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猫与眠

1、第 1 章

　　　　姜湛英睁开眼的瞬间，一道电子音在脑子里炸开。

　　系统：叮——宿主已绑定‘剧情维护系统’，请立即执行主线任务：当众羞辱女主苏薄荷，任务失败将扣除生命值。

　　她愣了三秒钟，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件黑色修身礼服，一看就价值不菲，一头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手腕上戴着一只她叫不出名字但显然很贵的手表，指间还套着两个亮闪闪的戒指。

　　“啊？”姜湛英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周围的男男女女都穿着华贵的礼服，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的味道，这明显是个高级宴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姜湛英，二人转演员，从十二岁学艺，十八岁登台，说学逗唱、手绢绝活、扇子功、顶灯、转碟，但凡二人转里的本事，她没有拿不起来的。

　　刚刚她还在东北一个小剧场里演压轴，穿着大花袄，转着手绢，把台下的老大爷逗得直拍大腿，就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系统：宿主，请立即执行任务，目标人物‘苏薄荷’正在前方五十米处。

　　“啥啊？”姜湛英没忍住，大声说了出来。

　　周围几个人纷纷看向她。

　　姜湛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了弯腰，挤出个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等那些人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她，她赶紧侧身一闪，躲进了大厅角落里一根粗大的罗马柱后面，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刚刚谁在叫？”她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质问，“啥玩意？这是给我干哪里了？我不是在台上吗？”

　　话音刚落，她的面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电子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屏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姜湛英眯起眼睛看那块屏幕。

　　上面写着——

　　【宿主信息】

　　姓名：姜湛英（绑定中）

　　身份：《恶毒女配总想弄死女主》恶毒女配

　　任务进度：未开始

　　生命值：100%

　　【当前任务】

　　当众羞辱女主苏薄荷，破坏其与男主感情线。

　　时限：30分钟。

　　奖励：十万打到您的银行卡，积分+1。

　　失败：生命值-1。

　　“等会儿，”姜湛英伸手去戳那块屏幕，手指直接穿了过去，“你说我是恶毒女配？我还得去羞辱人家？”

　　屏幕闪了闪，出现一行新字：请宿主立即执行任务，剩余时间28分钟。

　　姜湛英深吸一口气，她用一秒的时间消化了并且接受了现在的处境，虽然她是二人转演员，但不是真傻子，台上演了十几年戏，什么角色没扮过？恶毒的、泼辣的、刁钻的、刻薄的——那都是戏，下了台卸了妆就完事。

　　但让她真去干坏事……虽然完成任务奖励十万元而且失败了看字面意思好像是损耗寿命，不过……姜湛英思来想去说：“我不干。”

　　屏幕闪出红色的警告字样：“拒绝执行任务将导致生命值归零，宿主意识将被抹杀。”

　　“你抹杀我？”姜湛英愣了一下，“我要是在这死了，那我是不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系统：不能，您在这个世界被系统抹杀了或者死了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您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积分必须满100。

　　姜湛英眨了眨眼，为了弄清楚自己为什么穿越，加上能让自己回去，看来她不得不执行任务了。

　　她抬头看向宴会厅中央，这时她在人群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那女孩很瘦，白裙子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鹤，她站在甜品台旁边，端着一杯橙汁，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那一瞬间，姜湛英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台上见过的人多了，好看不好看的都有，可这个姑娘身上有种东西，像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心口。

　　系统：那就是女主角苏薄荷。

　　姜湛英镇了镇神，既然要羞辱人，正好用上了二人转的“说口”功夫，讲究的是“一句话把人逗笑，一句话把人说哭，一句话把人说得跳起来”，她练了十二年，嘴皮子上的功夫，在这世上还没怕过谁。

　　系统要她“当众羞辱”，那行，她可以“当众羞辱”。

　　但用什么词、什么态度、什么方式，那是她说了算。

　　“系统，”她站直了身子，“那个任务，我接了，但你可看好了，我说的每一个字，可都是羞辱的话。”

　　系统：任务进行中，剩余时间26分钟。

　　姜湛英从罗马柱后面走出来，理了理头发，抬起下巴，把那副在台上练了无数遍的“冷艳恶女”表情端了出来，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注意到她，小声议论：

　　“那不是姜家的大小姐吗？”

　　“听说她和苏薄荷不对付……”

　　“有好戏看了。”

　　苏薄荷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姜湛英的目光。

　　那是一双很浅很浅的眼睛，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姜湛英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周围的气压骤然降低，空气仿佛凝固了。

　　而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姜湛英脑子里正飞速运转。

　　酒杯放在右手边的桌子上，伸手就能够到。

　　泼酒的时候手腕要转一下，才能保证酒水不溅到自己身上。

　　泼完得赶紧拉这姑娘去洗手间，红酒渍不能久留，这白裙子料子不错，毁了怪可惜的。

　　对了，还得记得递纸巾。

　　系统只说当众羞辱，又没说泼完酒不能递纸巾。

　　姜湛英端起那杯红酒，看着苏薄荷微微泛白的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小丫头别怕，姐这是救你呢，要是真按原剧本来，你那个好闺蜜可是要把你推到泳池里去的，大冷天的，感冒了多遭罪。”

　　她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副冷到能结冰的表情。

　　然后，她举起了酒杯。

　　姜湛英看着眼前的女人，白裙子，黑长直，瓜子脸，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女人身旁没有任何人，她环顾四周没看见类似于男主的男人。

　　系统：按原剧情，宿主应上前推搡苏薄荷，并辱骂其‘装可怜勾引男人’。

　　姜湛英看着苏薄荷那张无辜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这身能把小孩吓哭的行头，忽然觉得这剧情离谱到家了。

　　姜湛英发现苏薄荷的裙摆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再往前走一步，整个人就会绊倒在台阶上。

　　姜湛英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拽住苏薄荷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人骨头捏碎。

　　苏薄荷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她。

　　“走路不长眼睛？”姜湛英冷着脸，语气恶劣，“裙子勾住了看不见？”

　　苏薄荷愣住了。

　　系统在疯狂报警：警告！警告！宿主未完成辱骂任务，扣除——

　　“扣扣扣，扣你妈。”姜湛英在心里骂了一句，“我不仅骂了她，我还推了她，我那种碰也算是推，而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做？”

　　系统：……任务判定中……判定结果：不及格。

　　姜湛英冷笑一声，看来她必须昧着良心做事了。

　　“苏薄荷。”姜湛英冷冷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姜湛英举起酒杯。

　　苏薄荷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红酒泼了过来。

　　苏薄荷没有躲。

　　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染红了白色裙子的前襟。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远处的一个女的第一个跳出来：“姜湛英你怎么能这样！薄荷她做错了什么！”

　　姜湛英没理她，转身就走。

　　苏薄荷睁开眼睛看着姜湛英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忽然笑了。

　　“这杯酒泼得还挺准，一滴都没溅到别人身上。”

　　姜湛英走出宴会厅，在走廊里拐了两个弯，终于找到了卫生间。

　　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隔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抱怨这破地方的厕所怎么藏得这么深。

　　等她收拾妥当，正准备推门出去洗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姜湛英的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上完厕所出去洗手，天经地义，她又不是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湛英犹豫了两秒，还是轻轻推开了隔间的门，洗手池前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红酒渍，浅色的眼睛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是苏薄荷。

　　姜湛英站在隔间门口，一半身子还藏在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现在系统没给她任何任务，她不需要羞辱苏薄荷，不需要泼酒，不需要说任何难听的话，按照她的想法，最佳策略就是趁苏薄荷还没注意到她，悄悄溜出去洗手，然后悄悄走人。

　　就在她准备迈步的时候，苏薄荷的眼睛在镜子里动了，那双浅色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从镜中直直地看向姜湛英所在的方向。

　　不是看别处，就是在看她。

　　隔着半个卫生间的距离，隔着镜子这个奇怪的媒介，两双眼睛对视上了。

　　姜湛英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下好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原地像个偷窥的变态，转身回隔间又太刻意，活像她在躲什么。

　　行吧。

　　她索性推开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没说话，没打招呼，甚至没看苏薄荷一眼，她径直走到苏薄荷旁边的洗手池前，伸手去够水龙头。

　　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

　　她低头洗手，假装旁边没有人。

　　系统的面板安安静静地缩在视野角落里，没有任何新任务弹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原著剧情里，恶毒女配和女主在卫生间里大概没有什么对手戏，那她就没有义务跟苏薄荷说话。

　　况且，她也不了解剧情，穿书才不到一个小时，她连自己是谁、这姑娘是谁、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都还没搞清楚。

　　少说话，少惹事，先把这身行头搞清楚再说。

　　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姜湛英盯着水流，脑子里却在想别的，她注意到旁边的姑娘，一直没动。

　　脚步声没有离开，水声也没有再响起。

　　苏薄荷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从镜子里看着她。

　　姜湛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后脑勺上，不重，但很执着，像一片树叶落在头发上，你明明知道它在那儿，又觉得没必要伸手去拂。

　　她继续洗手。

　　水流哗哗地响着，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

　　姜湛英心想，这姑娘要看到什么时候？

　　她终于关掉了水龙头，伸手去抽纸巾擦手，擦完，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然后她转身，准备走人。

　　“姜湛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姜湛英脚步一顿，没回头。

　　“……干嘛？”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忙没事别找我”的生硬。

　　“你的口红，”苏薄荷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蹭到下巴上了。”

　　姜湛英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下巴，然后看了一眼镜子，还真蹭到了口红。

　　“……哦。”姜湛英把手收回来，也没说谢谢，转身走回洗手池前，抽了张纸巾，对着镜子轻轻擦下巴。

　　卫生间的灯光太白太亮了，姜湛英眯着眼睛，怕自己下手太重把妆擦花了，只能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用纸巾的边缘去蹭那小块口红印。

　　这时姜湛英从镜子里看见苏薄荷终于转了身，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姜湛英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对付下巴上那块已经快擦干净的口红印。

　　苏薄荷在她身后停下了，很近，近到姜湛英能闻见那股味道，红酒的酸涩混着某种淡淡的花香。

　　然后，一只手从姜湛英身侧伸了过来，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紧接着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拿走了姜湛英指间捏着的那团纸巾。

　　姜湛英愣住了，她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苏薄荷站在她身后，几乎要贴着她的肩膀了，苏薄荷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苏薄荷抬手，用那团纸巾，轻轻按在了姜湛英的下巴上，那力道软得不像话。

　　姜湛英僵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从十二岁学艺到现在，她在台上被人摸过脸、被人捏过下巴、被人搂过肩膀——那都是戏，下了台就忘了。

　　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

　　灯管嗡嗡地响着，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姜湛英的心脏。

　　姜湛英能清楚地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她指下一寸一寸地发烫。

　　姜湛英的呼吸乱了。

　　她应该躲开的。

　　她在心里想了一百遍“躲开”，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苏薄荷没有看她，但她却微微弯起的嘴角。

　　“这里，”苏薄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好了。”

　　听到苏薄荷的声音，姜湛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耳朵在发烫。

　　苏薄荷终于收回了手，她把那团纸巾不紧不慢地折了一下，然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随后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姜湛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太重了，不合适。想说“谁让你碰我的”，但那个太假了，她说不出口，想说“你离我远点”，但她的脚还钉在地上，一动没动，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别过脸，不再看苏薄荷，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在逃跑。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客气。”

　　轻轻的，带着一点点笑意，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姜湛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空气比卫生间里凉了很多，扑在脸上，终于把那股发烫的感觉压下去了一点。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她小声嘀咕，“姜湛英，你这回是真完了。”

　　姜湛英定了定神，她突然回头推开门，苏薄荷见到门打开稍微愣了一下。

　　“裙子上的红酒渍，”她说，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但语速快了半拍，“回去用冷水泡。不能用热水，越洗越定色，先用盐搓，再泡冷水。”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