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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万 王婶姓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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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姓周,叫周素芬。老王叫王建国。
何俊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两个人和这个世界的关系理清楚了。
孤儿院的全名叫“阳光儿童福利院”,建在省城郊区的老城区边上,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不大,有一个滑梯,滑梯的塑料滑道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缠着,没人修。
何俊在这里长到十八岁。
院长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奶奶,前年去世了。去世之前把孤儿院托付给王婶——她是陈奶奶的外甥女,嫁给了隔壁街的王建国,两口子本来在城里打工,为了接这个摊子,搬回来住了。
现在院里还有七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四。何俊本不该回来的,但王婶不忍心看他无人照顾,就接了回来,王婶管生活,王叔管做饭,外加一个兼职的刘会计,一周来两天。
何俊是“从这里出去的孩子里,混得最惨的一个”。
这话是王叔说的。
他说的时候正在给何俊端饭——一碗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上是黑的。
“吃吧。”他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吃完了有力气接着想不开。”
王婶在旁边洗衣服,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王叔梗着脖子,“三年前跳一次,捞上来腿没了。三年后又跳一次楼,下次是不是连命都没了?我们救得了一次两次,救不了三次四次!”
何俊没吭声,低头吃面。
面有点坨了,但汤是热的,荷包蛋虽然煎糊了,但里面还是流心的。
他吃了两口,忽然问:“王叔,你煎蛋一直这样吗?”
王叔愣了一下:“什么样?”
“外面糊了,里面生的。”
王叔的脸黑了一瞬,王婶在旁边没憋住,笑出了声。
“爱吃不吃!”王叔一把夺过碗,“我伺候你还挑三拣四——”
“我吃。”何俊伸手把碗拿回来,“挺好的。”
王叔站在床边,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憋出一句:“神经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给你煎嫩的。”
那天晚上,何俊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手机。
原主的东西不多,一个旧行李箱,几件衣服,一本翻烂了的《现代汉语词典》,还有一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
手机是华为的,型号比他那个世界的落后两代。他充上电,等了十分钟,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
密码是多少?
他想了想,试着输了四个数字——原主的生日,20020903。
开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微信、□□、微博、音乐软件、视频软件。
他先打开微信。
最近的消息来自一个叫“节目组-李姐”的人,最后一条是:
“何俊,这笔钱是节目组给你的补偿,你好好活着,就算对得起我们了。”
往上翻,是转账截图。
80万。
时间是三年前,原主第一次出院之后。
何俊退出来,打开银行APP。
余额:71,4822元。
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年,两条腿,80万,节目组的“补偿”。为了吃何俊和陈司安丑小鸭和白天鹅的流量,节目组当时可没少买热搜推波助澜。
原主收了这笔钱,然后把自己关起来,关了三年,三年后又跳了一次楼梯。
钱没怎么动。
七十多万,在这个城市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也够去好一点的医院,试着治一治那双已经三年没有知觉的腿。
何俊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那片灰白色,墙皮剥落的地方还是那块霉斑。
他忽然想笑。
上辈子他熬夜写赶工,甲方一句“感觉不对”他就得改通宵,一个月到手八千块,交完房租水电剩三千。
这辈子一穿越,账户里躺着七十多万。
虽然腿没了,但钱还在。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救?
第二天上午,王婶推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太阳不大。九月的天,云层厚厚的,偶尔漏下来几缕光,照在身上温吞吞的。
孩子们在上学,院子里很安静。王婶把他推到滑梯旁边,自己在一边择菜,一边择一边絮叨:
“你这几天精神好多了,比刚捞上来那会儿强。那次看你那个眼神,跟死了一样,吓死我了……”
何俊听着,没搭话。
他在看那个滑梯。塑料滑道的裂缝用黑色胶带缠着,胶带边缘卷起来了,沾着灰。
“那个缝,裂了多久了?”
王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啊?那个啊……有一年多了吧。老王说修,一直没空。”
“换一个新滑梯多少钱?”
“新滑梯?”王婶笑了,“那可贵了,好几千呢。咱们哪有钱,能凑合用就凑合用。”
何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王婶,咱们院里的钱,够用吗?”
王婶择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沉默了几秒,王婶叹了口气:“够不够的,也就那样。上面拨一点,社会捐一点,凑合着过。孩子们懂事,不挑。”
何俊看着她的侧脸。
她今年应该不到五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额前的碎发在风里微微地动。手很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上有好几个老茧。
老王也是。
他们本可以在城里打工,攒点钱,过自己的日子。却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院,搬回这个灰扑扑的老城区,每天做饭、洗衣、修东西,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何俊忽然想到一件事。
原主是孤儿。
福利院。没有父母。被遗弃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
所以他后来拼命唱歌,拼命唱歌,好像只要唱得够多够好,就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证明自己存在过。
而他穿到这里,成为了这个双腿瘫痪、两次自杀、被全网嘲讽过的Omega。
何俊闭上眼睛。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眼皮上,温热的一片。
“王婶。”
“嗯?”
“我想去一趟医院。”
王婶择菜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什么医院?”
“能治腿的那种。”
老王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刀落得又狠又准,咚的一声,骨头从中间裂开。
“治腿?”他没回头,手里的刀又举起来,“你知道你的腿什么情况吗?神经损伤,三年了,医生早就说过——”
“我知道。”何俊坐在厨房门口,轮椅卡在门框里,进不去,“我想再试试。”
“试什么试?你哪来的钱?治腿不要钱啊?”
“我有。”
老王的刀停了。
他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刀刃上沾着骨头渣子,看着何俊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你有什么?”
“钱。”何俊说,“节目组给的那笔,我没花完。”
老王沉默了。
他盯着何俊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好像在想要不要一刀剁了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东西。
“那笔钱是你拿命换的。”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就这么想把它花掉?”
何俊抬头看他。
老王站在厨房里,灶台后面,油烟机呼呼地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围裙上溅着油点子,手里攥着那把剁排骨的刀,脸上是那种复杂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王叔。”何俊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我的腿是没知觉,但我的手还能动,我的脑子也没坏。这三年我存了点东西,想试试能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
何俊想了想,没直接回答。
“王叔,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青花瓷》?”
老王皱眉:“什么瓷?”
“没什么。”何俊笑了笑,“等我回来唱给你听。”
老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摔,转身继续剁排骨,嘴里嘟囔了一句:
“神经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哪个医院?我送你。”
那天晚上,何俊躺在床上,又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
他二十八岁,没结婚,也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谈,是不敢。
他是个gay。
这事他十几岁就知道了,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词,只知道班里男生讨论哪个女生好看的时候,他在看那些男生的侧脸。
后来知道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农村出来的孩子,本来就比别人低一头,如果再让人知道他是同性恋,那会是什么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一直藏着。
藏到大学毕业,藏到工作,藏到二十八岁。
期间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找借口推了。
同事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说没遇到合适的。
领导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说没有,就是不想将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将就的不是“没有遇到对的人”,而是——他不想害人家姑娘一辈子。
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嫁给他,以为是正常夫妻,结果丈夫对她没感觉,一辈子活在欺骗里。
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所以他就一个人过。
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熬夜改方案,一个人离开。
直到穿到这里。
穿到这里的第一天,他花了很长时间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设定,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同性可以结婚。
Omega和Alpha,是ABO设定里的主流配对。
但Omega和Omega呢?Alpha和Alpha呢?
Beta和Beta呢?
他查了。
合法。
在这个世界,不管你是什么性别,喜欢什么性别,都可以结婚。
何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还挺好的。”他自言自语,“至少不用骗婚了。”
窗外传来隔壁楼的声音,有人在放歌,是一首高丽的女团曲,节奏强烈,鼓点密集。
何俊听着那首歌,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段画面——
选秀节目后台,导演组劝他换歌,他摇头,说想唱自己国家的歌。
然后他被淘汰了。
然后他被网暴了。
然后他跳海了。
何俊闭上眼睛。
那个何俊已经死了。
死在三年前,死在三年后又死了一次。
现在活着的这个何俊,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脑子里装着另一个时空的、五千年的、灿烂到让这个世界颤抖的文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
不知道能不能穿回去。
也不知道这条腿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躲了。
上辈子他躲了二十八年,躲到死。
这辈子他坐在轮椅上,两条腿没有知觉,但至少,不用再躲了。
至少,不用再骗自己了。
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
喜欢一个人。
窗外那首高丽歌放完了,换成另一首,还是高丽的。
何俊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轻轻唱了一句: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唱完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明天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