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一见如故（ ...
-
太医哆哆嗦嗦地将浓得发黑的药碗端给沈昇，看见沈昇喝完后拿着空碗快步离开，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昇躺在床上看向窗外，晚霞坠落天空，如梦似幻，夜色无边。
这是第六碗。不同的人，不同的药方。断肠草，马钱子，夹竹桃，孔雀胆。闭上眼睛都能感受的芬芳。
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再次睁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尉迟薄。
“你喝了那碗药。”尉迟薄看向沈昇。
“你亲眼所见。”
“你快要死了。七窍流血，青筋尽露，眼白肿大。”尉迟薄看着沈昇被布包裹的脸，只露出呼吸的鼻，吃药的嘴，和一只淡然的眼睛。沈昇就透过这一只眼看他，7岁的小孩个子还没有很高，稚嫩的脸上镶嵌着两颗无光的珠子，是一双看清死亡的眼。
“我不会死。”
尉迟薄皱了皱眉，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他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争论。他接着问，“我娘真死了吗？“
“嗯。“
尉迟薄沉默了几秒，“他们都说你是我母妃的人，你是吗？”
“是。殿下，我也是你的人，”
“可你马上就要去见我母妃了。怎么会是我的人?是我的鬼还差不多。”尉迟薄看沈昇的被子盖在腰上，露出苍白瘦削的上半身，他上前捻了捻被子，轻轻盖住他的肩膀，手抵在什么地方，跳动不止。
怦怦怦。怦怦怦。
“影一，你心跳好用力。”
“嗯，在养伤。”
“你是在唬我吗？”尉迟薄弯下腰来，靠近沈昇，凝视着他的脸，好像能透过纱布看到那张遍布伤痕的脸。
“不是。”
“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重伤而死。”
尉迟薄一愣，之间滴落在地的血都是母妃的。“带走母妃的人长什么样?”
“夜色昏沉，属下没看清。”
尉迟薄低垂着眼，虽然猜到过这个可能，但真正听到时，还是难掩失落，尉迟薄起身离开。
“殿下，我之后能跟着你吗？”
尉迟薄脚步未停，“那就等你活着再说吧。”
宽敞的屋子里又只留下了沈昇一个人，他从里衣拿出一串手链，红色玛瑙，珠子颗颗晶莹剔透，圆润饱满，正好适合把玩。沈昇一边摩挲着珠子，一边看向远方，居住在高墙之下，沈昇的目光却好似能穿墙而过，落在千里之外的青山上。
沈昇在太医院里的生活十分轻松，每天喝9副药，看见3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然后踉踉跄跄地跑出去。皮外伤渐渐痊愈，药的服用次数却越来越多。有好几次出去的太医碰上了刚来的太医，两人神色紧张，纷纷藏起药碗，说上几句寒暄话。
看着闹剧，沈昇一口饮尽药汁，躺在床上惬意地睡觉。
离开太医院那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首席太医亲自为他诊脉，再三确认，才告知痊愈，身后的几个太医诧异地看着彼此，摇了摇头。
沈昇走到桃夭宫，细细观察，旁边有一片桃花树，现在已是深秋，只有光秃秃的树干。但宫殿的主人把它们照顾得很好，每一课树都有黑布包裹着。在这满园姝色之中，只有一棵是不同的，从树干分为两股，然后又合成一股，上面系着一条红绸，在风中飘飞。左侧树干完好，另一侧却有着深深的刻痕。沈昇站在树前，伫立良久。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尉迟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昇回头看着尉迟薄，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这片桃林，很好看。”
尉迟薄没有应答，沉默地推开大门，“母亲不喜欢下人伺候，所以宫殿里的人很少。”他带着沈昇进入一间屋子，“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
“是，殿下。”
尉迟薄张了张口，还是问出心底的疑问，“喝了那么多药，你是怎么回来的?”
“万物相生相克。”沈昇看着他，似笑非笑。
……
“万物相生相克。”太医恭敬地跪在地上。
“怎么可能!那么多的毒药竟然毒不死他!你是不是没有执行本宫的命令!”林栖愤怒地喊道。
“娘娘!老臣怎么敢呐!”魏太医冷汗直冒，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启禀娘娘，老臣曾看见许太医也端了药进来，还有杨太医，没准是他们救了那个暗卫。”
“杨太医。”林栖失魂落魄地做了下来，“想不到那个女人死了，陛下还那么爱她!凭什么!就只有从那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吗!”
尉迟曜拍拍母亲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娘，您先别生气。这不还有皇后吗?让他们争去吧。儿臣只愿永远待在娘身边，即便只能封个闲散王爷，带着娘一路游山玩水，岂不乐哉？”
林栖抱住尉迟曜，“娘的儿啊，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争就可以保全的。曜儿，你放心，娘会为你扫除一切障碍的。”
“谢谢娘!”尉迟曜笑得一脸灿烂。明明是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魏太医却感到殿内有些寒冷。
……
“启禀陛下，沈暗卫筋脉断绝，乏天回术，武功全废，即使重新练武，也远远达不到之前的水平。”
“杨太医，你老了啊。”尉迟明吃下道士炼制的长生丹，看着下方白发苍苍的太医。杨清自他幼时就一直跟着他，此人是断不会背叛他的；也正是因为这样，尉迟明对待杨太医总是留有一些信任。
“你可有见过别人出入沈昇的院子？”
“老臣见过许太医和魏太医出入过。”
尉迟明露出一抹笑，端着茶饮尽。
“陛下，老臣近来在古书上找到了根治方法，不知——”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尉迟明和杨太医对视一眼。
“平秋参见陛下。”一袭白衣男子走近房中，明眸皓齿，眼若星辰，姿态端庄，温文尔雅。他看了看陛下身边的人，“杨太医也在这里，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尉迟明摇了摇头，他朝杨清挥了挥手，杨太医作揖退下。
“爱卿前几日离开，可是替朕找回了药草？”尉迟明看着晏平秋，姿态威严，说话语气却比平时急促几分。
“回陛下，沉香草已经找到。五皇子的身体状况良好，他身体里的血已有抗毒的功效，子蛊很乖，一直呆在他的心口。”
“好!太好了！爱卿，若此事成了，我必不会亏待你！”尉迟明畅怀大笑，“世人皆不知晓有长生不老的办法，唯有爱卿知道，朕的好国师，你不会让朕失望的，对吧？”
“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此药是臣通过卜卦得之。想来，是上天要让陛下得长生不老之体，享千秋万岁之福。至于长生蛊，陛下，臣之前就已说过臣来自药谷，臣的大师兄游历天下，博文广识，有时会给臣讲蛊虫之事，耳濡目染，久而久之，臣也略知一二，所以万不会有所差错，陛下放心。”晏平秋跪在地上，低头看着龙袍上的花纹，眼睛上挑，带着一丝嘲弄。
“哦，你那师兄是个人才，不知他现在在何处？”尉迟明摩挲着杯子上的纹路。
“死了。”晏平秋神色平静。
“那倒是可惜。”尉迟明听说人已经死了，便抛到脑后，毕竟天下人于他而言只有两种，一种为他所用，另一种便是无用。怎么算无用呢？死了的才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任何用处了。就像那个女人，锦衣玉食不好吗？荣华富贵不好吗？她偏偏要跟个野男人私奔，这下好了，命都没了。想到这，尉迟明想笑，大笑一场，笑桃夭的愚昧，笑她的蠢笨，笑她的固执。明明跟在他身边，这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可以得到手中，可是——她偏不知好歹！
尉迟明倦了，挥挥手让晏平秋退下。起身走着走着，就来到那一片桃林，林中有一颗根部分叉顶部又合二为一的树，树枝系着一条红绸编织而成的围巾，尉迟明把它解下来，牢牢抓在手里。
“嘶——”原来围巾里有一根小小的刺，尉迟明把它拿出，重新攥紧，露出得意的笑。再不愿意又能如何，这一辈子还不是活在我的掌心中。
尉迟薄站在窗后冷眼旁观，一瞬不瞬地盯着尉迟明。母亲在这个男人的身下惨叫，自己被任意放血，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那个畜生所赐，他的怨恨有如实质，刺穿尉迟明的头骨。尉迟明似有所感，转过头看见所谓的儿子，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
禽兽。尉迟薄眼底寒凉。
野种。尉迟明心火滋生。
直到夕阳落下，尉迟薄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那棵被砍了半截依然存活的桃树。双眼无神，陷入了看不见未来的黑暗之中。沈昇起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小孩，7岁，母妃亡故，父皇利用，终究还是一个小孩。沈昇叹了口气，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却仿佛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沈昇走到尉迟薄面前，和他一起看那棵桃树，他知道，在那遥远的昭国和蛊族边界上，有一片桃林，里面也有一棵这样的桃树，长久不衰地绽放着绯红花瓣。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桃花同梦。*
“你叫什么名字？”尉迟薄转头看沈昇，黑色的瞳，白色的眼，黑白分明。
“殿下叫我影一就好。”沈昇跪在尉迟薄身边，抬着头，视线与他平齐，静静地看着他。
尉迟薄从他眼中看见了小小的自己，占据了全部，沈昇的眼睛里只有他，坚定执着，好像他来到他身边就是为了他。荒谬，真是荒谬。他一时被这个念头震惊到了。一个连姓名都不告诉他的人，又怎么叫他相信。一个曾在禽兽手下处理腌臜事务的人，他怎么能信任。许是母亲离开，他左右无依，又许是沈昇的眼太平静，平静得仿佛一切苦难都会过去，即使天塌了也会有他顶着。
尉迟薄的心，缓慢地跳了一声。
“你现在身体情况如何？”尉迟薄扭过头，视线从脸上移到沈昇的身上。
“按太医的说法，应该是筋脉断绝，乏天回术，武力尽失。”沈昇思考了一下，说出这个答案。
“那你现在岂不是成了废人？不仅帮不上我什么忙，还会拖累我。你能做什么？”尉迟薄凑近沈昇。
“殿下，属下没废，况且——”沈昇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属下还有这个。”
“影一，记住你的话。”尉迟薄抬起沈昇的下巴，“你是我的人，胆敢背叛话，你会不得好死的。”
沈昇点了点头，举手立誓：“天地为证，日月为凭。臣效忠殿下，护你所护，仇你所仇，愿你所愿。若违背此誓言，此生不得安宁。”
尉迟薄怔怔地看着沈昇的眼，突然放下手，转头离开。
“你最好活得长一点。”
沈昇看着窗外的桃树，听到这一句话，眼里划过笑意。
那条红绸，还是系在树上好。
你说，对吗？竹漪。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桃夭宫里点燃一支小小的蜡烛，尉迟薄坐在床榻上，伸手碰了碰床脚的暗格，拿出厚厚的灰扑扑的三本书。暗格里还有一些珠宝，一条项链，两队耳环，还有一条手链，款式奇特，与皇宫的珠宝样式相差很大。尉迟薄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感受残留在首饰上的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了回去。
娘喜欢写书，她经常看着书笑，摸摸他的头，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尉迟薄回忆起母妃捧着书，温柔笑着的模样，眉眼舒展。
娘的第一本书被禽兽烧了，娘就疯了。她在房间里挖了一个小洞，怕那个禽兽发现。没有工具，就用金钗撬开，纤细的手上都是血，漂亮的指甲里满是灰尘。然后用求来的笔继续写着，写了一本又一本。
尉迟薄那时太小，忘记娘亲第一本书写了什么内容。只知道，书没了，娘就疯了。尉迟薄青筋凸起，手却是极为轻柔地抚摸着书页。
今夜没有那么多时间看其他的，尉迟薄手指在书页翻飞，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
熙和二十年六月
荒泽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易子而食。皇帝昏庸，奸臣当道，生灵荼毒，鱼肉百姓。我虽有医术，却也救不了那么多人。那天，我遇到两个小孩。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那兄妹两如此瘦弱，可怜地望着我，我怎么忍心不救。
熙和二十年七月
我又遇到了那个哥哥，他正和别人打架。另外一个小男孩在他旁边，打得格外凶猛，对手打他也不躲，迎面而上，别人打他腿，他就狠狠揍对方肚子。最后，他们赢了。狠厉的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跑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看见我，朝我跪下磕头，一声又一声，求我救他妹妹。我答应了。他妹妹得的是伤寒，没钱治病，幸亏我来得早，不然……
经此一事，我知道那个男孩叫沈昇，他的妹妹叫沈茵。旭日东升，华荫如盖，是好名字。
我已经在沈昇家里住下十余日，等把秋日断这一种草药摘下来就可以离开。
我很想他。
沈昇那小孩问我可不可以一起走，我同意了。山高路远，路上有个伴也生趣。况且，他也喜欢小孩。
熙和二十年八月
我去铃山采药。听村民说，风一吹，山上就会发出“铃铃”的声音，就像神明在回应。
他信奉“姜央”，不知他可曾听过神明的呼唤。下一次我要带他一起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一边唱着歌一边找寻着草药，快活极了，就像和他在林中奔跑。
他是山神的孩子，他为了我离开了大山，离开“姜央”。
秋日断找到了，我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坑里。在阴冷的坑里呆了很久，里面有很多虫子。不过我不怕，山神的孩子送给我保护符，免我受蚊虫侵扰。
之后，我被人救了，是那个打架打得很凶的男孩。脸灰扑扑的，那双眼很冷，他把我拉了上来，然后给了我很多秋日断，还有榆果，迎离草……他送我下了山。
在离开时，我给了他一样东西。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不过，我记得——
他的名字是江贰。
熙和二十一年正月
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我好高兴。新年已至，大家聚在一起，载歌载舞。十五会有灯节，我带你去看孔明灯。
对了，我今天救了一个人，他叫尉迟明。
熙和二十一年二月
我的噩梦开始了。我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为什么！
……
熙和二十一年四月
沈昇入宫当暗卫了，是我害了他。沈茵被软禁了，是我害了她。
我好想你。
烛光飘忽不定，阴影下尉迟薄的眼晦暗难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