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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在乎姐姐 2026/ ...

  •   知州府四品知州麾下,设有从八品录事参军一职,主管衙门文书、牢狱狱务及各类杂务。

      此职位素来由府城内豪强把持,近四年,由樊家家主樊文翰出任。

      樊文翰年过四十,不近女色、不耽美酒、不慕权势,唯独痴迷作画,尤其偏爱描摹总角及以下稚童的脸。

      且他选中能被描摹的孩童从不拘容貌、身形、性别与家世,但凡送上门来,一概来者不拒,还会给予丰厚赏赐。

      底下人为博取重赏,年年从本地及周边各地拐掳不计其数的孩童进献于他。

      做这营生的人每次都得了许多好处,日子过得不说吃香喝辣,顿顿有肉,最起码衣食无忧。

      是以他们做起事来越发卖力,渐渐还形成了固定模式——

      府城内的孩童,他们会在元宵节之类的佳节趁乱拐走;

      府城外的孩童,他们则每月赶着马车,载上百斤粮食,往方圆百十里的村落转悠一趟,不消三日,就能换来两至三名孩童,再去樊府后门一走,又能换来两至三两银子。

      干三天,休二十又七天,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轻松的劳作。

      所以这是个美差,是要跟樊府负责此事的管家分去每次换来银钱一半的美差。

      这般光景持续了十余年,府城内及周边村落能掳掠的孩童日渐稀少。

      这帮人只得去往更远的地方,或偷或抢或低价收买,劳作时长也变成十五日歇十五日——有点累。

      直到最近半年周边府城起了战事,百姓拖家带口逃难至此,凭空多出大批流离失所的孩童,他们不必再远赴数百里外寻人,只需每日守在闹市旁的狭窄巷道里,从门缝窥探途经的流民孤儿,伺机——

      就像现在。

      虎背熊腰的两名汉子携棍冲出门扉,欻欻挥舞两下,与淮安交手间,一人挨了她一拳脚,到底成功拿下。

      身上的疼痛暂且按下不提,兄弟二人望着独轮车上两张面颊消瘦凹陷、却依稀看得出容貌底子的脸,尤其是更小也更胖的那个,相视一笑,料定樊大人定会中意。

      哼着小曲,二人熟门熟路避开沿途所有高门大户采买仆役常走的路段,一路无惊无险,行至东宁巷尽头的樊府后门。

      “咚咚咚——”

      两短一长敲门声刚落,后门便随之而开。

      守门小厮见是这二人,眼中掠过几分了然,挪开门槛让他们推车进来,又探头左右望了望,方关上院门。

      走至独轮车旁,小厮掀开稻草扫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么瘦,又是难民?”

      兄弟二人连忙躬身赔笑几句,又道:“都是男娃。”

      小厮道:“大人又不挑男女。”

      “是是是,是小的多嘴了。”

      二人连忙应声,自轻自赏拍了下嘴,又奉上半两银子打点,小厮这才肯领着他们往后院一处院落走去。

      路上,小厮似怨似提点道:“并非我故意为难你们,近来收到的难民孩童实在太多,大人虽是一心勤政的好官,却也收纳不了这么多。若不是看你们懂事识相,方才就直接把你们打发出去了。”

      兄弟二人心底嘀咕他事多,面上却又是一番陪笑。

      直到到了地方,见到管事的桌前已排着六名壮汉,墙角还蜷缩着十五六名孩童,他们这才知晓小厮所言非虚。

      干这行当已有五六年,二人心知樊府每月最多只收三十名孩童。眼下已是月末,竟还在陆续收人,可见小厮确实暗中给了优待——

      半两银子没白打点。

      其实二人私下也曾嘀咕过,樊府年年收罗数百孩童,积年累月下来,哪怕是一个占地一亩半的豪横二进院又哪里能装得下这上千人?

      念头稍起,二人便想通了缘由,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樊大人以画孩童为乐,心绪不佳之时,孩童的性命自然朝不保夕。

      看来樊大人最近心情颇为郁结啊。排队的兄弟二人心道。

      看着车上模样乖巧的两个小孩,他们暗自祝福这二人能活得久一点。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兄弟二人。

      管事先看货,给了一两银子:“近来不缺这种货色。”

      二人已看清情况,并未纠缠,利落伸出拇指要按手印。

      管事却挡住,又递过半两银子,解释道:“你们上月送来的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他让大人又搜集到一态,大人很喜欢,这是特意赏给你们的。”

      二人一脸惊喜,连忙千恩万谢地接过,心底再次祝福这两个小孩能活得久一点,他们好再有这种无本买卖的赏钱。

      樊府不宜久留,兄弟二人收了银钱,按了手印,再奉上半两打点银,便转身离去。

      之后,淮安与小皇子,连同其余十几名孩童,按性别被分进院落东西两处厢房。

      没有人特意检查淮安的性别,因为没有必要。

      在樊府下人眼中,这些孩童十天后若还能活着,便是有福之人。

      可就凭他们现下的境遇,他们是吗?

      东厢房。

      淮安与小皇子被扔到一处墙角。

      那兄弟二人并未趁淮安昏迷时,再敲击她的头颅,流民本就虚弱,万一再被他们失手敲死了,反倒得不偿失,只抬脚踹了两下,便散去了心头火气。

      是以,淮安在角落里窝了不过两刻钟便渐渐恢复意识。

      头脑尚有些昏沉,昏迷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心弦一紧,下意识收紧手臂,瞬间就感受到胸前另一人不断起伏的胸膛。

      淮安并未睁眼,单凭呼吸节奏与身上气息,便辨出怀里的人是小皇子——

      他们没被分开。

      衣服也没有被换,遗书、脉案与玉佩皆在,淮安吸了两口气,感受片刻,得出这个结论后,稍稍松了心弦,突然脑中又闪现昏倒前的画面,心弦又是一紧,小皇子的头有没有出血?

      淮安登时一急,想立刻睁开眼,只是不知身处何处,她怕让人发现自己醒了会让态势变得更加糟糕。

      该怎么办?

      半息之间,嘴里分泌满腔津,淮安滚了滚喉咙,心绪不稳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再屏息去听,发现不止一个,她凝神去听音色,最低有八个,像极了当年自己被卖给刘牙婆,困在她后院时的光景。

      淮安暗自思忖:莫非是遇上人贩子了?若是如此,她反倒有了应对经验。

      淮安很希望真是人贩子。

      这点希望让她的情绪稍稍稳定一点,她想出一招——

      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有睫毛的遮挡,外加眼缝狭小,外人无法发现自己已清醒。

      淮安这样行动着,可一做就发现自己的视线也有了阻碍,只能看到不远处散着数十名孩童,旁的什么也看不见。

      而这些孩童衣衫新旧不一,身形胖瘦各异,头发长短参差,甚至还有秃头稚童。

      更诡异的是,有人低声哭泣,有人莫名发笑,还有人的笑意比哭泣还要凄苦怪异,说不出的压抑。

      “你醒了?”

      耳边忽然传来稚气的男孩声音,淮安身形未动,一时拿不准对方在跟谁说话。

      “别装了。”那个男孩接着道,“我说的就是你,你抱着你弟弟呢。我一直看着你,你睫毛刚刚分明动了。”

      哦,在跟她说话。

      淮安明白了,可还是一动不动,萍水相逢无故攀谈,必定另有图谋。

      现在被人抓住,人生地不熟,淮安对生人的警惕心,提到极致。

      “哎,你还装,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可是好人,你看我长得这么英俊潇洒,能是坏心肝的人吗?”

      淮安依旧维持原状。他比她急,那她就更不急了。

      男孩终究没淮安能沉得住气,等了十息,没等到她的零星反应,撇了撇嘴,嘟囔道:“行吧行吧,算我怕了你了。要不是这屋里个个都被磨得浑浑噩噩,来了几日便好似被洗脑一般,唯独你懂得先静观其变,我才懒得搭理你。”

      凑到淮安耳边,男孩将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淮安缄默不语。

      男孩也不指望她回应,自顾自接话:“看你这狼狈模样,定然不知。我告诉你,嘿嘿,我们被困在东宁巷尾……”

      东宁巷?

      淮安心中一动,沈府就在东宁巷。

      若这男孩所言不假,那她是不是可以趁机找机会偷跑出去,直接带小皇子去沈府了?

      淮安再凝神去听。

      “……抓我们的是樊家。哼,他还以为小爷不知道呢。可小爷是谁啊,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语气颇为义愤填膺。

      “呸!底下人也是瞎了狗眼,连小爷都不认识,等着吧,等我出去了,不把他揍掉大牙,我就不姓——”

      淮安正想听他报出姓氏,他却突然不说了,心里便有了数,这个男孩也不是那么地心无城府。

      接下来,男孩依旧凑在淮安耳边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淮安静静听着,从中梳理关键信息:这个人比她早来三日,始终被困厢房中无法外出。这里每日有人按时送吃食,送完吃食就走,房内无看守者,只是每隔一日的戌时,会有人进来固定带走九名孩童。而这些孩子被带走时尚且安好,一夜过后再被送回,人数总要少去大半,余下归来的人举止也会变得格外怪异——

      有人练习笑,有人练习哭,有人自己扎自己。

      男孩说他有趁看守的人不注意时,问过一些人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可对方只道得道如此,让他不必多管。

      总之处处透着诡异。

      男孩也猜不透樊家囚了这么多孩童究竟是想干什么。

      许是男孩不停地嘀嘀咕咕,也许是周遭孩童嘈杂的声音,两相混杂,小皇子动了动眼皮,不多时,便悠悠转醒,瞧见淮安,眼睛一亮,立马抓住她的领口:“哥哥!”

      淮安立刻睁开眼睛,太好了!小皇子醒了!他能醒!

      淮安不再伪装,忙应小皇子的喊声,抱着他坐起来,手也虚虚地放在他脑袋上,眸中含忧,声中含柔:“脑袋痛吗?”

      小皇子的脑袋其实还有点痛,但还能忍,不想淮安担心,正要说没事,也想问问淮安怎么样,偏偏余光瞥见了离淮安的脸,就差一个拳头距离的男孩的脸。

      蹙眉,小皇子第一眼见到淮安时其中含着的笑顿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他是谁?

      凭什么能靠姐姐这般近?

      我都没能离姐姐这么近。

      姐姐为什么不把他推开?

      心思翻涌间,小皇子当即伸手环住淮安脖颈,小脸贴在她锁骨处,瞪向男孩。

      男孩瞧了一眼小皇子,好笑地挑了挑眉,继续朝淮安我行我素地道:“就知道你是装的。方才我说的事你都听见了吧,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淮安无视他,兀自问小皇子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皇子清楚看到淮安的无视举动,对男孩的警惕心骤降,看来姐姐不在乎他。

      弯唇,小皇子心道,可姐姐在乎他啊,他也很在乎姐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在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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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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