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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尽调 宋峻先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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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七分,面谈结束。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林毓怀走出明太总部,程嘉的车早已停在路边。
"结束了?"程嘉摇下车窗。
"结束了。"林毓怀开门上车。
程嘉递给他瓶水,问:“谈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林毓怀回想那些条款,还有对方强势的姿态,笑了下,“霸王条款。”
“那你签了?”
“签了。”
程嘉踩下油门,开的却不是回酒店的路。车子穿过苏黎世老城,从班霍夫大街尽头驶向了城市边缘。
四十分钟后到达苏黎世湖东岸,拉珀斯维尔。
一座中世纪小镇,湖岸线曲折,天鹅在岸边游动。程嘉走在前面,引着林毓怀走上桥。
"赫恩桥,"程嘉边走边说,"当地人叫爱情桥。人们会在桥上挂锁,然后把钥匙扔进湖里。钥匙没了,锁便再也无法打开,如同誓言无法撤销。"
林毓怀走到桥中央,桥上挂满了锁,新旧交错,锈迹与光泽并存。他扶着栏杆,看底下灰绿的湖水。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程嘉站在他身侧,没有靠得太近。
"毓怀,"程嘉唤了他一声,声音温柔,"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最信任的朋友,但是对不起,现在,我要越界了。"
林毓怀一怔。
程嘉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云隆酒店的master key。
他把钥匙搁在掌心送过去,犹如奉上自己最高的诚意,“以后你的人生,我想永远在场。你愿意接受吗?”
林毓怀看着钥匙,看着面前人。脑中闪过的却是谈判桌上宋峻那张冷硬的脸。
"程嘉,我……"他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毓怀……"程嘉深吸了口气,吐出他压抑了许久的那句话,"他已经死了。五年未找到遗体,你建了灯塔,你等过了。七年的时间,还不能让你放下他吗?”
“他没有死。”林毓怀几乎脱口而出,不是过去那种不肯承认的偏执,而是现在,他真的觉得郑明昊没有死。
程嘉错愕于他的笃定,却听见他接着说:“我见到他了,就在今天。宋峻,就是郑明昊。”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是真的。”林毓怀说,“程嘉,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无以为报。但如果我就这么接受了你,才是对你的不公。”
林毓怀最后留下了程嘉,自己回的酒店。
他站在窗前,看苏黎世的夜景。利马特河在远处静静流淌。
他对着玻璃说:"是你吗?如果是,为什么不认我?"
城市的另一角,有人在同一片夜色里,看着同一条河流失眠。
米色绒面桌布上放着协议文件,上面是林毓怀的签名。
面谈结束的第二天,林毓怀就登上了回国的航班。他只给程嘉留了条信息:我先回去了,希望你玩得愉快。
他本来想补上一句“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但字都打好了,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程嘉并不需要那些没有意义的安慰。
尽职调查团队一周后抵达A市。
三辆车。明太的黑色商务车在前,林氏的接待车在后,中间是载着法务、财务、技术专家的考斯特。宋峻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车窗半降,看着沿海公路的风景。
车子减速,驶入林氏集团总部大厦门前的泊车区。接待人员引着他直入一楼大厅,林毓怀已经等在会客区。较之一周前的会面他已经镇定许多,看见宋峻,他起身向前走了三步,在距离一米处停下,右手伸出来,"宋峻先生,欢迎。"
宋峻伸手和他相握,"林先生亲自接待,我的荣幸。"
"应该的。"林毓怀侧身,示意方向,"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您的人?"
"后面那辆车。"宋峻朝外面看了一眼,"稍后就到。"
"那我们先上去。"
电梯徐徐上升,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毓怀站在按键面板旁,宋峻靠在后壁,四十厘米的距离。金属门模模糊糊映出他们的倒影,宋峻看见林毓怀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又移开,落在电梯楼层数字上,又移回来。
"沿海公路的风景怎么样?"林毓怀打破沉默问。
"风景很好,就是风有点大。"对方话语简短,但听起来还不算太冷淡。
"这个季节是这样的。"林毓怀笑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他的脸,"您以前来过A市吗?"
"很久以前来过。"
"多久?"
宋峻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到达二十八层,发出轻微的提示音。门向两侧滑开,他迈步出去时才说:"记不太清了。"
会议室朝南的一面全是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海岸线。长桌两侧已经摆好了座位牌,明太团队在左,林氏团队在右。林毓怀的座位在最前面,对面是宋峻的位置。
法务和财务专家陆续进来,各自落座,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林毓怀等所有人都坐定,才取出一个银色U盘,推过去。
"灯塔海岸的项目资料和五年数据。"
宋峻接过U盘,说了声谢谢,左手取出钢笔,在面前的《保密协议》上签字。
林毓怀盯着他握笔的手,状若随意地问:"您用左手写字?"
"右手冻伤。"宋峻没有抬眼,"出了事故。后来改的。"
“哦。”林毓怀看着他落在文件上的标注,又说:"您做标注的方式,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巧合吧。"宋峻把U盘插入电脑,整个过程都没有看过林毓怀,"建议观察财务报表。数字比个人习惯更诚实。"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宋峻终于合上笔记本电脑,"我们会全面评估。也希望能尽快安排与运营团队的访谈。"
"宋峻先生,已经到饭点了,餐厅就在楼下,一起?"林毓怀适时发出邀请。
“谢谢,我们已经定了酒店,回酒店吃就好。”宋峻拒绝了他,收拾好文件起身,“林先生不必送了。我们下次见。”
林毓怀看着明太的人渐次离开会议室,发了一会儿愣。
玻璃窗的反光斜照过来,落在长桌上那只没人动过的矿泉水瓶上——宋峻刚刚就坐在那里。
他伸手把瓶子转了半圈,品牌名字对着自己,又转回去。
下午的安排是运营部门内部会议,他取消了。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墓园。
车子驶出市区,沿盘山公路向上,两侧的松柏逐渐密集。枝叶间挂着前夜雨后的水珠,偶尔被山风吹落,在挡风玻璃上砸出短暂的水痕。
他在山脚下买了一束白菊,花店老板娘认识他,多塞了两枝尤加利叶。
墓园在半山腰,石阶被雨水洗得光滑发亮,湿漉漉折射着阳光。青苔附着在石砖上,泛着暗绿的光。
林毓怀拾级而上,在第三排靠东的位置停下。墓碑上的照片是他选的,奶奶七十大寿那天拍的,背景是林家老宅前院里的石榴树。
石榴花开得正艳,照片里的老人银发盘得端庄大气,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眼神却通透睿智。林毓怀蹲下来,手指抚过照片表面,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上沾着的残叶碎片。
他把花放下,蹲下来想拔去砖缝里的几株杂草。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石板,忽地停在那里。
身后有脚步声,皮鞋踩过落叶的声响。
林毓怀没有回头,直到那脚步在他右侧两米处停住。他侧过脸,看见一双沾了泥土的皮鞋。
宋峻站在另一座墓前,左手持着束百合,右手插在兜里,黑色大衣的衣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
林毓怀怔怔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
风把尤加利叶的气味送过来,林毓怀回过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泥,朝宋峻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一米的位置停下。
"宋峻先生在A市也有亲人?"他看着对方面前那座墓碑问。
宋峻转过脸来看他。山间的光线变化很快,一片云飘过,他的眼前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宋峻淡淡说,"很多年前的事了。刚好来到A市,顺便来看看。"
林毓怀的视线移向那座墓碑。男士,相貌普通,名字也很普通,生卒年份显示那人去世时四十二岁,很年轻。
"那真是巧,这样也能碰到。”
“林先生来看望亲人?”对方问道。
“今天是我奶奶忌日。"林毓怀说,"她已经去世五年了。”
宋峻的目光在老太太的墓碑前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
林毓怀试着找话,“您的朋友看起来很年轻,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说到一半又觉得这样的话题太唐突,于是收了声,转而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宋峻说,"尽职调查会持续四周。期间我会常驻A市,可能需要随时联系你。"
林毓怀微笑道:"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宋峻点点头。
这时林毓怀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好,我现在过去。”他挂断电话,对宋峻说:“公司里有点事,我先走了。我们保持联系。”
宋峻再次点头,“下山路滑,您小心点。”
林毓怀走回奶奶墓前,把那束被风吹散花的重新摆好,又捡了块石头固定住,才拍拍手下山去。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到宋峻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离开的身影。也看不到那个人默默地把手中那束百合放到了他奶奶的墓前。
就和他那束白菊、尤加利叶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