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仲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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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剑宗所在的天枢山披上了一层绿意。
山顶一棵开得绚烂的桃花树下，站立着一个娇小玲珑、身量纤弱的少女。
许是站了很久，少女的白衣上落了不少粉白花瓣。
墨发披垂，琼鼻樱口，少女一双剪水秋瞳含情凝睇，遥望着山腰处的洗剑池。
几个弟子正在那里切磋，剑影纷飞。
其中一人最为引人注目。
少年手执一银白细剑，身形飘逸，眉目如画，风姿秀雅宛若春柳拂水。
只见他从容不迫地挡回其他几个弟子的围攻，手上松松挽一剑花，银光一闪便将数人攻势尽数瓦解。
这便是剑宗首席弟子千道衍。
千道衍之名，剑宗内无人不晓，即便放在整个修真界也是赫赫有名。
盖因千道衍本就出生于著名修仙世家，乃北地千家嫡长子，身份尊贵。
十二岁时又因是绝佳的单一冰灵根拜入剑宗宗主门下成为其亲传弟子。
十六岁时便突破金丹，成为剑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在众人眼里，千道衍是修真界千年一现的旷世奇才，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剑宗宗主。
再加上千道衍生得容貌极好、为人光风霁月，小小年纪便被尊为“霜玉道君”。
今日几个师兄弟约了千道衍一同来洗剑池旁练剑。剑宗内弟子互相切磋乃是常事，千道衍欣然应下。
比试完，几人边休息边闲聊着。
“听说前几日雪湖师姐突破金丹了，师兄们都知晓了吗？”一小弟子好奇发问。
这几人都是宗主亲传弟子，说起话来格外随意些。
“当真？那可真得去恭贺雪湖师妹了。算来她应是我们这一辈弟子中第五个突破金丹的。”一年长弟子沉稳开口道。
一行人便欲一同去寻镜雪湖道贺。
千道衍踌躇，决定还是只送贺礼便好。
他假借有事请辞。
众人知晓他忙，只叮嘱让他不要忘了。千道衍应下，目送众人离去。
他准备留在洗剑池再练一个时辰剑。
他舞起剑来，心中却分神想着该给师妹送个什么贺礼。
剑宗女弟子数量不多，他平时又只跟师兄弟们一起相处，因而实在不晓得女子都喜爱些什么。
千道衍以己度人，觉得不若送本剑谱吧，剑修必然喜爱。
他眉目舒展，为解决了一件心事愉悦着，一时之间便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拔剑那极细微的动静。
待千道衍察觉颈后似有风意时为时已晚。
一陨铁剑鞘瞬间击中他后颈玉枕穴。
千道衍只觉后颈一痛，随之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一股寒意迅速笼罩住他整个识海。
他奋力撑开重若千钧的眼皮，想要看清偷袭之人。
只见一双玲珑的白色绣鞋慢慢走来，停在他面前。
来人俯身，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这双鞋……竟莫名眼熟，不容他细想，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
混沌之中，一股清甜的桃子香气弥漫开来。
似乎曾在哪里闻到过？
千道衍迷迷糊糊地想，他的思绪被这股香气牵引回十五岁那年的桃花树下。
师妹站在他面前，踮起脚捧住他的脸直直亲来。
春风轻轻送来股柔香，悄然钻进他心里……电光火石间他猛然记起这是师妹身上的气息！
千道衍霍然睁眼。
视线竟对上一张梨花般白皙柔美的脸。
千道衍愣住，如坠梦中。
是镜雪湖。
她正温柔凝视着千道衍的睡颜。
自从十五岁之后，她再难有这样的机会，能够静静地、独享和师兄待在一起的时间。
她伸出一只葱削般的手指，沿着千道衍脸的轮廓轻轻划过，指尖丈量着他眉心的宽度，描摹着鼻梁的弧度，感受着双唇的柔软。
一路向下直至触碰到下巴上那颗熟悉的小痣。
她抿唇笑了下，似一朵含苞的梨花，不经意间绽开了一瓣。
下一瞬，怀中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两人四目相对。
镜雪湖看到自己的脸清晰地倒映在少年琥珀色的眼瞳中。
她轻轻唤他一声：“师兄。”
千道衍被这声师兄唤回意识。
他的神情转向不可置信，这才回想起自己之前遭遇了什么。
他动了动僵直的脖颈，才发现自己的头竟被师妹抱在怀里。
枕在温软的少女腿上。
千道衍不敢再动，他梗着脖子缓缓眨了眨眼，心中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师妹的脸，她眼中似有一汪秋水，盈盈地漫向他。
他呆住一瞬，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切都太过荒谬。
镜雪湖凝视着他，眼中含着化不开的温柔，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她轻启朱唇，语气真挚，嗓音清甜：“师兄，你现在不必修炼了，可以答应当我的道侣了吗？”
千道衍的第一反应是：来了。
他等了许久的今年份表白终于还是来了，枉他之前还以为师妹终于放弃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他。
到此时他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吗？
师妹真的是长本事了，竟然敢从背后打晕他，还将他抱在怀里。
她的金丹修为就是用来偷袭他的吗？
千道衍气结，他想开口训斥下她。
脑海中忽地闪过表白的上一句。
什么叫他现在不必修炼了？
他心一凉，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双脚。
已然牢牢地被缚仙索绑住了。
他像被点了穴，说不出来一句话了。
镜雪湖静静观察着千道衍脸上的瞬息万变，一时生气、一时茫然，只觉他可爱。
师兄十六岁那年成为首席弟子后便迅速变成熟了，他再也不曾在人前表露过如此鲜明的情绪。
她感到心里十分满足。
千道衍死了一会后终于振作起来，他寒声道：“师妹，不论我修炼还是不修炼，我都不会当你的道侣。你立刻将我松绑，我会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不会告诉任何人。”
眉心微微蹙起，那双秀丽的丹凤眼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冰意。
他这番话，是盼师妹能迷途知返，莫要一错再错。
而镜雪湖根本没有留意他说了什么。
她怔怔失神。
师兄偏过头去不看她。
即便被她这样亲密地抱在怀里他也不愿意看她。
她想起了首座大典那日的痛苦记忆。
镜雪湖骤然伸出手用力攥住千道衍的下颔将他的脸偏转回来。
“师兄，你是不是还没有弄清事实。”她柔柔地低声细语道，表情似哭似笑，十分扭曲：“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我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惺惺作态，我只会更加生气。”
千道衍愕然，他被迫看向镜雪湖的脸，从未想过能在师妹的脸上看到这般可怖的表情。
精致的下颌被狠狠攥住，指痕深深嵌进皮肤，洇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像是烙印。
没有留给他思考回话的时间，镜雪湖就这样牢牢攥住他的下颌，俯身吻了下来。
清甜的桃子香气又一次传来。
千道衍懵住，瞳孔中倒映的那张脸越来越近，直至彻底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二人唇瓣相接。
不再是十五岁时那个踮起脚也只能亲到下颌的镜雪湖，也不再是十五岁时那个被亲后红了脸的千道衍。
四目俱阖。
一个轻柔得好似美梦的吻。
恍惚之间，他仿佛听到了镜雪湖的呢喃：“师兄，原来亲吻你，便是如此感受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镜雪湖先睁开眼。
千道衍仍阖着眼沉沦。
她眸中含笑，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抿了抿后不舍地松开。
她放开攥住他下颔的手，直起身。
师兄双颊飞红，唇色嫣红，下颌上还残留着发红的指印。
镜雪湖满意地看着他，像看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千道衍在她刚松开唇瓣时便睁开了眼。
他既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也不敢看向镜雪湖。
他垂下眼睑，神情脆弱。
从他被师妹偷袭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已经完全颠覆了他曾经对师妹的认知。
他曾以为师妹对他的喜欢不过是一种移情罢了。他们二人在同样的年纪离开家离开故乡拜入剑宗又日日相对，师妹恐是将他当作兄长那般依赖。
所以他一年又一年地婉拒师妹的告白，他总想着年纪再大些师妹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他没有料到师妹已经偏执到了如此地步。
是，他是知晓师妹一直喜欢他，可他只将师妹当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他们二人一同在天枢山上长大，即便不成为道侣他也会照顾师妹一辈子。
可师妹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他决定出去后便立刻自请下山历练，以后非必要再也不与师妹相见。
一旁的镜雪湖还不知道千道衍在垂着眼、沉默了一炷香时间后，下定决心此生再不与她相见。
她对怀中心上人的残酷决定无知无觉。
镜雪湖凝视着脸上余韵未退的师兄，只觉得他真是好看。
少女心中一片甜蜜。
须臾，千道衍平复好心情，他抬眼看向镜雪湖，语气十分冷淡：“师妹，你无论怎样对我，我都不会当你的道侣。你这样不顾男女之防，任凭心意行事，最终伤害的还是自身，还望师妹自重。”
镜雪湖愣住，她没想到一吻过后师兄反倒更生气了。
可是从前在王府，父王和侧妃们都是这样的。
她心慌且不解。
她急急开口，语调中已带哭腔：“师兄，我是真的喜欢你才会如此，你要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自我们初见时起我便一直喜欢你。”
少女双目噙泪，神情恳切。
千道衍漠然开口：“我知你是真心喜欢我。可你的喜欢太过极端，令人窒息。”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已拒绝过你那么多次。你非但不长记性，反而变本加厉，学会了这些下作手段，强迫他人。”
“你我乃宗主亲传弟子，本当敛心修道，以报宗门养育之恩，你却邪念丛生，耽于情爱。”
“这些年，若你能将这些邪念尽数倾注于修炼之中，只怕会早于我修出金丹。可你却混账惫懒，不思进取。”
“你这样，也配做我剑宗弟子吗？”
一句句锥心刺骨的话不断传来，待千道衍说完，镜雪湖早已是泪流满面。
一滴眼泪径直砸到千道衍唇上，咸涩交织。
他愣住，眼中冰霜微融。
他动了动唇，似是还想说些什么。
镜雪湖却再也承受不住。她猛地起身离开。
千道衍的头被她甩到一旁，整个人翻了个身。
他听着镜雪湖匆匆远去的脚步声，眼底掠过一丝悔意。
他沉沉叹一口气。
另一边，冲出密室的镜雪湖瘫倒在地上已哭得肝肠寸断。
从千道衍嘴里吐出的每句话都似淬了毒，生生刺到她心底，刺得她痛不欲生。
原来师兄一直以来竟然都是这样看待她的。
师兄说她不配做剑宗弟子。
说她的喜欢太过极端，令他窒息。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她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悲鸣着一片片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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