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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华熙穿越到了民国 穿越到民国 ...

  •   穿越发生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2025年清明。

      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一个地方。

      寺庙。

      这个念头是三天前冒出来的,冒出来的时候就生根了,扎得死死的,拔都拔不掉。她要去为尹怀复点一盏灯。

      她站在殿前,仰头望着。

      殿身是灰黄色的,百年的风雨把砖石打磨得温润,像一块用旧的绸子。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边缘处的青苔细细的,茸茸的,是给石头镶的一道绿边,但仔细看,那绿里有枯黄,枯黄里又有新绿,一层压着一层。

      这座寺长眠着无数人。

      抗日战争中浴血牺牲的军人。祭堂里供着灵位,墓园里埋着遗骨。后来南京沦陷,再后来抗战胜利,再后来……再后来,这里就安静了。草木疯长,又被人修剪,再疯长,再修剪,反反复复,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安静,葱茏,像是把时间都睡过去了。

      她往后山走。

      松柏越来越多,遮天蔽日。阳光被滤成一片柔和的绿,不是那种鲜绿,是旧绿,沉沉的,压着眼皮。风穿过松林,声音低哑,不像海潮,倒像有人在山那头说话,说了一百年了,还没说完,也说不清楚。那声音一波一波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尹怀复会在这里吗?

      不会。

      他死在1942年的冬天。尸骨无存。
      可她知道他在这山河里。无数和他一样年轻的,都在这山河里。

      华熙继续走,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四周没人,只有松柏,只有风,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那鸟叫得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信封。

      信封里是一盏灯。很小,纸折的,白色的纸,叠成莲花的样子。花心里放着截小蜡烛,细细的,白色的,没点过。

      寺庙可以供灯。为逝者祈福,为生者求平安。他死在那个冬天。可他没有遗骨,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刻在任何一块石头上。他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捞都捞不出来。

      她来为他点一盏灯。

      为超度,为祈福,也为一个念想——这世上,有一个人记得他。2025年的清明,有一个人,专门为他来的。

      她蹲下来,点燃蜡烛。

      风吹得厉害。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像受惊的活物。左边歪,右边歪,伏下去,又弹起来。那么小的火,在风里抖着,可它就是不死。它亮着小小的、橘黄色的,照亮莲花的白花瓣,照亮华熙垂着的脸,照亮她鼻尖上细细的汗。

      她盯着那点火。

      眼睛忽然就湿了。

      没哭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有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渗进缝隙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她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事。

      想起尹振国口袋里的平安符,边角磨得起毛了还揣着。想起尹创安信笺上画的小梅花,就那么一朵,孤零零地开在角落。想起尹怀复笑起来时右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苦得让人心揪。

      想起毕业照上他的眼神。

      那种望向镜头外某个远方的眼神。他在看什么?

      风忽然停了。

      停了。

      蜡烛的火苗直直地立起来,稳了,亮了,亮得像一颗小星星。四周一下子静了,连松涛都没了声,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

      华熙看着那点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她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句说起。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我来看看你。”

      声音哑的。不像自己的。

      她蹲了很久,腿都麻了。麻得针扎似的,可她不想动。

      远处的松涛又响起来,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温温的,痒痒的。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嘎吱——嘎吱——嘎吱——慢的,沉的,像老牛拉破车。伴着轻轻的脚步声,也是慢的,沉的。

      华熙回头。

      一个老人推着轮椅,慢慢走过来。

      轮椅上是另一个老人。

      更老的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了。他缩在轮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密密麻麻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像干涸的河床。

      推轮椅的老人大概七十多岁。花白的头发,脊背微驼,走得很慢。他经过华熙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滑到那盏莲花灯上,停了一停,然后移开。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轮椅上那个更老的始终没动。就那么眯着眼,对着太阳。嘴角有点湿,流了点口水,自己不知道。

      华熙的目光追着他们。

      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松林深处,看不见了。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还在响,嘎吱,嘎吱,越来越轻,最后也没了。

      她忽然想,如果他活到今天,也一百多岁了。

      头发全白?牙齿掉光?走不动路?认不清人?会不会也像刚才那个老人一样,缩在轮椅里,眯着眼晒太阳,被人推着慢慢走?

      会不会也来寺庙?

      会不会也在某个清明,来看看长眠在这里的战友,看看自己的大哥二姐?

      华熙低下头。

      眼睛又湿了。

      不会的。

      他不会的。

      他二十七岁就死了。

      死在1942年。死在刑场。死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他不会老,照片里的人不会老。

      他就停在那里了。

      停在二十七岁。停在军校的毕业照里。停在华熙的梦里。停在每一个想起他的人心里。

      华熙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针扎火燎的。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低头看那盏莲花灯。蜡烛烧完了,只剩一小截蜡芯,黑黑的,蜷在花心里,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纸莲花被风吹得有点歪,但还立着,还白着——那种白,不是新纸的白,是旧了的白,像月光浸过的。

      她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尹怀复的毕业照。第二排最右侧,军服合身,肩章笔挺,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勒得腰那里有一道褶。他的嘴角抿着,抿得很紧,紧得像用针线缝住了。他的眼睛望向镜头外的某个远方,望着她不知道的地方。

      华熙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眼前苍松翠柏。松涛起伏。阳光从林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摊一摊的,像水银,又不像。

      “要是能见你一面就好了。”

      她对着松涛,轻声低语。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飘进松林里,飘进那一片呜咽的涛声里——

      话音没落。

      一阵狂风骤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没有前奏,没有预兆,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它呼啸着扑过来,卷起满地的松针,卷起青石板上的尘土,卷起华熙的头发和衣角,卷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本能地抬手挡住脸,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

      风太大了。

      大得不像清明时节的风。大得像有人在撕这个世界。大得像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塌陷、正在重组、正在裂开一道口子。

      她眼前一黑。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是真正的黑,铺天盖地的黑,一点光都没有的黑。黑得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倒着,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瞬?还是很久?

      黑慢慢褪去,像墨汁滴进水里,被一点点稀释,一点点冲淡。有什么东西闯进她眼睛里。

      是光。但不是刚才那种被松柏滤过的绿光。是一种更亮、更刺眼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华熙眨了眨眼。

      世界变了样。

      不是寺庙那种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的青石板,取而代之的是石板粗糙,缝隙里长着野草,边角处有马车轮子碾过的痕迹——深深的,一道一道的,像是刻上去的。路两旁是老房子,灰墙黛瓦,木门斑驳,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字是描金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笔画。

      她站在民国的街头。

      一辆黄包车从她身边经过。

      叮当——叮当——叮当——

      拉车的是个精瘦的男人,穿着对襟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草鞋的边磨得起毛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车上坐着一个人,穿长衫,戴礼帽,脸被帽檐遮住,只露出一截下巴,刮得青青的。

      叮当——叮当——叮当——

      车铃响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消失了,连回声都没留下。

      华熙站着没动。

      四周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有煤烟味。

      那种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闻到了——蜂窝煤燃烧后特有的焦臭,混着尘土的气息,混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饭菜香。可这味道不对,这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整个城市都在烧煤,浓得像她小时候姥姥家还没有通暖气的冬天。浓得呛人,呛得她鼻子发痒。

      还有栀子花。

      煤烟味里,丝丝缕缕地,飘着一股栀子花的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淡淡的,甜甜的,被风吹着,一阵一阵的。那香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又说不出的妥帖——好像这年头就该是这样,脏的香的,臭的甜的,都搅和在一起。

      华熙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可脚步自己动起来,带着她往前走。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高墙,墙头有探出来的树枝,叶子嫩嫩的,绿绿的——不是那种嫩绿,是带点灰的绿,落满了灰的绿。有小孩从她身边跑过,穿着不合身的旧褂子,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远了。有个女人在门口洗衣服,坐在小板凳上,弓着背,搓衣板在盆里一下一下地响,那响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有个男人挑着担子走过,担子里装着青菜,青菜耷拉着叶子,蔫蔫的。他边走边吆喝,吆喝什么华熙听不懂,那声音拖着长腔,拐着弯儿,消失在巷子深处。

      华熙停下脚步。

      不对。

      她又往前走。

      巷子走到头,是一条更宽的街。街上人多起来,车多起来,声音也多起来。有人力车,有马车,有自行车——自行车铃铛响得急,叮铃铃,叮铃铃。有挑担的,有走路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戴礼帽的,有包着头巾的。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茶馆,布庄,杂货铺,药铺,照相馆。

      风吹过来。还是那股煤烟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太阳悬在头顶,暖洋洋的,照着街上的每一个人,照着那些穿着长衫短褂的、拉车的、挑担的、吆喝的、走路的、活着的人。

      华熙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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