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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见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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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 皇宫
“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到!”刘太监的嗓子尖得像扎进海绵里的刀，嘹亮但不刺耳。
尉迟景没有看他，抬脚跨入大殿。刘太监眉一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皇后的儿子，是个顶贵的主儿。
尉迟曜跟在尉迟景身后，朝刘公公点了点头。刘瑾嘴角咧得更大，微微弯了弯腰。虽说二皇子的母亲林妃既无皇后之尊，又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倚仗。但得皇上怜爱，更何况二皇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对待下人宽厚温和，只是其中有几分真假，还得细细琢磨。
想到徒弟闲蛋前些夜里一个劲地叭叭二皇子面目和善，待人有礼，乃仁君之相，刘瑾头上经脉跳个不停。对于这个在路上捡来的婴孩，他是半分心肠都硬不下来。一对上他扑闪扑闪眼睛，他是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这小子还小，我也还没老。刘瑾低着头，心中百转千回，面色却显露不出分毫。
正愣神之际，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他身边走过。刘瑾抬起头来，大门从眼前关上。
玄麟蛟龙袍是那人特有的服饰。前两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只可惜……
君心难测。刘瑾略有几分浑浊的眼珠子一转，瞟了眼关上的大门，收回视线。
静心阁内，尉迟尘看见父皇坐在书桌前，担忧地看着身旁的尉迟薄，微微抬手却被他的目光钉住了动作。
“儿臣拜见父皇!”四位皇子跪下行礼，大皇子尉迟景面色恭敬，二皇子尉迟曜嘴角含笑，四皇子尉迟尘低着头，五皇子尉迟薄看着前方，高大威严的皇帝浮在他的眼瞳，摇摇晃晃，好似顷刻便会消散。
尉迟明抬了抬手，“谢父皇!”四位皇子站起来，等待尉迟明的旨意。只见他轻轻扣了三下桌子，三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上。
“你们年岁尚小，三日前宫里来了刺客，朕思来想去，是时候留几个暗卫给你们放在身边照看。自己挑选吧。”
空中安静了几秒，尉迟景上前一步，“我既为长子，应当关心弟弟们，还是二弟先来选吧。尉迟景借着低头的空隙看了三人一眼，却没有发现那人的踪影。”
“大哥不选，我们这些弟弟怎么好越过大哥呢？况且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不如还是大哥你先选吧?你说对吧，五弟?”尉迟曜温柔地朝尉迟薄笑。
“嗯。”
皇帝看着尉迟薄，“好!既然薄儿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他的意思吧。景儿，你先来选。”
“多谢父皇，那我就选最左边的。”
尉迟曜心下诧异，谢过父皇后，选择了中间的影九。
尉迟尘看了一眼尉迟薄，选择了右边的。三名暗卫走到皇子身后，齐刷刷地跪下。
尉迟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看向他的第四个儿子。
他极尽宠爱的，此生挚爱的女人的孩子，唯一的她的孩子。
“薄儿，影一前几日去追寻掳走你母妃的贼人，等他回来，他就是你的。”想到那夜的场景，眼睁睁看着桃夭被带走，尉迟明五官揉成一团褶皱，额头青筋尽显，眼里闪过怨恨又沉了下去。
尉迟薄死寂的眼神转动了下。
嗒 ，嗒，嗒。是水滴落的声音，脚步渐进。大门打开。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门口的那一个人身上，或许不能称为人。
血肉模糊的裸露在外的肉块，狰狞外翻的伤痕，密密麻麻爬满全身。鲜红的血留下蜿蜒的小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宫门。
刘瑾的眼睛盯着那血红一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想让那一团东西出来，张了几次口才发现压根说不出话来，他在宫中待了将近一辈子，见过的酷刑也不少，可伤得这样重，还是第一次见。看到皇上没说话，刘瑾想了想，贴心地把门关上，侍卫婢女们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原本站着的身体轻轻靠着墙，脚微微颤动。
沈昇，也就是那个血人，他与尉迟明双目相对。
尉迟明一瞬间被吓了一跳，背后冰冷。他再次看向沈昇，却见沈昇跪下去，低着头，“陛下，贼人已死。”
“那桃妃呢？她人在何处?”
“桃妃已死。”
尉迟明勃然大怒，上前狠狠甩了沈昇一巴掌，“我让你把人带回来，你就是这样子带回来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昇被打得脸侧偏转，与尉迟薄相对，两人目光相撞，一个平静如海，一个幽深如井。
“陛下，那个刺客和桃妃一起跳下悬崖。”
“那也要找!在哪里跳得崖?”尉迟明伸出手想再打，看见他满脸的血迹，又放下了。
“在琥珀崖。”
尉迟明不再说话，琥珀崖是与蛊族相接的地方，里面都是苗疆人，善行巫术蛊虫，和昭国的关系不佳。如果派人去的话，不被发现还好，一旦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尉迟明看向沈昇，“你办事不利，就——”
“父皇，我想要影一。”尉迟薄忽然插嘴，直视尉迟明的双眼。
尉迟明转头看着他，微微长挑的桃花眼，眸色冷硬，不像他，也不像他的母妃。
话已说出口，皇帝是不好反悔的。尉迟明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影一自然是要给你的，只是他办事不利，朕要罚他。看在你的面上，朕可以缓几日。不过——他现在伤得如此严重，留在你身边也没有用处，不如先放在太医院修养一段时间，伤好后再送到你殿上。我先让影四跟着你，可好?”
“母妃前几日被掳走，儿臣心神惶恐，父皇关心儿臣，不如送几颗凝血丹到桃夭宫吧。”
皇帝没有开口，尉迟曜看着沈昇，指着他说，“五弟，你看这暗卫受伤如此严重，还需太医时时照顾，不如就依父皇所言。”
“好了，朕乏了，你们退下吧。沈昇之后会送到你殿中的。”尉迟明摩挲着额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儿臣告退!”尉迟薄看了沈昇一眼转身离开。
……
尉迟景从乾清宫出来后径直走向坤宁宫。皇后娘娘国色生香，身着华贵衣袍，其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桌子上木芙蓉开得正盛，却是人比花娇。慕春娇躺在贵妃椅上小憩，听到动静掀开眼帘。
“是景儿来了啊。”
“儿臣拜见母后。”尉迟景弯腰行礼。
“在这殿中没有旁人，不必如此注重礼节。”慕春娇扶起尉迟景，“影一回来了?”
虽然是问句，但慕春娇早已知晓答案，毕竟乾清宫的动静那么大，估计就连冷宫也听到了风声。
尉迟景点点头，迎着母亲期盼的眼神，“桃妃死了。从悬崖上摔下去的，十死无生。”
慕春娇愣怔了一瞬，“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狐媚子，总算是死了!”慕春娇畅快极了，“碧溪，去把我酿的酸梅酒拿出来。”
“母后。”
“不要再劝，今日我高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过高兴。景儿，你也陪母后喝几杯吧。”
尉迟景坐在慕春娇身边，轻轻靠着她。皇后温柔地抚摸他的鬓角，“今儿皇上交你们过去有什么事？”
“父皇赏给我们暗卫，我选择影二。”
“影一废了，影二武功也不错。你可以随意使唤他，记住，有些事该提防还是得防!你外公已经在给你挑了几个人过来，过几日就放你身边，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嗯。儿臣都听母后的。听母后的意思，影二会害儿臣吗？”
“那倒不会。他是保护你的影卫，也是监视你的眼睛，到底是你父皇用过的人，不可轻信。至于害你，他没那个胆量!”
蹉跎后宫二十余年，慕春娇早已看透了皇上的冷漠无情，也恨透了他的见异思迁。他不理国事，整日问道求生，牛鬼神魔，丹药纸符，为求长生，网罗天下之奇珍异宝。慕春娇年少的倾慕早以被消磨干净，但她作为将门子女，骨子里的气节还流淌在血液中。她相信只要她的儿子继位，也只有她的儿子继位，大昭才会开启一个崭新的朝代，而她，必将成为太后，万人之上。为了这个目标，她已经容忍了很多年”。
“影一现在在哪?”
“父皇把他留下了，应该已经被送到太医院。”尉迟景一下子端坐起来，“如果影一痊愈了，对于尉迟薄来说将如虎添翼。”
如虎添翼，尉迟明对尉迟薄真的是极尽宠爱吗？这么多年，他从未看清过那个男人的心。
“母后，母后。”
慕春娇恍过神来，“那就让他重病难返好了。”
尉迟景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
……
尉迟尘一路跟着尉迟薄，一路回到桃夭宫，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未说出口的话就像肚子里的一口气，不上不下。
尉迟薄不想看他，奈何那张脸总在眼前晃悠。
犹豫。纠结。自责。还有同情。
复杂的神情，尉迟薄抽丝剥茧地分析，他见过这种神情，是三日前母亲见他的神色。
解脱。轻松。不舍。犹疑。
就因为这一眼，他只能看着那个男人把他母亲带走，再也回不来。当晚暮色深深，一些血迹滴落在花草上，分辨不出是谁的。
那夜，他握着尖锐的碎片，静静地待在暗处。碎片扎进肉里，与血管相贴，他却浑然不觉。
在男人带着母妃逃走的时候，他看见了。
犹疑。不舍。轻松。解脱。她是愿意的。尉迟薄朝桃夭笑，手中的碎片掉落在地。
“尉迟薄，尉迟薄。”尉迟尘挥挥手，“怎么了，一直盯着草看，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尉迟薄抬脚继续走。
“桃姐姐在的时候，五弟还不是冰块脸呢。”尉迟尘小声嘀咕。
然后——就撞上了尉迟薄的后背。尉迟尘一脸惊恐地抬头，以为自己的悄悄话被发现了，结果只听到一声轻飘飘的“到了。”
之后，大门便在眼前关上。
尉迟尘往回走一步，“他听见了。”走两步，“他没听见。”
“他听见了。”“他没听见。”尉迟尘摇摇脑袋，决定不去想这一可怕事实，回去还有一个暗卫等着他的安排呢!暗卫!影一!尉迟尘终于找到了重点，急匆匆跑回去，清了清嗓子，大喊:“五弟，你暗卫还在那个人手里呢!”
回答他的仍然是紧闭的门。
“算了，五弟有自己的看法，我也就不操心了。”尉迟尘自我安慰，转身走向一条小道，左拐，右转，再右拐，尉迟尘哼着小调走进冷宫。
“宸儿，你来了。”仇矜端来一盘绿豆糕，放在尉迟尘面前。
“慢点吃，还有。”仇矜用帕子擦擦儿子的嘴。
尉迟尘咽下了嗓子眼里的糕点，喝了一口母亲端到他嘴边的绿豆汤。
“对了，娘。”尉迟尘看着仇矜，也不说话。
“嗯。你说。”仇矜坐在另一条椅子上，“娘听着。娘认真听。”
“影一回来了，就是那个去寻找桃姐姐的人。”
仇矜正色起来，不自觉地身子前倾。前几日乾清宫刺客暗杀，桃妃被掳，这些她都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桃姐姐死了。娘。”
仇矜僵住，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
“娘，皇上给我一个影卫。”
“嗯。给了你就用起来吧。娘没用，出不了这宫，也不能给你帮到什么忙。”
“才不是呢!”尉迟尘轻蹭仇矜的手，“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仇矜静静地看着她生命中的唯一。想起桃夭的身影，内心一片凄凉。
蓝天白云，梧桐树下，鸟雀在叫着喳喳。此景恰似当日，此时不是旧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