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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比他还会演 永安侯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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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府的夜,冷得像一口井。
沈流苏是被冻醒的。
醒来时,她正跪在一方冰凉的金砖上,膝盖骨像是碎成了齑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入目的,是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龙纹靴。
不对。
她已经死了。
三个月前,她拿着摄政王慕容铖给的休书和三千两银票,孤注一掷砸给了镇守北境的叛军将领,换来了三万铁骑一夜之间倒戈。城门破的那天,她站在城楼上,亲眼看见那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被叛军围困在雪地里。
他满身是血,却仰头问她:“为什么?”
她没回答。
因为没必要了。
可为什么现在……
“哑巴了?”
一道清冽如碎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沈流苏猛地抬头。
入目的,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剑眉入鬓,眸色极淡,像是浸了冰碴子的冬夜寒星。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明明是一副慵懒姿态,周身气势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慕容铖。
摄政王慕容铖。
那个杀了她全家的男人。
那个把她当成替身、养了三年、又弃如敝履的男人。
沈流苏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回来了。
回到了永安侯府逼她做替身的那一晚。
“抬起头来。”
上方又传来命令,语气更冷了几分。
沈流苏没有动。
她记得这一晚。
上一世的这一晚,她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拼命磕头求饶,却被他捏着下巴强行抬起脸,然后,他看见她的脸,愣了一瞬,眼神变得复杂又痛苦。
从此,她就被关进了听雪阁,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囚禁。
那些日夜,她被他按在身下,他吻着她,却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他给她最好的绫罗绸缎,却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他教她描眉,教她弹琴,教她如何在宴会上应酬,都是为了让她更像另一个人。
她受够了。
“本王让你抬头。”
这一声里带了杀意。
殿内的太监总管刘安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尖着嗓子提醒:“沈姑娘!快抬头!王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再不抬头,您那在庄子上的远房表舅一家……”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种威胁拿捏得死死的,为了那个所谓的“远房表舅”(其实她见都没见过),她认了命。
可这一世,沈流苏只想笑。
她慢慢抬起头。
烛光摇曳,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艳绝伦的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像是含着江南三月烟雨,偏偏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与嘲弄。
和她那张脸,有七分像。
不,或者说,是和她——那个死去的心尖尖,有七分像。
慕容铖的眼神果然变了。
他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凑近了,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眼神却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像……真像……”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冰霜融化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与眷恋。
旁边的刘安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姑娘命保住了。
可下一秒,沈流苏开口了。
“王爷,”她的声音软糯,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颤抖,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您捏疼我了。”
慕容铖一愣。
不对。
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来不会喊疼。那个人永远温婉得体,永远端庄自持,就算疼死,也只会咬着唇对他笑,说“无妨”。
眼前这个女人,怎么敢喊疼?
“你说什么?”他眯起眼。
沈流苏的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跳。她抽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可怜极了:“民女……民女怕疼。王爷若是觉得民女冒犯了,就杀了民女吧,只是……只是求王爷给个痛快,别捏了,真的好疼……”
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偷偷透过指缝观察他的表情。
上一世,她太乖了,乖到让他觉得索然无味,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让她忍什么就忍什么,结果呢?换来的是他更深的轻贱。
既然怎么都是死,不如换个活法。
你不是想要替身吗?
那我就演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替身。
慕容铖果然松了手。
他眉头紧皱,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哭。
那个人永远优雅,永远完美,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可眼前这个,哭得这么丑,这么放肆,这么……鲜活。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沈……沈流苏。”她抽抽搭搭地回答。
流苏。
名字也像。
可性格怎么差这么多?
慕容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里,修长的手指敲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流苏偶尔的抽噎声。
刘安吓得冷汗都湿透了里衣,心想这姑娘怕是要完,王爷最讨厌聒噪的女人。
许久,慕容铖开口了。
“从今天起,你住进听雪阁。”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本王会派人教你规矩、仪态、琴棋书画。一个月后,若是学不会,你那个远房表舅一家,包括你,都不用活了。”
来了。
上一世的囚禁开始了。
沈流苏跪在地上,身子还在抖,可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一样了。
上一世,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只会哭着谢恩。可这一世,她听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一个月后”。
上一世,他可没给期限。上一世,他的意思是“直到你完全变成她为止”。
为什么这次有了期限?
沈流苏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抓住了关键——因为他也在急。
朝堂上有人逼他?那个死了的白月光背后的势力在施压?还是说,他自己也快装不下去了?
有趣。
太有趣了。
“民女……遵命。”她软软地磕头,声音依然颤抖,可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慕容铖看着她磕头的模样,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她明明在怕,怕得浑身发抖,可为什么……他觉得她的背脊挺得比谁都直?
“滚下去。”
“是。”
沈流苏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退到门口时,她“不小心”踩到了裙摆,整个人往前一栽,正好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呀!”她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眼泪又飙了出来。
刘安:“……”
侍卫们:“……”
慕容铖的眼皮跳了跳。
他看着那个女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出门去,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可偏偏,狼狈得让他移不开眼。
“刘安。”
“奴才在。”
“去查查这个沈流苏,”他的声音沉沉的,“事无巨细,都给本王查清楚。”
刘安心领神会:“是。”
等人走光了,慕容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许久之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
那个女人哭的时候,眼神是冷的。
别人看不出来,但他慕容铖是什么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一瞬间的清明与嘲弄,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来的胆子嘲笑当朝摄政王?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一个月后,他倒要看看,这张脸下面,到底藏着个什么东西。
而此刻,逃出王府的沈流苏,被塞进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往听雪阁去。
她掀起轿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慕容铖。
上辈子你教会我太多东西。
你教我如何伪装,教我如何演戏,教我如何在绝望里寻找生机。
这辈子,我用你教的东西,回来找你。
那封休书,那三千两银票,还有那三万叛军砸在城门上的巨响,咱们慢慢算。
风起了。
听雪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像是打开了另一世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