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深归处有光》闲茯棠

2、我见到你了 正所谓相逢

　　半个月的时间，简向之感觉她的紧张感与焦虑感被困在这试卷的油墨味与粉笔灰的飞扬中，然后又被这时间压缩得薄如蝉翼，不。是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紧张与焦虑。
　　而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台突然被调快了转速的机器，每天埋首于书山题海，拼命地往前追赶。半个月，简向之之前还是那个上课犯困、眼神游离的“差生”，如今她的课桌一角永远堆满了复习资料，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
　　就连班主任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诧异逐渐变成了欣慰。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频率虽然依旧不低，但简向之的回答却越来越流畅。哪怕偶尔卡壳，也不再是单纯的“我不知道”，而是能说出一两句解题的思路。
　　“简向之，这次模拟考，你的分数进步很大，尤其是化学。”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把成绩单递给她，语气里满是肯定，“按照这个势头下去，普高估计是没问题了，甚至还有希望冲一把重点中学的边缘线。”
　　简向之接过成绩单，看着化学那一栏醒目的高分，心里松了一口气。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对着答案一点点拆解、背公式、练计算换来的。
　　“谢谢老师。”简向之弯了弯眼，笑得乖巧又真诚，心中的重石好像被撬动了一角，但至少没有压的简向之那么喘不过来气。
　　简向之走出办公室时，春日的阳光刚好洒在走廊的转角，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暖意。简向之伸了个懒腰，看着校园里三三两两抱着书本走过的同学，忽然觉得这种为了目标努力的感觉，竟然也没那么糟糕。
　　中考结束的铃声敲响那天，简向之走出校门外便一眼看到了来接自己的父亲，周围所有的人都弥漫着开心，有解放的呐喊，有冲出校门的喜悦。
　　简向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疯闹闹，她只是带着自己的东西坐上了小电驴的后座，父亲带着她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爬满藤蔓的教学楼，心里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这十五岁的夏天，来得有些晚，却也足够热烈。
　　成绩公布的那天，家里的气氛终于一扫往日的阴霾。
　　简向之的分数虽然没能冲进顶尖的重点高中，但是也达到了普高录取线并且超了一点，所幸的是简向之看中的学校刚好今年下降了分数线足以让她稳稳擦线而过。这所学校学风不错，离家也近，刚好符合她现阶段“稳扎稳打”的计划。
　　母亲看着成绩单，眼圈红了，平日里总是皱着的眉眼也终于舒展了一些。
　　父亲也在一旁笑着，眉眼舒展开来说道：“好，好！这就好。”
　　简向之看着父亲的神情，心中了然。如果她没有考上，父亲可能又要拖点关系把自己弄上一个普通的高中，那么无疑是增添自己的负担。上一世的自己就是这样，懵懵懂懂地……好在这一世，她用半个月的努力，换来了家人的安心与笑容。
　　暑假漫长而悠闲。简向之也没有彻底放松，每天花两个小时背单词、看高中的预习课本。中途还跟着父母出远门旅了一趟游，品味了下祖国的大好河山。
　　简向之也不再躲避那些亲戚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笑着聊天。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刺耳的调侃，如今听来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闲言碎语，她甚至能笑着敷衍过去。
　　随着自己心态的转变，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松弛了许多。
　　直到来到了开学日。
　　这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空气中漂浮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简向之手里攥着那张崭新的市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踏入了这所即将承载她三年青春的校园。
　　校门口挤满了人，嘈杂却充满生机。新生们三三两两脸上都写满了稚嫩的憧憬与紧张。简向之随着人流，找到了自己所在的班级——高一（七）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声此起彼伏。简向之找了个靠后的中间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开始安静地打量四周。
　　这所高中虽然比不上市重点，但肯定比差点的高中氛围要好上那么一点。教室里装了多媒体，桌椅崭新，墙面贴着励志的标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学霸”云集的压迫感。
　　她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同桌还没来。
　　简向之拿出一本刚买的杂志，刚翻了两页，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阵微风卷着尘土吹了进来，原本喧闹的教室似乎在那一瞬间，安静了短短一秒。
　　简向之下意识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他身形高挑，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却硬是穿出了几分清冽挺拔的气质。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简向之撞进了他的瞳孔里，简直不可思议，她打量着他，那是一双非常深邃的眼睛，好像小说里经常描述的桃花眼，可瞳色偏黑像极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明明是少年的脸庞，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让人难以靠近。
　　他不急不缓地走进教室，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唯一空着的双人课桌前——也就是简向之的旁边……
　　简向之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少年的眼神有种熟悉感。那不是一种清晰的记忆媒介，更像是一种潜意识的青春悸动，简向之微微蹙眉沉思到，像是前世茫茫人海中曾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是谁呢？会让她感觉这么熟悉？
　　少年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步伐平稳地走过来，他侧过头看了简向之一眼。那是非常短暂的一秒钟对视。
　　他的目光清冷还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物品。视线交汇的瞬间，简向之清晰地感觉到那双黑眸深处，似乎藏着某种翻涌的情绪有点快得让人抓不住。
　　“同学。”少年开口了声音低沉清越，带着一点点少年特有的磁性，却又刻意压着，显得有些冷淡。“这里有人坐吗？”
　　简向之旁边过道的同桌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旁边的座位。那人连忙摇摇头说道：“没……没人。”
　　少年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拉开椅子坐下。简向之才惊觉他原来不是在问自己，莫名的心里有一种失落感袭来。
　　当他坐下的那一刻，简向之明显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原本她附近的同桌还在叽叽喳喳的，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就连带着前排两个正在讨论去哪里玩的男生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他身上似乎自带了一种低气压，一个简单的存在，就让周围的氛围变得拘谨起来。
　　简向之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了课本。她的手心却微微出汗。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心里乱糟糟的。
　　为什么她会对这个刚见面的少年产生这样的感觉？
　　“您好，请问你旁边有人坐吗？”
　　简向之抬起头，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生。她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甜甜地笑容回道：“没有人，你坐吧。”
　　“好的。”
　　简向之随即又沉思了起来：
　　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奇怪的“熟悉感”吗？
　　还是因为……刚才他经过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面除了不同寻常的疏离，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深沉的情绪，像是……等待了许久的重逢。
　　正当简向之胡思乱想间，班主任走了进来。这是一位中年女老师，她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干练和蔼。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陈。”她敲了敲讲台，“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我们高一（七）班，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班主任开始点名，安排班干部，强调校规校纪。简向之坐在位置上，听得很认真。
　　她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过道的那位。
　　少年趴在桌子上，似乎有些累了，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向窗外。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利落，下颌线紧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酷劲。
　　他真的全程都没再看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简向之却觉得，刚才那一秒钟的对视短暂像错觉，可偏偏又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心湖，荡起了圈圈涟漪，久久不能消散。
　　简向之有点恍然，她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遗憾；想起了那些错过的人，辜负的事……
　　她想起了那句如果能重来一次的愿望。
　　难道……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吗？
　　难道不是为了改变家庭的困境？不是为了那几分的中考成绩？而是为了在这个夏天，在这所高中的教室里，与这个人再次相遇？
　　可简向之完全记不得她前世还认识这么一人。
　　“简向之。”班主任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到。”简向之连忙起身。
　　“这是你的学号，以后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负责收发作业，协助老师管理班级纪律。有没有信心？”
　　简向之愣了一下，实际上她觉得自己有点难以担任这个职位，想到这里。她难得委婉的拒绝了老师的好意。“老师，我觉得我自己不是很能担当这个职位……”
　　班主任见简向之这么一说，也没有强求。而是笑了笑道：“看来我们的简同学还是缺乏点自信心，那学习委员这个职位就……”
　　“老师，我觉得我可以！”
　　说话的是刚进来就活络了整个全班的一位男生，他此刻洋溢着笑容，兴冲冲的举手自荐道。
　　“好。”班主任肯定的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道，“那简向之，你来担任我的科目课代表。”
　　“好的。”简向之点点头，刚好班主任教授的科目是自己喜欢的化学。她也看过了，高中化学相较于初中化学难度不止一点，不过简向之这次愿意接受并挑战新事物。
　　因为刚才的动静，少年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崭新的班委牌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
　　他又转了回去，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开学第一天的班会课结束后，同学们纷纷散去。简向之因为是化学课代表，留下来和学习委员一起帮班主任整理资料。
　　整理完后，学习委员也向自己挥手告别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她和旁边那个依旧趴在桌上的少年。
　　简向之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个……同学，”她思绪翻涌，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道，“我叫简向之，你好熟悉，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少年缓缓抬起头。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进了窗外的天光，也映进了简向之小小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点温度。
　　“林厌。”
　　他说。
　　“请问，这是什么新型的打招呼方式吗？”
　　简向之的心，猛地一跳。完全忽略了他后面言语间的清冷笑意。
　　林厌。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刻痕，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心上。她看着林厌的那双仿佛能洞悉前世今生的眼睛，忽然觉得——
　　这一世，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简向之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略显调皮又带点直白的说道：“没有，我看你比较帅就想认识一下。”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浓。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简向之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她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教室里那一瞬间的心跳。
　　她其实有点记不得林厌是谁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自己那样的感觉，那种熟悉感。
　　可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他们之间注定会有一段故事。
　　而在教学楼的最高处，一扇紧闭的窗户边。
　　林厌靠在窗框上，看着简向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校园的尽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硬币，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硬币的纹路。
　　硬币上刻着的年份，比眼前的时光早了整整十年。在他刚重生的时候，他就摸到了这枚硬币，一个见证自己重生过的硬币。
　　“两世了，”他低声喃喃道，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在风里。“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紧接着林厌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与温柔。
　　他其实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简向之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刻。
　　而眼下，林厌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霞光。
　　未来还长，一切都来得及改变，属于他们的篇章，也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慢慢鼓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