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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风与苍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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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泽田纲吉感觉到沉甸甸的书包有一下没一下地随着步子的频率拍打他的脊背,有些闷闷地发着疼。

      他不清楚云雀到了哪里去。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遇到云雀是非常少见的事情,因此纲吉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找他。

      他想云雀大概是因为看见他和六道骸在一起而生气了。虽然听六道骸说过他们之间有着过节,但却没想到居然会到了这般厌恶的地步。或者说,他更加没料到云雀居然会一大早在校门口捧着热饮等自己。

      ——对吧。

      ——他是为了等我才……

      涌上胸口的感觉实在是太多了。一瞬间他无法将所有都解读过来。悲伤的,难过的,欣喜的,心疼的……太多太多的东西,都随着此刻他粗鲁的喘息汹涌而出。

      似乎认识了云雀之后,他所领略到的感觉也逐渐多了起来。平静,向往,憧憬,喜欢的心情,还有许多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想过云雀是温暖的西风为自己带来的礼物,在迫不及待想要将他留住的同时,受到了他给予的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柔。方才自己却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泣不成声。

      ——……啊啊。

      ——真差劲呢。

      结果到头来,他还是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那一点儿东西给亲手弄丢了。

      泽田纲吉俯下身以手撑膝,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喘着气,高湿度的热气散进冷空气里,瞬间液化成大团的白雾。抬起头,努力辨析着云雀可能会经过的地方,不顾少有运动的身体快要到达极限,只是奋力地想要找到那个人。

      如果追不上的话、追不上的话……

      ——那就永远都没有办法告诉他了。

      ——告诉他,自己所有所有的感情。

      一直以来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太多,总是由那个人来找到自己。不管他在笑的时候,哭泣的时候,无能为力的时候。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来找他,都是他在等待他。

      那个人究竟以怎么样的包容才能将自己高傲的头颅低下,不止一次对他露出温柔的表情。

      他已经从那个人那里得到太多太多的东西,却从未想过对方的感受,只是一味地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以至于连自己绘作的他们相遇时那茜色的天空里都充满了贪婪与自私。

      喜欢着一个人并不应该纯粹想着如何得到对方更多更多的东西,呵护什么的,温柔什么的。同样自己也需要努力,努力地,到他的身边去。

      在他需要的时候静静呆在他身边,在他开心的时候陪他一起笑。不要理会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想,不需要知道他究竟对自己抱着怎么样的感情。

      因为……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

      ——并不一定要得到,或者,可以换一种温柔的方式去喜欢你。

      我也要努力地对你好,我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对你温柔、对你笑。

      并不应该一味想着怎么样得到更多更多的东西。如何温柔地对待那个被自己深深喜欢着的人,也许比一切都来得更有意义。

      脚下一踉跄险些没稳住身子,泽田纲吉扶着路灯,粗鲁的喘息狠狠地摩擦着他的肺部、喉道。

      他和云雀,究竟是以什么作为羁绊而走到一起的。

      是世界决定的吗。他们都是世界的画作中淡淡的一抹,交集到了一起,颜色融会成了更浓郁的色彩,像一个最简单的叉,随后却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然而世界的绘卷究竟是什么呢。是人与人的相遇、相知,还是由无数的感情色彩所装点起来的淡彩。

      也许对于自己和那个黑色的少年来说,仅仅从他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关于他们的绘图方才开始着墨。在吹着那样温柔的西风的傍晚,他看见了那个少年。曾经的时候他大概会认为那是世界再已谱好的一祯画面,但现在却不然了。

      那是他和他的,西风的绘卷。仅仅是他们的,没有第三者。

      ——仅仅是我们的。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我们的。

      嘴角牵起了笑。泽田纲吉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在早晨的依然安静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待会见到你的时候……就说出来吧。

      ——是的,是的。要用力地、大声地说出来。

      ——“能喜欢上你,真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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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动了多久,脚步甚至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只是下意识地、依然不甘心地奔跑着。

      泽田纲吉感觉自己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了,气管被长时间的剧烈摩擦,与冷空气过分接触,如今轻轻吸气一口便是刺人的疼痛。

      非常非常地疲惫,却依然不愿意停下来。

      到最后实在是跑不动了,拖着步子缓慢地在路上行走。街上的人已经逐渐多了起来,却依然冷清。他可以看见自己的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剧烈运动,发着红,却又有另一层黯淡的,代表缺氧的灰黑色。

      甚至连站都站不稳,险些没往一边倒下去。泽田纲吉感觉到非常地疲惫,想要靠着建筑的墙壁休息一会时,却听见了从一侧的暗巷中传来的声音。

      “该死……”

      低低的咒骂声。

      “一早从酒吧出来居然就遇见了那个云雀恭弥……”
      “而且他今天心情很糟的样子,如果刚刚不是跑得快的话,估计就要被杀了。”

      泽田纲吉愣了愣,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努力撑起身子,跑进了建筑间隔中的暗巷里。

      那是城市中最肮脏最黑暗的缝隙,几乎连阳光都透不进这里。泽田纲吉在最阴暗的地方看见几个黑色的人影。有些害怕,却没有办法做到对他们话中所出现的名字进行无视。

      对方似乎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犹豫再三,却依然深吸了口气,按捺下颤抖说道。

      “请、请问一下……”
      “你们刚刚是不是有见到云雀……?”

      待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以及那个在自己发问后所露出的不怀好意的笑容时,泽田纲吉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到这里来的。

      “云雀……你找那个云雀恭弥?”

      其中一个染着金发的看起来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朝他挑了挑眉。

      “是的……”

      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么就干脆问清楚吧。暗自决定,泽田纲吉努力地抬起头迎视那让他感到可怖的目光,身体却忍不住在颤抖。

      “你们看这小子,在抖呢。”
      “这身制服……是并中的啊。胆子不小,居然来找那个云雀恭弥。”

      “还找到我们这里来呢。”

      穿着黑曜中学制服的几个学生走了上前,逼近了泽田纲吉。害怕得一下子没了底,却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捉住的希望。强迫自己不要逃跑,纲吉点了点头。

      那几个学生不知为何笑了起来,非常讽刺的。

      “这小子是不怕死吧?”
      “哦,我好像见过他。”

      “就在前几日,和云雀恭弥一起。”

      “喂,小子。”其中一个学生走了上来,用力将纲吉扯了过去。

      “云雀恭弥和我们的过节大着呢,既然你是他的熟人的话……”

      似乎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泽田纲吉怔了怔,连忙使力想要将自己的左手扯回。无奈方才已经过量地运动,身体根本使不上什么力。

      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右手往后掩了一些。

      带着真实黑暗的青少年放肆地大声讪笑,紧紧闭上眼睛躲避恐惧时泽田纲吉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只是在心底大声地呼喊着云雀的名字,却怎么样也听不见那把低沉而让人感到安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腹部挨了几下重打后便再也站不稳,倒下的时候纲吉还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右手。

      “唷,你们看他,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右手啊。”

      恐惧地睁开了眼睛,泽田纲吉抬起头,连忙将右手往后置。其中一人却将它狠狠地扯了过去,无法反抗。

      “怎么,你的右手很重要吗?”
      “越看越不顺眼呢。”

      伴随着狂妄笑声是一根被拿起的半截取蛀了锈的水管。一瞬间袭来的恐惧令他猛地收缩瞳孔,眼中的焦距颤抖着,嘴上张了张,禁不住求饶。

      “不、不……”
      “拜托你们,不要……”

      被用力地禁锢着因而无法逃脱,泽田纲吉感觉到身体渐渐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却没有办法思考那么多,不断颤抖的褐色眼底只有那根慢慢逼进的凶器。

      伴随着闪过的黯淡地银光,是少年撕心裂肺的声音。

      “不!不要!”

      当闷响过后,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看着昏死过去的少年,青年们没趣的吐了几句脏话,转身离去。

      泽田纲吉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前所看清的是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像是断掉了,血液无法流到那个地方去。尽管如此却也感觉不到冰冷。

      ——感觉不到,感觉不到。

      ——什么都没有。

      身体各处都在剧烈地疼痛,伴随着原本就积累的疲劳。纲吉缓慢地垂下了眼睑。由始到终他都没有看见自己一直寻找的那个黑色的影子,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这里,像遭到蹂躏过后被狠狠唾弃的旧娃娃。

      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并不遥远的记忆中传来的。

      ——“想要从画中去得到什么的话,太愚蠢了。”

      ——“会被,惩罚的哦。”

      ——“这样的一个画者,如果……”

      ——“如果不能绘画了,那还剩下什么呢?”

      ——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哦。

      他闭上了眼睛,沉沉地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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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雀仰身躺在青色的草地上。也不管凝着露的细叶会不会将自己的衣物濡湿,他就这么用手枕着脑袋,在这片空地上躺了几乎一个早上。

      隔着衬衫却也能感觉到外套带有一丝冰冷的湿意,云雀却没有理会那么多。他静静地看着天空,不想起身,也没有睡意。今天的天气很晴朗,天空是湛蓝色的,找不出瑕疵与违和,偶尔遮住阳光的浮云是浓浓的奶白色。像是牛奶倒在了天蓝色的桌布上。

      离开并中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刚从酒吧出来的黑曜中学的不良学生,也不知怎么的,素来行事利落干净的他居然让对方在混乱中逃跑了。没有咬杀成功的云雀固然感觉到非常地烦躁,却也没有做任何事情的干劲。

      身体沉沉的。有什么部位在隐隐地生疼,像是被重物压住了似的,喘不上气。不想破坏,也睡不着。脑袋里乱糟糟的,并不如他平日的思绪清晰。

      云雀坐了起身,头有些疼。他这才醒起自己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进食。担心会和纲吉错过便早早地到学校去等他,以至于他出门太过匆忙。需要的能量都没有摄取充足,现在是有些犯低血糖了。

      回想到清晨在并中门前所看见的并行的二人,云雀沉默了一会,诺久发出低低的一声冷哼。

      不知道究竟是不屑,还是在嘲笑自己。

      云雀抬起手,覆在因低血糖而出现短暂性眼黑的凤眸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很多东西都想不过来。像是快要撑破了,却仍有什么东西硬是要往里塞。他感到很烦躁,想要将所有都抛开,却发现做不到。

      ——所有所有的,都是泽田纲吉的模样。

      他笑的时候。他绘画的时候。午后递给他顺便买来的果汁,他露出呆傻的表情的时候。

      泽田纲吉总是非常真实。他的美好并不会让人感到虚幻或捉摸不及。他就是那么地让人觉得非常靠近,也许是他天性中最原始的那份亲切与平凡,以至于云雀丝毫不排斥他的接近。却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对对方好。

      讨厌群聚的云雀,向来都是没有为他人着想的机会的。

      他不懂得要怎么样对待一个人温柔,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看在其他人的眼里是怎么样的。或者说他也从来不会在乎。

      世界上多一份让自己在意的事物,就是多一个弱点。那种东西他从来都不需要。

      然而现在的自己又是怎么了。主动去示好,那从来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云雀恭弥,明明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云雀松开手,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他抬起头,看见云豆在空中打着旋盘飞着。它背后的那朵云缓慢地移动着,露出天空的样子。

      原本被遮掩住的阳光渐渐透了出来,云雀感觉到了一些暖意。

      他忽然醒起那幅被自己贴在家中的墙壁上的炭铅素描。

      那是他从那个少年那里要来的、唯一的一幅画。他不知道泽田纲吉的画工怎么样,但那色彩单一的素描却不会让他感到排斥。或者他只是觉得它顺眼,于是就这么在自己独自居住的小公寓里贴了起来。天天看着。

      那幅简单的素描画上并没有很复杂的主题。仅仅是自己所养的那只绵滚滚的小鸟。云雀并不清楚纲吉是什么时候画的,但感觉上却是那个少年从很久以前便认识了云豆似的。那么地相似,神韵与动作都是自己所熟悉的。

      那样地,让人感觉亲切。如同那个少年最原始的天性。靠近、靠近,无比的靠近。

      像是笼罩在所有人上方的,温柔的天空。包容着一切,哭的,笑的,从来都不吝啬。让人感觉到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似的,可以放心地将所有、所有感情,都交给他。

      那是会让人依赖的亲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孩子的光芒居然已经将自己完全给覆盖。像是生物需要阳光一样需要着,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将痕迹撒满了他的生活。

      因此才会在看见六道骸出现的那一刻,云雀感觉到自己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非常宝贵的。

      阳光撒在云雀的身上,远远看去他像是苍白而透明的。原本因湿凉的衣物而无比冰冷的身体也逐渐变得暖和起来。云雀打了个呵欠。身体不大舒服他也不想多动,重新躺回了草地上,想安安静静地睡上个觉。

      当并中校歌响起来时,云豆也落到了云雀的左肩上。

      打定主意要休息的云雀似乎因被打扰而感到不悦,原本想将手机就这么关掉,却在不经意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顿住了。

      ——『奈奈妈妈』

      某一次在并盛街区上巡视风纪的时候碰巧遇见了出门购买晚餐材料的奈奈。云雀并不会对那位发色与纲吉同色系的温柔的女性感到反感,在对方热情地朝自己打了招呼后,并也微微带起笑意去回应。也就是那一次奈奈将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云雀,说是有什么事都可以尽管找她帮忙。云雀没有多说什么,却安静地将号码在手机里记了下来。

      奈奈想要传达给自己的叮嘱的,体贴的话,一般都可以通过纲吉来实现。因此这也是云雀第一次与奈奈通电话。

      握着黑色手机的手指按下了接听,云雀看见那居然有些颤抖。

      >>>

      当云雀来到医院的时候,天空已经转阴了。

      奈奈正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电话。那位向来灿烂微笑着的温柔的母亲此刻脸上尽是担忧与疲惫,走到拐角时云雀便看见了嘴角挂着苦笑的奈奈,顿着步子有些犹豫要不要走上去。

      “啊,恭弥。”

      看见黑色的少年,奈奈显得非常高兴。嘴角的笑意也浓了一些。有些匆匆地挂了电话,奈奈站了起身,伸过手将走向自己的云雀的外套的扶正一些。

      有些不习惯地僵硬了会,不适应被人过于温柔地对待。云雀转过头,看了看病房。

      “泽田他怎么样了。”

      “现在医生正在做治疗后的检查。待会应该就会知道结果了。”

      奈奈眯起眼睛,朝云雀露出了笑容。非常努力地加深弧度,却有着隐忍不住的担忧。那是泽田纲吉与她几乎如出一辙的表情。温柔而努力,不想要让他人替自己担心。

      “只是……右手的情况似乎不大乐观。”

      “……为什么好好地右手会受伤。”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纲君被送来医院时已经昏迷了,到现在还没有清醒。”

      云雀蹙起眉,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灰白色的房门。他想要立即离开医院去找那该死的六道骸。他与纲吉分开前那家伙不是还在吗,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受伤。并且是右手的话,那么看来就不是不小心弄伤的。

      但现在想要了解纲吉的状况却是比什么都来得要紧。云雀有些着急,来回踱了几步,坐又不是站又不是,希望房门能早一些打开。

      云雀的所有小动作奈奈都看在眼里。她淡淡地笑了笑,抬手覆到云雀柔软的黑发上。

      “恭弥能在纲君醒来前就到,实在是太好了呢。”

      “?”

      “啊,我想,一定是那样的吧。纲君醒来的时候,最想见到的人一定是恭弥了。”

      奈奈对着云雀温柔地微笑着。

      “纲君能认识恭弥,一定是感觉到非常幸福的。”

      “因此一定会非常希望吧。”

      “非常希望,恭弥能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看着奈奈荡漾着柔和光泽的眼底,云雀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仍然没有说出来。沉默地等待着时房门便被拉开了。云雀闻到了很重的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让他感到有些不适。

      与奈奈一同听完医生对情况的讲解后,云雀犹豫了一会,方才打开房门。

      他看见那个窗帘被拉开的房间被户外灰白的光芒映的通透。

      已经醒过来的少年坐在床上,下身被被褥覆着。他的脊背靠着枕头,放在身前的右手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固定在胸前,看不出骨节的形状。他穿着淡蓝色的病服,有些过宽,袖肩缝线的地方垂到了他的手臂处,愈加显得少年的瘦小。大概是治疗的缘故,他的脸非常苍白。

      小小的少年就这样呆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他看向窗外,模样像是非常专注地看着什么。蜜色的眼底却毫无焦距,说不出的空虚。像是被抽出了灵魂的空壳,躯体只是被遗忘的。

      云雀想要喊他,却在看见那个少年听见开门声而缓慢转过头时顿住了。

      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黑色身影,泽田纲吉愣了愣,原本了无生气的眼底骤然恢复光泽,瞳孔开始对清焦距,是他一贯的模样。

      “云雀学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云雀将门带上,来到病床前。

      像是做错了事,担心对方生气的孩子一样。纲吉连忙伸手抓住走近自己的云雀的白衬衫的衣角,顾不得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对那人造成冒犯。如同害怕他会不会再一次背对着自己二话不说就离开。

      他颤抖着,抬头看向带着复杂感情的堇色的眸子,张着嘴,努力地开口道。

      “对不起……云雀学长……”

      “冬季画赛……我不能参加了。”

      云雀狠狠地怔了怔,似乎完全意料不到少年刚醒过来便会对自己说这个。

      他低着头,看着泽田纲吉脸上那努力带出的微笑。他动了动手,想要做些什么,却觉得所有都那么无力。白色的石膏将他那宝贵的右手结结实实地埋藏起来,像是再也不愿意让人看见那纤细的骨节握起画笔时那美好的模样。

      云雀第一次为自己的表达无能而感到那么地烦躁。看着泽田纲吉努力朝自己微笑的样子,他想要生气,却办不到。

      “你……”

      “……明明云雀学长那么努力地帮我争取了名额。”

      紧紧攥着云雀衬衫下摆的衣料。少年过于纤细的手臂有些颤抖。云雀低头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又闻见了让人厌恶的消毒水的气味,将那个孩子原由的自然的香气给盖过了。像是要将他的所有都埋进阴霾里。

      少年的声音泛起了哽咽。

      “云雀学长都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了……”

      “可我还是……”

      白色的被单上被滴落的什么滚烫的液体沾湿了。云雀看见用仅剩的左手抓着自己衣角繁的,低着头的孩子在颤抖。

      “将那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以后,再也不能偷偷地藏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用炭色描绘他的身影了。也不能为了他而去做唯一能办到的事情。

      明明已经决定了。明明已经决定,也要努力地去对他温柔,对他笑。

      可现在他做任何事情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样的他,究竟还能以什么理由留在他身边?

      云雀默默地听着纲吉由努力隐忍,到最后宣泄出来的哭喊声。他感觉到此刻的自己是那么地无能为力,他甚至办不到抬起手,揉揉那个孩子柔软的褐色头发,给予他一些安慰。

      似乎除了画画以外,他就没有见过纲吉做其他的事情。他也没有忘记,昨天晚上在电话中,那个少年在听见自己为他成功争取了画赛名额之后,所按捺不住的欣喜,与那些温柔的话语。

      『啊……云雀学长,非常地谢谢你。』

      『可以画画真的太好了……以及,能为了云雀学长……去努力。』

      『那真的是……最让我感到高兴不过的事情了。』

      没有再思考那么多,云雀抬起手,轻轻抱住那不断颤抖的瘦小的身子。

      他从来不知道泽田纲吉那么小,那么轻。脆弱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震颤着,那个孩子的哭声闷在自己胸前。

      那股悲伤似乎就这么透过薄薄的衣料抵达他体内的某个地方。云雀垂下了眼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非常无力,想要改变,宁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发现无法办到。

      云雀将手按到那柔软的褐色头颅上,像是想要给予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呵护。他静静地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感受着胸前被温热液体所濡湿的触感,嘴角怎么样也提不起来。

      笑不出来,也生不起气。没有想要的东西。

      比什么都来得苍白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只能抱着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几近崩溃的少年。一同沉默着,看着窗外越来越阴霾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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