,王婶一路没说话。
直到上了公交车,她才忍不住开口:“七万多……你就这么花出去了?”
何俊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语气很平静:“会赚回来的。”
“赚回来?怎么赚?”王婶压低声音,“你腿还没好,工作也没着落,这钱是你拿命换的,你就……”
“王婶。”何俊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跳海吗?”
王婶愣了愣,没说话。
“不全是因为网上那些人骂我。”何俊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是因为我觉得,我唱的那些歌,没有人听。我觉得我做的事,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王婶:“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王婶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人刚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我做的东西,会有人听的。”何俊说,“那七万块,会赚回来的。”
王婶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你说能赚回来就能赚回来。反正我也看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
何俊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送货的车已经到了。
老王正在门口跟司机吵架:“你放这儿就行了,我搬进去!我自己搬!不用你搬!”
“不是,大爷,我们有规定,必须送到客户指定位置……”
“我让你放这儿你就放这儿!我看谁敢往里面闯!”
何俊的轮椅出现在巷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王叔。”他喊了一声。
老王回头,看见是他,脸一下子拉下来:“你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堆?”
“工作用的。”
“工作?什么工作?”
何俊想了想,没解释太多:“以后你就知道了。”
老王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让开身,让司机把东西往里搬。
何俊自己摇着轮椅跟在后面,看着那几个大箱子被抬进他的房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王婶在旁边小声问:“这么多东西,你会弄吗?”
“会。”
何俊没有撒谎。
上辈子他虽然没学过音乐,但什么行业的人都接触过。录音设备怎么用,声卡怎么调,后期怎么做,他就算不会亲自上手,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弹吉他。
原主的记忆里有那些指法,那些和弦,那些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
他不会,但这双手会。
这就够了。
师傅来安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何俊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人把声卡接上电脑,把麦克风架好,把一堆线理顺,然后拍了拍手:“好了,您试试。”
何俊试了试。
声音录进去,再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干净,没什么杂音。
“这套设备入门够了。”师傅收拾着工具,“您要真想做好,以后还得升级。”
何俊点点头:“谢谢。”
师傅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退,灰蓝色的暮色涌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暧昧的颜色。孩子们放学回来了,院子里有人在跑,有笑声传进来。
何俊坐在窗前,看着那把吉他靠在墙角。
那是原主的吉他。
旧的,琴箱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粘着。但弦是好的,音是准的。
他伸手拿过来,放在腿上。
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不是他的手指。
是原主的记忆——那些练琴练到指尖起茧的夜晚,那些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手型的下午,那些在舞台上弹断过弦的时刻。
那些记忆顺着手指涌上来,像电流一样流过他的身体。
何俊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窗外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在喊谁吃饭。
他没有停。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前奏慢慢流淌出来。
在记忆深处,有一段旋律,一直沉在那里,现在从他的嘴里慢慢涌出。
他开口:
“散落的月光穿过了云
躲着人群
铺成大海的鳞
……”
王婶在院子里洗衣服。
盆里的水有点凉了,她正准备去厨房打点热水,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是从何俊房间里传出来的。
吉他声,还有人在唱。
她停下动作,侧着耳朵听。
那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的那种哑。词听不太清,但调子很慢,很沉,沉得让人心里发堵。
“……你喜欢海风咸咸的气息
踩着湿湿的沙砾
你说人们的归处应该回海里
你问我想念会去哪里
有没有人爱你……”
王婶的手停在盆里,忘了拿出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歌,没听过。
但那调子一起,她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可能是那些年送走的孩子,可能是陈奶奶走的那天,可能是老王半夜偷偷叹气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从窗户里飘出来,飘过院子,飘过滑梯上那道用胶带缠着的裂缝,飘进暮色里。
“……世界能否不再
总爱对凉薄的人扯着笑脸
岸上人们脸上都挂着无关
人间毫无留恋
一切散为烟……”
王婶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盆里,没入肥皂泡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何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这首歌的。
唱到最后,他已经是满脸的泪。
手指按在琴弦上,微微地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看着那把破旧的吉他,看着那套刚装好的设备。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
海。
黑暗。
窒息的感觉。
然后是绝望。
是被人骂“山寨货”的绝望。
是被那个人骗了之后、看着热搜的绝望。
是站在堤坝上、往下跳的那一刻的绝望。
那些不是他的记忆。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冷,那种黑,那种“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的感觉,像海水一样漫过来,淹过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胸口,他的脖子——
何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你心里最痛的地方吗?”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原主,还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夜里。
过了很久,何俊才缓过来。
他擦干眼泪,把吉他放回墙角,摇着轮椅到电脑前。
注册酷猫音乐账号。
用户名想了半天,最后打上去三个字:
小鱼儿
他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原主跳海的那天,他在海里看见一条鱼。
很小的一条,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在那个风大浪急的夜里,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何俊把《海底》的录音导出来,简单剪辑了一下,然后点开上传按钮。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瞬间,窗外传来老王的喊声:
“吃饭了!”
何俊看了一眼电脑桌面,那张上传成功的页面亮着,上面写着:
“您的作品已上传成功,审核通过后将正式发布。”
他关掉页面,摇着轮椅往门口走。
门外,老王的喊声还在继续:“何俊!听见没有!吃饭!”
“来了。”
何俊应了一声,出了房间。
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三个字还亮着。
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