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GB]》季旬

44、第 44 章 殊途

　　对于艾利而言，这个世界无论是真实的也好、只是部小说也好，其实都无所谓。

　　她已经过了追问或质疑“一切是真是假”“我从哪来往哪去”之类哲学问题的阶段。
　　而是秉持着“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继续走呗”的信条，走一步看一步。

　　说她得过且过也好，缺乏求知精神也罢，艾利觉得好好活着已经是件挺不容易的事了，实在没那么多能量与闲工夫，去纠结宏大叙事如万事万物的起源，或某魔法种族或庞大帝国将何去何从。

　　因为自己并不是个可以无所顾忌行事的顶尖强者，也不是个有绝顶智慧的聪明人，所以她从不思虑太多，只愿活在当下，量力而行，专注眼前的选择与行动，并承担相应后果。

　　我存在，故而有存在的意义，至于具体意义是什么……
　　目前来看，大抵还是好好生活，嗯，带着凯伊一起好好生活吧。

　　后一个想法也算事出有因。
　　在凯伊将精神域对她完全敞开后，艾利明白了对方近乎崩溃的缘由。

　　卢西看后半本书时囫囵吞枣，只扫了眼大概，便以为书里没有提及凯伊。
　　但那些快速翻页间一闪而过的文本，终究在意识层面留下了些许浅痕，令人得以窥见某些涉其未来的浮光掠影。

　　局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换成局内人一看，有些事一眼就能对上号，甚至反向推出前情甚至全貌。

　　小说中的萨尔多作为主角，在组建与带领反抗军一路上收拢人马、破关斩将、扫清前路的过程中，理所当然会遇到层出不穷的难关，其中，也少不了形形色色的“拦路虎”。

　　比如，故事中位于一处航域要道的星球上，所盘踞着的一名邪恶红袍术士，就是主角团需要攻克的小Boss般的存在。

　　对方本身的实力并不棘手，难打之处在于，手下控制着一支怪物组成的不死军队。
　　那些通体紫黑色、状若婴孩，行动如风、刀枪不入，且能够散播瘟疫的小怪物们，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一度给反抗军带来不小麻烦。

　　主角团队费了番功夫才收复此地。战后清理战场时，众人从废墟与尸骸中翻出残存的记录，拼凑并还原出了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也由此解密了这支怪物军队的起源。

　　那名术士出身于一个传承久远、但血脉几乎断绝的贵族家庭。帝国秩序尚存时，对方曾被术士塔委派进入军团服役，战后获得了军功以及一名配偶。

　　在意识到自己的新婚丈夫极可能是个因罪被除名的皇室成员后，术士欣喜若狂。
　　但与寻常贵族想与前者开枝散叶的想法不同，常年修习禁忌之术、早已扭曲心智的红袍术士，并不渴望由后代继承自己的财富，而是反其道行之。

　　或许只有塔内堆积的累累尸骨才知晓，术士从多久以前就开始了那些灭绝人性的秘密实验，而一直待到帝国倾覆，才不再蛰伏，通过那些不死怪物攫取了星球控制权。

　　而那些怪物之所以绝对听命且不会反噬，是因为它们中最强大的那些都是术士的子嗣，由亲缘血咒炼制而成的妖尸。

　　术士失败的关键原因，则在于被反抗军从高塔监牢中解救出的囚徒。
　　那位被长年圈禁的皇族血脉，作为怪物的孕育者，拥有高于术士的控制权限。在他的影响下，领头的小怪物们不再听从号令，整支队伍大乱，术士也被反抗军趁机击杀。

　　之后，那位不知名的皇室血脉也踏入了高塔燃起的魔火，自焚而亡。火焰吞没残垣，灰烬漫天，如是萧瑟场景中，主角团们发出了黯然感慨。

　　——昔日的皇族血脉何其高不可攀，却也难逃被时代洪流中裹挟与吞噬的命运，沦为野心家们压榨与利用的耗材，走向自我毁灭。

　　书中这段情节，昭示着这个国度最为尊贵无匹的血脉们，其辉煌终将成为往事，帝国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渐渐消散。
　　旧时代的帷幕随之落下，新时代的曙光也将于废墟之上升起……

　　……

　　余晖个*啊。
　　艾利对此有所预料，可真看到这里时，还是没忍住在心里爆了粗。

　　抱着活生生的凯伊，艾利气得胸口发闷。
　　她精心养了这么久的大宝贝，就这么给祸祸完了，末了成了个“往事余晖”？

　　可去它的吧。
　　她从未如此用力地紧紧箍着对方，以至于几乎听到关节的嘎吱声。

　　而凯伊今晚说出的第一句话则是：“再紧一些。艾利，抱抱我……再用力些。”
　　她照做了。

　　不只手上照做，她还熟门熟路地二度进入了对方的精神域，用自己的精神力裹住了对方的精神核，把它包得严严实实。

　　凯伊的精神核，给她的感觉就像……像是冬天冻僵的小动物，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摸着都有些硬邦邦了，对外界刺激也没什么反应。

　　捡起放进怀里一直抱着，温度缓缓上升，才渐渐有了点知觉。然后无意识地发抖、把身体蜷成团，想将鼻口藏进身体或同伴的毛皮里，以减少热量散失，并本能朝温暖的地方移动。

　　重新确认安全之后，不再发抖，肌肉也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稳，开始尝试调整姿势，让自己待得舒服些。

　　直到完全回暖，才会重新表现出对周围环境的兴趣——竖起耳朵听声音、转动眼睛观察、嗅闻空气。但冻伤严重的话，某些部位如耳尖、尾巴、脚爪等，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恢复，甚至留下永久损伤。

　　艾利回想着之前看过的“UP主救助小动物”科普视频，惊讶又欣慰地发现，经过她的精神力包裹，对方也在缓慢但持续地“复苏”。

　　他的精神核不再僵硬地缩成一团，而是恢复了少许活性，甚至偶尔会试探着戳一下包裹着它的精神力。像是刚醒来的小动物一样，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温暖的边界。

　　艾利怕把它闷坏了，就把精神力稍微散开了一些，但它像怕被子被掀开一样，又慌慌张张地把那层“保护罩”拉了回来，裹得更紧了。

　　艾利被逗笑了，心头也一轻。

　　差不多到了半夜，她感觉对方的状态稳定下来，想把他抱回床上，但她一动，凯伊就发出不满的鼻音，于是两人就这么在地板上依偎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艾利要去上班时，凯伊依依不舍，但还是主动放开了她。
　　艾利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思及森林里还有萨尔多这么个定时炸l弹，她干脆带对方一起上班。

　　凯伊很不好意思，不想给她添麻烦，但艾利才不管那么多，牵着他的手，把人拉上了车。
　　到了地方，先将其安置在自己办公室，让他自己玩会儿终端、看看书什么的。

　　她告诉凯伊，如果困了饿了就去她办公室后面的私人休息室里睡一觉、吃点东西，有别的需要也可以吩咐她的副官。
　　叮嘱完这些，又亲了亲凯伊的额头，她神态如常地出门，之后坐直梯一路往上，去了盖娅的办公室。

　　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盖娅一个人在。
　　艾利进去之后把门一关，给自家老板打了个眼色，屏蔽装置与干扰法阵便齐齐开启，将房间内部与外界隔绝。

　　把萨尔多和他带来的“预言家”一事原原本本跟对方说了，要带的话也代为转达，之后如何，想来盖娅自有决断。
　　出了对方办公室，艾利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在那些“剧情”里，盖娅跟莉莉丝等人都不在了，自己才不得不出头挑大梁，带着第三军团跑出来的其余人自谋生路。
　　如今那些高个子都还好好的，那还是由她们继续扛事吧，艾利省心地不打算往前凑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凯伊还和她离开时一样，有些拘束地坐在房间沙发里，只是对面多了个热情的莉莉丝。
　　艾利估摸着，是莉莉丝没事又跑来她办公室唠嗑，却遇上了凯伊，八卦心大作，才有了这样的局面。

　　凯伊为人内向，平时外出都很少，更别提专程到军团探班了。
　　过去团建活动时，莉莉丝见过他作为家属露过几次面，多少知其性格。此时一大早就见他出现在艾利办公室里，顿时灵机一动，认为自己猜到了什么。

　　她以为对方这次到来，跟最近隔三差五出没在艾利周边的帝星追求者有关。
　　于是艾利回来时，就看到莉莉丝正靠着门框，挤眉弄眼在与凯伊说些什么。

　　“……我站你这边。艾利这样的伴侣可要好好把握哦，别让人撬了墙角。”

　　也不知莉莉丝前面说了什么，凯伊脸上满是红晕，仍忍着羞涩认真点头，“谢谢，我会的。”
　　艾利哭笑不得，推走了还想吃瓜的莉莉丝，关上门前，对方还冲凯伊比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转过身来，凯伊已经站起来了，艾利捏了下他的手，“坐吧，没事了，盖娅之后会跟萨尔多会面，我也一起去，你……”
　　“我跟你一起。”他接得飞快。

　　“行。”艾利觉得就算拒绝，对方搞不好也会跟来，不如带在身边。
　　“我这样会不会让你为难？”凯伊心里一松，又有些忐忑。

　　“没关系。不过下不为例。”后半句说的是昨天对方自作主张回来的事。
　　凯伊低下头，“对不起……”但他那时真的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假如艾利出了什么事，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艾利拉着凯伊，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我在军团工作，”她叹了口气，“虽然性质偏内勤，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见。我以为你早有觉悟了？”

　　“我……”凯伊语塞。
　　“我总不能每次都把你带在身边呀。”艾利说。

　　凯伊的另一个“未来”令她尤有些后怕，所以没有凶他。
　　但她也没打算当做无事发生。

　　“凯伊，”她叫了对方一声，对方垂头不语。
　　抬起对方的下巴，令其直视自己，艾利说道：“只要我还在，就会尽力不让你出事。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在说什么啊？”对方一下子坐直了，拔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艾利怎么会——”他眼睛刷一下红了，“不许说这种话！”

　　艾利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凯伊固执地强调道。

　　换做往常，艾利舍不得看他这样，或许也就顺了对方的意，不再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局势不明，有些事情有必要要早做交代。

　　她沉默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凯伊，所有人都有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天，我也一样。”

　　她把手掌放在对方冰凉的脸上，“我说这些不是乌鸦嘴，而是担心，假如以后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以后要怎么办。”

　　凯伊蹙起眉，想说些什么。
　　艾利竖起食指，“先让我说完。”

　　“如果我们生活在联邦或者企业环，甚至魔法帝国的疆域，我都不会过于担心你的未来。虽然你看起来有些文弱，实际上比大多数人更坚强，我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

　　“但在帝国……”艾利在心里撇了下嘴，点到即止地停顿两秒，“我放心不下。”
　　她拿出一个只有三分之一张卡片大小、类似U闪存设备，实则是块加密发信器的东西，将之放进凯伊手里。

　　“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而有人想要伤害你，或是这边还是陷入了战火……你就用这个，联系对面的人。”她压低声音，“对方欠我一个人情，无论如何都会过来接你。到时候，你就离开帝国，去安全和平的地方生活。”

　　凯伊垂下眼，泪水吧嗒一声滴在手腕上。

　　“我不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