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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不是梦 那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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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梦像在华熙心里扎了根。
那种扎进石头缝里的野草根,又深又韧,拔不出来,也割不断。她试过。
醒来后的第一个早晨,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后背的汗黏糊糊的,睡衣贴在身上。她下床,刷牙,洗脸,照常对着电脑敲那些永远不会被收的稿子。
可到了晚上,闭上眼,又是那个庭院。
又是那个攥紧的拳头。
她开始查资料。
起初没什么目的,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想找点什么来证明那一家人真的存在过,而不仅仅是她的一场梦。证明他们不只是她大脑皮层的一场放电,一个看了太多民国剧后的随机组合。
是梦,只是梦。华熙安慰自己。她靠在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那道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一条河。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松。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真很真的梦。没事的,睡几天就好了。
可三天后,她又在凌晨惊醒。
梦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间庭院,还是那盏烛火。这次她看清了老三被拷打时身上的疤痕——不是一条两条,是数不清多少道,蜿蜒着从肩胛到腰侧,旧伤是褐色的,新伤还渗着血珠,在昏暗的囚室里泛着暗红的光。有一道疤从后腰斜着上去,一直拉到肩胛骨,边缘翻着。她看见他靠在墙角,嘴唇干裂起皮,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还是亮的。那种亮法,不像灯,像刀刃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晃得人眼疼。
华熙再次哭着醒来,心跳得发疼。枕巾湿了一片,凉的,贴着脸的那一块冰凉冰凉的。
浏览器搜索记录里全是碎片:金陵教授三子女、黄埔六期尹振国、龙华就义名单、民国女中毕业名录。关键词换来换去,搜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戳得屏幕发烫,烫得指尖疼。有一回搜到半夜,眼睛涩得睁不开,滴了眼药水继续翻,眼药水流进嘴角,苦的。
她找了好几天,终于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父亲:尹向义,1885-1943。金陵一所大学的教授。1943年冬病逝于重庆。
母亲:江昭,1887-1944。抗战时期加入妇女救国会,筹募药品、物资支援前线。1944年春病逝于重庆。
长子:尹振国,1908-1938。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1930年加入组织,1938年12月,于上海壮烈牺牲。
而立之年。
次女:尹创安,1912-1940。金陵女校毕业。1935年加入组织,1940年牺牲。年二十八。
三子:尹怀复,1915-1942。黄埔军校第十一期毕业。1937年加入组织,长期潜伏于日伪情报部门。1942年因身份暴露牺牲。年二十七。
这几行冰冷的记录不会生出温度,寥寥几行就囊括了他们悲壮的生命。华熙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外的天。
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流进嘴角,咸的。鼻涕也下来了,她扯了张纸巾擤,纸巾是那种便宜的,粗糙,擦得鼻子疼,鼻头红了一片。
可在梦里,他们是活的。
她看见尹振国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军服,蹲在战壕里,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安符。平安符的边角磨得发毛,红色的布面已经褪成淡粉色。
那是创安绣的。
尹创安的手很巧。她喜欢在信笺上画梅花,不是那种工笔画里讲究的五瓣梅,而是随手勾勒的几笔。有时候是两朵,有时候是三朵,疏疏落落地开在纸边,像是信写累了随手添上的。有一封信的边角画了一枝完整的,从纸边斜斜伸进来,花朵小小的,花苞圆圆的,她用指甲在花瓣上压出一点淡淡的粉色,压出印子来。画完梅花她才开始写字,字迹清秀,笔画有力,偶尔有几个字写得重了,把纸都戳破,背面鼓起小小的纸刺,摸上去剌手。
她写给大哥的信,写给三弟的信,信里从来不说自己在做什么,只问吃了吗,冷吗,要记得加衣服。
尹怀复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华熙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他笑,愣在那里看了好久。那个酒窝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真正笑的时候才显——那种从眼睛里笑出来的笑,不是敷衍的、应付的笑。他笑起来眉眼也弯成月牙,温和似春风,细腻如春雨。
可他很少笑。
在梦里见过那么多次,她只见过一次。那一次他收到了大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他看完之后,嘴角就那么弯了一下。然后又抿紧了,紧得像用针线缝住了一样,缝得死死的。
毕业照上的他站在第二排最右侧,军服合身,肩章笔挺,腰间的武装带勒得很紧。他的脸还是那张青年的脸,眉眼和梦里的老三一模一样,嘴角抿得紧紧的。他的眼睛望向镜头外的某个远方。是真的在望的那种望,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只有他能看见。那种眼神让人心里发紧,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会死在哪儿,死在什么时候。
华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下载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那个时代的纪录片、老照片、回忆录。午休时间看,晚上回家看,周末窝在床上看。她看黑白影像,看那些年轻的脸在硝烟里一闪而过。她去了一些当年的刑场旧址,看到一面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有的弹孔边缘崩裂了,像干涸的伤口,有的弹孔里长出了青苔,绿绿的,毛茸茸的。有一张照片里,墙根底下长出一棵草,细细的,绿绿的,在风里摇,摇得人心颤。
她看那些烈士的名字,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一页一页翻过去,翻不到头。
她不忍。
不忍于英雄的结局。
可她也爱上了那个英雄。
她没见过他,没听过他说话,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看他笑过一回。她只有一张泛黄的毕业照,只有梦里的记忆,只有那几行干巴巴的生卒年月。1915—1942。一个破折号,二十七年。
可每天晚上,她对着手机壁纸说话。
壁纸是那张毕业照,是第二排最右侧,军装合身、嘴角紧抿、眼神望向远方的尹怀复。
她说:“今天下雨了。地铁里有人把伞戳到我脚上,疼死了。那把伞是黑色的,长柄的,戳在小脚趾上,指甲盖都紫了,紫得发黑。我现在还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说:“玉兰花开了,你闻过玉兰花的香味吗?公司楼下那棵,开了一树,白的。风一吹花瓣就掉,落在车顶上,落在人行道上,落得到处都是。我捡了一瓣放在办公桌上,三天就蔫了,边缘变黄,卷起来,像老人的手。”
她说:“我今天又看纪录片了。黑白的,看不清人脸。可我看到一个背影,背影像大哥。背很宽,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往外撇一下。我知道不是他。可我还是看完了。看到最后字幕出来了,我还坐着,半天没动,腿都坐麻了。”
她去过的其中一处旧址,那里有纪念碑,刻着很多名字,一面墙都是,密密麻麻的。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眼睛疼,看到太阳落山,可是没有他。
她说:“晚安。”
她说:“尹怀复。”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回应。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从厨房传来,一阵一阵的,隔几分钟停一下,然后又响起来,嗡嗡嗡,嗡嗡嗡,像个喘不上气的人。
明知道他听不见。
明知道他死了八十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可那些话憋在心里,会让她喘不过气。不说出来,胸口就堵得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沉的,搬不动。说出来,哪怕没人听,石头就轻一点,能喘口气。
每天晚上说完话,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不让那束光晃着眼睛。可她知道屏幕还亮着,还亮着那张照片,还亮着第二排最右侧那个年轻的、永远二十七岁的人。二十七岁,比她大几岁而已。
窗外有时有风,有时有雨,有时有月亮。风大的时候窗框会响,吱吱嘎嘎的,像有人在外面推。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有时急有时缓。有月亮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发光的绳子,从窗户一直拉到床边。
她躺着,望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晚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什么台风要来了,说什么菜价又要涨,说什么哪里又出事了。楼下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哧的一声,很长,像叹气,叹得没完没了。远处有火车经过,鸣笛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嗡——嗡——,一声长一声短。
她还睁着眼。
“中山陵墓今犹在,不见当年黄埔人。”
这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什么时候看到的,可它就这么冒了出来,浮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上,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些字看,看着它们慢慢变淡,慢慢消失,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擦。天花板还是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个岛屿,漂在那里。
她的手伸过去,摸了摸手机。
屏幕还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