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遁归来，成了我的资本方》沽茗钓鱼

22、蓝鲸沉没 "你们走吧

　　警报响起时，大家还以为是气象预警，或是仪器故障。
　　雷达屏上的信号显示三个光点，从东南方向逼近，航速25节，呈扇形包抄。无识别码，无应答，航线交叉角计算为战术拦截。
　　"蓝鲸一号，这里是……"通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静电噪音填满频道。
　　郑明昊攥紧栏杆。不可能是海警，海警会直接亮明身份。他一时之间也推测不出对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但敏锐的嗅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你先回舱室。"他转身不容质疑地对林毓怀说："锁门，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什么……"
　　"快去！"郑明昊推了他一下。
　　林毓怀不甘心地后退了几步，却在郑明昊快速转身时，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跑向驾驶台。

　　驾驶台内，船长陈远锋已经在位，大副赵海生正在航海图上标绘敌船轨迹。
　　三艘钢壳艇正在收缩包围圈，距离最近的一艘只有12海里。
　　郑明昊先提出了对策，"向东偏十五度，冲北侧暗礁群。"
　　赵海生手顿在航图上："那一片海图标注不可靠，贸然驶入风险很高……"
　　"那里有一条冲刷槽，宽度不到两海里。他们的艇也许能进。但那里流速超过五节，小型艇的舵效会砍掉四成。"郑明昊转向陈远锋，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三艘都是钢壳艇，磁信号很强。暗礁群底下磁场紊乱，他们的主动声纳会失效，雷达干扰严重。我们的船设备更完善，走冲刷槽正中刚好。"
　　陈远锋看着这位林氏代表，直觉告诉他，郑明昊的决断是有风险的，但眼下并没有完全安全的办法，他还是执行了。主机轰鸣，航速从12节提到15节，船体倾斜，像一头被驱赶的巨兽。
　　林毓怀从驾驶台角落走出来，"我能做什么？"
　　郑明昊回头看见他，竟然有些生气，“我不是让你回舱室吗？
　　"我不……"
　　"那就去底层舱，把卫星电话备用机拿出来。这就是你能做的！"
　　“好，我去！”林毓怀只能后退，向舱室跑去。

　　敌船的袭击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第一枚□□在船底左舷炸开时，郑明昊正在检查ROV控制室的备用电源。冲击波把他掀到舱壁上，肋骨撞在金属框架上，像被棍子捅进肺里。他张了张嘴，肺里的空气被震成了一团浆糊，过了两秒才重新涌回喉咙。ROV的机械臂在震动中抽搐了一下，像只被踩断腿的螃蟹。紧接着第二枚……对方用了定向爆破。船体钢板在应力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郑明昊爬起来，对讲机里全是噪音。
　　"船体破损，"陈远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被噪音干扰得破碎，"左舷机舱进水……备用发电机失效……弃船，重复，弃船。"
　　郑明昊跑向D Deck。走廊已经肉眼可见地倾斜，海水从甲板接缝处渗进来。他猛地想起林毓怀——那个命令是错的，那个舱室在左舷，最先进水。
　　心脏蓦地一沉，他拼命跑向底层舱。刚刚撞裂的肋骨在奔跑中摩擦，带来剧烈的疼痛不曾让他停留一刻……

　　汽笛声撕裂了太平洋上空。红色应急灯在倾斜的走廊里疯狂旋转。
　　"所有人员注意，这不是演习。立刻前往右舷集合站，携带救生衣，放弃个人物品。"
　　张睿从实验室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林毓怀给他签了名的《深潜》海报，他把它塞进救生衣内袋，开始数人头：“地质组三人，ROV操作员两人……”
　　船体开始缓慢倾斜。左舷的舱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海水吞噬。郑明昊跑过一扇舷窗，看见外面的海面已经高过了窗口下沿，像一堵缓慢移动的墙……
　　科考队员和船员总计四十多人，在混乱中勉强保持着秩序。
　　"右舷……救生艇就绪。"大副的声音在噪音中断断续续，"应到四十七人，缺两人。郑明昊……还有，那个偷上船的明星，林、林什么……"
　　张睿第一个反应过来，“林毓怀他们还没来！”
　　"来了也没用了。”艇长盯着吃水线，“救生艇已经严重超载，不能再上人了，马上释放救生艇。"
　　张睿大喊："不行！"
　　"执行命令。"陈远锋不容反驳。
　　就在这时，有人从倾斜的甲板上爬上来。
　　林毓怀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头上，右手臂好像受了伤，留着血。
　　"还有位置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四十五双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突然闯入葬礼的陌生人。
　　"他是谁？"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小声问。
　　"那个明星……"另一个人说，"偷上船的那个。"
　　"他再上来我们都得完。"艇长没看林毓怀，只看着陈远锋，"船长，你下命令吧。"
　　陈远锋看着林毓怀。他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林氏的继承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旅人，站在一群拒绝承认他的陌生人中间。
　　他当时就应该把他赶下船的，但是他没有。因为这个年轻人眼里那种天真的、不知死活的炽诚让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儿子。
　　"按规定，"陈远锋移开目光，有些艰难地说，"非科考编制人员，最后撤离。"
　　"他是一个人……"张睿大声开口，"他一个人只占一个位置。你们刚才还在说'一个都不能少'，现在就要把他推下去？"
　　"张睿。"安全员警告他。
　　"我说错了吗？"张睿转向陈远锋。
　　一个年长的研究员说，"这船上每个人都是国家培养的人才。他一个戏子，一个擅闯禁区的明星，我女儿是他的粉丝，我知道他演过什么，《深潜》对吧？一个为了爱情去死的故事。现在他想让我们为他的浪漫去死？"
　　林毓怀站在那里看着，听着。手臂上的血滴到了甲板上，他看着那四十五张脸，或愤怒、或冷漠……仅有几个略有羞愧的，却都选择了沉默。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多出来的人。
　　"张睿。"他喊道。
　　张睿转过头，眼睛里已经蓄满泪。
　　"谢谢你啊。"林毓怀微微笑了，笑得异常平静，"但他们没有错的。我只是想问问，你们知道郑明昊在哪里吗"
　　陈远锋瞳孔一黯。此前驾驶台已经三次呼叫郑明昊与底层舱室，无线通讯全无回应。
　　"ROV控制室。第二枚爆炸的时候，他……"
　　他没有说完。但林毓怀听明白了——第二枚爆炸的时候，他在最危险的位置；第二枚爆炸的时候，他可能已经……
　　"你们走吧。"林毓怀向后退了一步，像他演艺生涯里的每一次谢幕一样，说："我要在这里等他。"
　　沉默有如实质，可以触摸，然后陈远锋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开艇！"
　　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几分钟前他说的话，但是他刚刚杀死了第四十六个选择留下来的人。
　　救生艇降落的轰鸣声中，张睿挣脱安全员的手，扑到艇边大喊："林先生！林先生！"
　　林毓怀静静看着太平洋上空正在聚集的乌云。
　　第一滴雨落在脸上，像某个人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留下的眼泪。
　　船体继续以缓慢地速度倾斜，像一头正在倒下的巨兽。

　　"林毓怀！林毓怀……"
　　焦灼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笑容就这么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仿佛此刻出现的是他的救世主。
　　"你为什么不上艇？"郑明昊扑过来，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等你。"林毓怀还在笑，笑得那么不合时宜，"你说回舱室，又没说上救生艇。"
　　"你……"
　　"没位置了。"林毓怀又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口吻，"三艘救生艇，都超载了，没有办法再多承受一个人……"
　　郑明昊看向正在离去的救生艇，艇上人影绰绰。
　　"还有最后一个。"
　　"什么？"
　　郑明昊没有回答，他跑向船尾，应急舱壁上还有一个救生圈，是为弃船最后的留守者准备的。
　　林毓怀也看见了它。
　　但是郑明昊比林毓怀快了半秒。他抓住那个救生圈不由分说套进林毓怀的腋下。卡扣扣紧的声音，像最终的宣判。
　　"郑明昊！你给我解开……"
　　"听我说，"郑明昊声音很稳，"你要活着……"
　　海水漫上来的声音，倒计着死亡的时间。
　　他推开了林毓怀。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将他从船上推下去。
　　林毓怀向后漂去，救生圈的浮力将他拉向海面，他拼命往回游，“郑明昊……”喊声被海浪打碎，像玻璃坠地。
　　"蓝鲸一号"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船尾翘起，犹如蓝鲸跃出水面，然后缓缓滑入深海。
　　海面恢复了平静。
　　灰蓝色、无动于衷的、容纳一切的平静。

　　林毓怀在救生圈上漂流了四个多小时。
　　体温逐渐下降，他四肢先失去了知觉，然后是判断力，视线开始模糊——他不再记得自己漂了多久，只无意识地重复一个动作：抬头寻找船只。
　　"你推我……"他开始含糊地呢喃，声音轻得不真实，被海浪打碎，"你说一起走的……"
　　一艘黑色货轮从雾中浮现，没有标识。探照灯扫过海面，像黎明前第一道曙光。
　　"发现幸存者。"扩音器里的声音有些失真，"男性，约25岁，意识模糊。"
　　他像货物一样被吊索捞上来。湿毯子裹住身体，体温在空气中更快地流失。
　　"还有其他人吗？"有人在耳边问他。
　　"蓝鲸一号……"身体的失温令他说话时牙齿跟着碰撞，"郑明昊……他推我。他说一起走。"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大脑切断了基本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重回大脑。林毓怀开始感觉到热烫和疼痛，那是体温过度反弹造成的。
　　"吸入性肺炎。"有人在他身边说着话，是个沉稳的中年女声，"海水细菌感染加上低温免疫抑制。体征暂时不稳定。"
　　"郑明昊……"林毓怀试图坐起来，但很快就被按回去，他无力地挣扎着追问："另一个人……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官方报告，'蓝鲸一号'失踪两人，我们只发现了你。"
　　"不。"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复同一句话，"他推我。他说要一起走……"
　　像卡住的唱片，无法停止的生理本能。
　　医务人员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他的精神状态，低头在本子上记录道：创伤性谵妄。
　　林毓怀在高烧中半梦半醒，又看见了郑明昊……
　　郑明昊在甲板上扶着他的肩膀神情温柔，警报响起，卡扣扣紧的声音像最终的宣判，"你要活着。"然后是决绝的推开，蓝鲸沉没，那个人留在了深海里……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下床，可是四肢被医用束缚带牢牢固定在了病床上。
　　他开始凄厉地哭喊："我应该跟他一起沉下去！他说一起走！他说一起走……我走了，他死了……"
　　医务人员增加了镇静剂的剂量，针头从胳膊推进他的血管内。
　　但药物无法阻止了他剧烈的动作，却无法阻止他半昏迷中仍然无意识地说话："他推我……"
　　第四天，林毓怀清醒了。
　　他感觉整个世界那么安静。疼通变得遥远，只剩下空洞，从腹部蔓延到胸部，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挖走了什么。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空荡的胸腔里。
　　"我要见林柏。"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平静得出奇，"给我卫星电话。"
　　守在床边的人没什么表情地说，“不好意思，我们没有那个权利，而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情绪激动。”
　　是他昏迷时听到的那把女声。
　　他开始冷静地和对方谈判："我有蓝鲸计划的全部数据。ROV控制室状态，岩芯样本位置，袭击者船只特征。这些信息，换一个电话。"
　　信息价值超过规程。
　　女医生神情开始动摇。半小时后，他得到了那部卫星电话。电流杂音滋滋作响，信号跨越茫茫太平洋，林柏的声音模糊失真，像从另一个星球传来："毓怀。"
　　"他失踪了。"他还是不肯承认郑明昊明昊死了，用了失踪两个字，"我要回去。我回去找他！"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传来林柏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不可能。沉船区域已经封锁，任何私人调查……"
　　"我要去找他！"积攒了整整四天的情绪骤然爆发，像压抑的蒸汽从阀门喷出，林毓怀的尖叫撕破了病房的安静，"他说一起走！可是我走了！都是我的错！我的……"
　　电话被强行切断。镇静剂注入，所有愤怒悔恨和嘶喊，全都被强行按进黑暗里。
　　他瘫软在床上，意识在化学制造的平静里逐渐下沉，只剩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开合。
　　"他说一起走……"
　　他仍然是无意识地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林毓怀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送回陆地。林氏的私人医院里最高楼层，整面墙的单向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与信息。
　　有人站在他面前，语气冷静地告知他：“郑先生的遗体未找到。太平洋深度过深，洋流复杂，加上时间流逝，打捞已无可能。官方最终记录失踪，推定死亡。”
　　“你必须接受现实。心理学上悲伤五个阶段，你现在正处于第一阶段，整个周期预计需要六到十二个月。”
　　“你是最后一个撤离的，并且活了下来。蓝鲸计划后续、袭击者调查、媒体公关，都需要你配合。”
　　他听着，安静地点头。
　　然后拿起笔，在一份份文件上，机械地签下自己名字。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看起来平静了很多，像快恢复正常了的样子。
　　但到了夜晚，当单向玻璃在夜幕下变成了镜子，他对着那面玻璃，仍然在自说自话："他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