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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桐影藏锋,清涤闻腥 雨丝如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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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如缕,依旧在林府的飞檐间缠缠绵绵,不肯断绝。
寒玉阶上的那点暖意,早已被无边湿冷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林知夏依旧垂首长跪,粗麻囚衣被雨水浸得沉重如铁,每一寸肌肤都在寒气里瑟瑟发抖,唯有掌心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金息,静静沉在血脉最底,如一粒沉睡的火种,不燃、不熄、不为人知。
她依旧是那个连蝼蚁都不如的囚奴,是府中人避之不及的妖女,是三日后便要被推上血祭台的活牲。
万载前那场焚尽五境的神战,于她而言,不过是混沌中抓不住的碎影;
那枚归掌的龙魂残鳞,于她而言,不过是冻僵时一瞬虚妄的暖意;
清涤主神泠与寂的窥伺,于她而言,更是远在天地之外的梦魇,连惊觉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知,万里之外,无妄神坛的星辉,已染成血色。
清涤主神泠斜倚在由万千枯骨凝成的神座上,指尖轻捻一缕从江南飘来的龙息,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贪婪与厌弃。
她以众生为薪,以天地为炉,万载前未能夺下龙魂,将五境化作寂灭净土,这桩憾事,早已成了刻入神骨的执念。
“龙息……”
她唇齿轻启,声音如碎冰相击,响彻空荡荡的神坛,“万载了,终于,又闻到了。”
立于她身侧的寂,一身灰衣如雾,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余下一双淡漠如死寂深渊的眼。他不喜言语,却最懂泠的执念,更懂那碎散五境的龙魂,是他们重掌生杀的唯一钥匙。
寂微微抬手,虚空一按。
无形的神念如蛛网般铺开,穿透五境壁垒,直落江南平江。
“清涤使徒。”
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神谕,“去江南。
寻龙尊,夺残鳞。
凡阻路者一一涤尽。”
神令落下,潜伏在五境各处的清涤余党,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如蛰伏万载的饿鬼,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自荒漠、自雪域、自西域、自渊底,向着江南,无声汇聚。
一场跨越万载的围猎,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林府深处,庭院拐角的枯桐树下。
玄色虚影依旧伫立,未曾移动分毫。
沈执玄色衣袍下的身躯,因极致的隐忍而微微颤抖。那双沉寂了万载的黑眸里,是足以焚尽林府每一个人的滔天杀意,却又被他死死按在眼底,不敢泄露半分。
他是守龙人,自龙尊碎魂那一日起,便立誓以魂为契,以命为诺,万载相随,万世不离。
万载里,他踏遍五境,寻遍残魂,在荒漠黄沙里啃食风沙,在雪域冰封中冻僵躯体,在西域幻音里抵御迷障,在渊底黑暗里忍受孤寂,终于在江南烟雨里,寻到了他的主君。
可他看见的,不是那个统御万龙、镇护五境的龙尊璃渊。
而是一个跪在寒玉阶上,骨瘦如柴,任人践踏,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囚奴。
是他护了千载的主,被一群凡俗蝼蚁磋磨至骨血将碎。
杀意几乎要冲破他的神魂,让他抬手便将这林府化作齑粉。可沈执终究忍住了。
龙尊如今记忆未醒,神力未复,凡躯脆弱如纸。一旦他暴露神异,惊动清涤余党,惊动天地秩序,她仅存的安稳,便会瞬间崩塌。
他只能忍。
忍看她受辱,忍看她受苦,忍看她在死亡边缘徘徊。
只做一道藏在桐影里的影子,在她真正危亡之际,才敢出鞘。
“龙尊……”
他低声轻喃,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过。
此仇刻入魂骨,万载不磨,必以血偿。
风雨吹过枯桐,枝叶沙沙,像是在应和他万载不变的誓言。
千里江上,乌木孤舟劈浪而行。
江屿立在船头,月白锦袍被江风拂得轻扬,周身没有半分权贵气势,只如一个温润清雅的江南世家公子。可他指尖轻抵眉心,那股穿透千里的灵识,早已将林府的每一寸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寒玉阶上瑟瑟发抖的身影,眼尾那点如血的赤痕,掌心刚刚归位的龙魂残鳞,还有枯桐树下那道压抑到极致的玄色守龙气息……一一落入他的感知。
五境崩裂的烽火犹在眼底,她自碎龙魂时的金光,仍烫在他神魂深处。
这一世,他化身为江南江屿,凭着魂中不灭的执念,寻了她整整三载。
三年梦魇,一朝成真。
他寻了三载的人,就在那里。
亦是他,念了千载的人。
江屿缓缓睁开眼,眸底温润尽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冽与疼惜。
“璃渊。”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被江风卷散,却重如星辰落轨,“我来了。”
他能感知到万里之外清涤神息的涌动,能嗅到无妄余党逼近江南的腥气,更能预见,她三日后血祭之命背后,藏着的不止是林府的愚昧,还有清涤使徒的暗中布局。
江屿抬手,指尖轻弹,一缕极淡极淡的星辉自他指尖滑落,坠入江中,转瞬无踪。那是被他死死封印的星辰之力,仅敢泄露一丝,化作暗线,布在江南水陆各处,截杀即将到来的清涤余党。
孤舟破浪,速度骤然加快,如一道白影,向着平江,向着林府,向着那个雨里长跪的身影,疾驰而去。
林府的雨,依旧未停。
寒玉阶上的林知夏,终于撑不住连日的寒冷与伤痛,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焚空的火光,看见了金龙碎裂的金光,看见了玄衣人长跪的背影,也看见了一双冰蓝色的、充满贪婪的眼,在万里之外,死死盯着她,如盯住猎物的凶兽。
那是清涤之眼。
那是万载未散的杀劫。
可她不懂,只当是濒死的幻觉,轻轻蜷缩了身体,将脸埋在膝间,连颤抖都变得微弱。
江南烟雨之下,千载宿命之网,正缓缓收紧。
龙尊未醒,神战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