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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女 马车在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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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里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车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流苏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思考。
胡文才、地下室、柳蘅、晚晚、大火、逃亡……
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里闪现,像走马灯一样。
她转过头,看向柳蘅。
柳蘅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十七年的囚禁,早把她的身体掏空了。刚才那一番折腾,更是让她虚弱到了极点。
“娘!”晚晚回过头,看见柳蘅的脸色,吓了一跳,“娘,您怎么了?”
柳蘅摇了摇头,挤出一点笑容。
“没事……娘没事……”
可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沈流苏的心一沉。
她扑过去,抓住柳蘅的手腕,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
这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不行!”她抬头看着晚晚,“她撑不住了!得赶紧找大夫!”
晚晚的脸色也白了。
“可是……可是现在去哪儿找大夫?”
沈流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回王府?
不行。太远了。而且胡文才肯定会追过去。
去医馆?
更不行。这个时候,哪家医馆敢开门?
她咬了咬牙,做出一个决定。
“回王府。”
晚晚愣住了。
“回王府?可是……”
“相信我。”沈流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晚晚犹豫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
她一扬马鞭,马车调转方向,朝摄政王府狂奔而去。
王府的后门,周嬷嬷早就安排好了人接应。
马车一停下,几个心腹婆子就冲上来,把柳蘅抬进了听雪阁。
沈流苏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进了屋,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下晚晚和周嬷嬷。
“周嬷嬷,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是!”
“晚晚,帮我按住她。”
晚晚照做。
沈流苏打开自己的药箱,拿出银针、艾条、还有几瓶应急的药丸。
她先给柳蘅扎了几针,稳住她的心脉。然后掰开她的嘴,把一颗药丸塞进去,用水送下。
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
柳蘅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
可沈流苏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柳蘅的身子,亏得太厉害了。十七年的囚禁,不见天日,食不果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想要完全恢复,难。
“她怎么样?”晚晚的声音发颤。
沈流苏擦了擦汗,看着她。
“命保住了。但需要养。至少一年。”
晚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跪在床边,握住柳蘅的手,把脸贴上去。
“娘……娘……”
柳蘅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傻孩子……哭什么……娘不是活着吗……”
晚晚哭得更厉害了。
沈流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母女。
真正的母女。
而她呢?
她的娘,早就在三年前死了。
死在那场冤案里。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很深,很黑。
可她知道,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
沈流苏猛地回头。
慕容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中衣,披着外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沈流苏,落在床上的柳蘅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苍白。
变得僵硬。
变得——
像是见了鬼。
“蘅……蘅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柳蘅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恨,有怨,有悲,有痛。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地笑了。
“慕容铖,好久不见。”
慕容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你……你没死?”
“没死。”柳蘅的声音很轻,“让你失望了。”
慕容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这三年……不,这十七年……你在哪儿?”
柳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讽刺。
“你在乎吗?”
慕容铖愣住了。
“我……”
“你如果真的在乎,”柳蘅打断他,“早就该发现那具棺材是空的。可你没有。你只顾着伤心,只顾着愧疚,只顾着找一个替身来安慰自己。”
她的目光转向沈流苏,嘴角的讽刺更深了。
“就像她。”
沈流苏的呼吸一滞。
柳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同情。
“你知不知道,”柳蘅对慕容铖说,“你找的这个替身,长得有多像我?”
慕容铖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
“不是什么?”柳蘅笑了,“不是故意的?还是说,你不知道?”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慕容铖。
“慕容铖,你知不知道,当年胡文才他们为什么要选她?”
沈流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选她?
什么意思?
慕容铖的脸色也变了。
“你说什么?”
柳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被随便选中的。她是被胡文才他们精心挑选的替身。因为她长得像我,因为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因为她是罪臣之女,死了也没人管。”
沈流苏的脑子里轰然作响。
精心挑选?
替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长得像柳蘅,才被慕容铖看中的。
可现在柳蘅告诉她,不是这样。
是胡文才。
是那些人。
他们故意把她送到慕容铖面前。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涩。
柳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棋子。一个能接近慕容铖,能影响他,能控制他的棋子。而你——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流苏的手在发抖。
棋子。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慕容铖,在查清真相,在复仇。
可到头来,她才是被人利用的那个。
“那……那我爹娘的死……”
“和他们有关。”柳蘅说,“沈家的冤案,就是胡文才他们一手策划的。因为你爹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沈流苏的呼吸几乎停止。
秘密。
什么秘密?
柳蘅看着她,缓缓开口。
“你爹发现,太医院有人在给宫里的贵人们下毒。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积累,几年之后才会发作。他追查下去,发现主使的人是——”
她顿了顿。
“是太后。”
沈流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后?
那个在宫宴上见过一面的老妇人?
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太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权力。”柳蘅说,“她想让皇上死,让太子继位。太子是她亲孙子,年纪小,好控制。到时候,她就可以垂帘听政,掌握朝政。”
沈流苏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太后要毒死皇上?
胡文才他们是太后的走狗?
而她爹,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你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的一个叔父,让他去告发。可那个叔父,早就被太后收买了。他把消息卖给了太后,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柳蘅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知道那个叔父是谁吗?”
沈流苏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有一个叔父。
是她爹的亲弟弟,她叫了三叔的那个人。
当年沈家满门抄斩,只有她和三叔一家逃过一劫。
她还以为,那是因为三叔运气好。
可现在……
“是他?”她的声音沙哑。
柳蘅点了点头。
“是他。”
沈流苏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晚晚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
沈流苏摇了摇头,可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三叔。
那个从小抱她、哄她、给她买糖吃的三叔。
那个在她爹死后,偷偷托人给她送钱送东西的三叔。
那个她一直感激、一直想念的三叔。
竟然是害死她全家的凶手?
“他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发颤。
“不知道。”柳蘅说,“太后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远走高飞。可能在南边,可能在北边,可能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流苏的手握紧了。
三叔。
她一定要找到他。
一定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亲哥哥?
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亲侄女?
为什么——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三叔是太后的走狗,那他当年“帮”她,是不是也是太后授意的?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在太后的算计里?
她抬起头,看着柳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
“帮你什么?”
柳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帮我报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慕容铖突然开口。
“蘅儿。”
柳蘅看向他。
“你恨我?”
柳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慕容铖的心揪了起来。
“恨。当然恨。”
“为什么?”
“因为你蠢。”柳蘅一字一句地说,“你蠢到让人骗了十七年都不知道。你蠢到让那些人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蠢到——”
她顿了顿,看向沈流苏。
“你蠢到把一个无辜的女人拉进这个漩涡,让她替我去死。”
慕容铖的脸色变了。
“我……”
“别说了。”柳蘅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解释。”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慕容铖站在原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转身,推门出去。
沈流苏看了柳蘅一眼,也跟着出去。
门外,慕容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爷。”
慕容铖没有回头。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流苏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是。”
“那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恨本王吗?”
沈流苏愣住了。
恨他吗?
他确实把她当成替身,确实囚禁了她三年,确实让她受尽了屈辱。
可那些事,他也是被骗的。
他也是受害者。
“民女不知道。”她轻声说。
慕容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本王会查清楚的。”他说,“沈家的冤案,柳蘅的事,太后的阴谋——本王都会查清楚。”
沈流苏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查清楚了,王爷打算怎么办?”
慕容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流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那个把她当成替身的冷酷摄政王?
还是那个为了柳蘅痛苦了十七年的痴情男人?
还是——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把他当成仇人。
因为仇人,不会在那杯毒酒面前,替她挡下。
第二天一早,听雪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晚晚。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流苏,眼神复杂。
“我娘让我来谢谢你。”
沈流苏摇了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她吗?”
沈流苏愣了一下。
“恨谁?”
“我娘。”晚晚说,“她占了你的位置三年。如果不是她,你也不会被当成替身抓进来。”
沈流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她的错。”
晚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沈流苏说,“你娘也是受害者。她被关了十七年,受了十七年的苦。要说恨,她比我更该恨。”
晚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流苏。
“我娘说,你是个好人。”
沈流苏笑了。
“你娘看人挺准的。”
晚晚也笑了。
那笑容,和她娘很像。
可又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年轻,倔强,不服输。
“以后,”晚晚说,“我可以来找你说话吗?”
沈流苏点了点头。
“随时欢迎。”
晚晚笑了,转身跑了。
沈流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孩子,和她一样。
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
可她们都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太阳,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