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裂隙 ...

  •   研究院的会议室平时很少真正“热闹”起来。

      这里的热闹从来不是人声鼎沸,而是终端一块接一块亮起,数据一页一页往外弹,原本还算温吞的晨间节奏被一点点抽走,只剩下越来越密的工作声。北仓样本初筛结果刚刚确认不久,青崖海沟近岸监测点又紧跟着报出了Ⅲ级污染空间裂隙的异常提示,这两件事在时间上咬得太紧,紧到哪怕是陆衡这种习惯先给事情找第二层解释的人,都没办法再把“巧合”两个字说出口。

      沈怀山站在会议桌边,终端还亮着,屏幕上那条短短的监测简报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那儿。顾临站在桌旁,没有坐下,视线从终端上的波形扫到北仓样本的结构图,又缓缓落回那几行简短的说明文字上。NR-17-SD。编号冷冰冰的,可他昨天在北仓高架货架下看到那片悬浮微光的时候,心里已经差不多猜到了这个答案。真正让人觉得麻烦的从来不是样本本身,而是样本一旦被确认,很多原本还能靠推测维持的边界就会一下子塌下来。

      陆衡先把手里的资料放到了桌上,抬头看向主屏时,眉头已经压得很低了。他这个人向来稳,稳到很多时候别人都以为他不会急,可真遇到事情超出预期,他那种稳里反而会带出一种很明显的认真。“青崖海沟那边已经进第一轮探索队了,”他看着简报里那行‘近岸接触已完成’的提示,声音不算高,却很扎实,“也就是说,前线现在至少已经确定裂隙不是误报。我们这里如果还在把北仓当成地方异常,那就是真的慢了。”

      “不是慢,”林知微一边把北仓样本的初筛界面并到主屏上,一边冷静地纠正他,“是已经来不及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动作和语气都一样利落,手指一滑,北仓样本的低光显性录像就被调了出来。那一小段影像顾临自己看过很多遍了,可这会儿重新放在会议室里,还是让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黑暗里的第三排货架上方,那些极淡、极细、像被人类神经误读成“眼睛”的悬浮微光,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某种比数据更直接的证据。

      沈怀山没说话。

      老教授这会儿看起来比平时更沉一些,倒不是生气,而像是把很多情绪都先按住了。他站在那儿,手边放着保温杯,杯口还冒着一点没散尽的热气,整个人却已经完全从“早晨刚到研究院”的状态里抽出来了。顾临太了解他了。老师越是不说话,越说明脑子里已经把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往最坏的方向推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沈怀山才抬起眼,看向顾临,语气很平:“你昨天在北仓说,那个地方不是源头。”

      顾临点了点头。他知道老师这不是在质疑,而是在给接下来的正式判断搭台阶,所以没有等别人开口,就把自己昨天已经整理好的那条逻辑链重新放了一遍:“第三排货架中层是颗粒最密集的位置,扫描曲线在那个高度达到峰值,地面上的沉降残留反而很薄,说明它不是从地面往上扩,也不是整仓弥散,而是先在高位悬浮,再局部沉降。赵诚的异常反应又恰好发生在升降梯中层停留之后,这几个点放在一起,比起‘这里本来就有污染’,更像是某种东西经过时,把残余留在了北仓。”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甚至连语速都没怎么变化,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没办法把它当成一种“个人推测”轻轻带过。陆衡听到一半,已经把终端上的物流地图调了出来。林知微则把青崖港、沿海转运线和白河镇北仓几个坐标点并到了一起,一条很清楚的物流轴线顿时在屏幕上浮现出来。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如果”,因为现在真正麻烦的部分已经不是北仓样本是不是NR-17-SD,而是如果它真的是同源残余,那就意味着某个深海污染结构曾在不被监测系统察觉的情况下,穿过了一整条正常物流线。

      “这件事最烦的地方,不在于它路过了白河镇,”沈怀山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冷意,“而在于它路过的时候,什么都没响。”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屏幕上青崖港和白河镇之间那条线,“物流没异常,空气监测没异常,港区没预警,连地方管理局拿到的第一个反应都是个普通原型波动。系统一层层全让它过去了,最后要不是顾临把样本捡回来,现在我们还在把这件事当成地方咨询收尾。”

      这句话一落,陆衡和林知微都没接,因为谁都知道沈怀山不是在单纯发火。他是在说一个更麻烦的事实:如果不是顾临,北仓这件事甚至可能根本不会进入研究院的一级响应视线。

      顾临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被点名表扬”的轻松。他比谁都清楚,老师这种时候提自己,不是为了夸他,而是在替他往后挡——只要“北仓是顾临先认出来的”这一点立得足够清楚,那么后面不管谁想把人往前线推,沈怀山至少都还能先说一句:样本判断我已经拿到了,未必非得把人再送过去。

      可惜这种挡法,并没能挡太久。

      主控终端上的高优先级接入提示亮起来时,会议室里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抬了头。管理局和海防军联合调度中心的识别码挂在界面上,亮得刺眼。沈怀山看了一眼,神情没变,只是伸手把通讯接通。出现在画面里的不是文职协调员,而是青崖海沟近岸行动区的后勤调度官。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制服却压得很整齐,说话速度很快,一看就是已经在连续接各方沟通的状态里待了很久:“沈教授,抱歉直接接入。青崖海沟裂隙已经确认成形,第一轮近岸探索结束后,前线出现三例轻度神经波动抬升,常规镇静有效,但维持时间不足十五分钟。随队稳定师刚刚被临时调往西侧旧战区余震点支援,第二轮探索圈现在缺少稳定岗位。同时,我们需要研究院确认北仓样本与裂隙边缘排出物是否同源,所以正式申请研究院指派技术顾问进入近岸第二探索圈,执行现场采样与结构判断。”

      这段话一口气说完,信息量大得足以让整间会议室一起安静下来。

      顾临没有动,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明显变化,可心里已经很清楚地把重点拎了出来——前线并不是一开始就缺人,更不是一开始就冲着他来的。第一轮探索已经有人去了,随队稳定师原本也在,只是西侧旧战区余震点突然升级,把本来就稀缺的稳定岗位拆薄了。说白了,不是青崖海沟单独要人,而是整个前线系统在同时吃好几个战区的资源,吃到最后才轮到研究院这边接到这种请求。

      沈怀山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立刻回绝,而是先把话问清楚:“你们第一轮探索已经进过了,为什么到第二轮才来找研究院要人?”

      调度官显然早就在等这个问题,几乎没停顿就接了上来:“因为第一轮返回后,我们才发现异常不只是普通裂隙神经干扰。前线带回来的环境样本里出现了和白河镇北仓高度相似的显性结构,第二轮如果继续推进,需要有人在现场完成同源确认。稳定岗位的缺口是刚刚才出现的,西侧旧战区余震点提升了危险级别,我们本来配置在青崖这边的稳定师被抽离了一名,剩下的人要照顾回撤队列,没法全程跟第二探索圈。”

      这解释非常完整,也很合理。合理到让人没什么发脾气的空间。

      陆衡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极轻的脏话,像是在替所有人骂系统里那种永远算得刚刚好的资源配置。林知微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调度官的脸上移到顾临身上,又很快收了回去。那一眼里没有“你是不是要去了”的直接意味,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事情走到这里,顾临的位置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妙了。

      沈怀山当然看得更清楚。他盯着投影里的调度官,语气平稳得近乎冷硬:“你们缺稳定岗位,这不是研究院替你们补前线编制的理由。现场采样和结构对照,远程也能做。顾临刚从白河镇回来,没道理因为一个地方样本就直接往裂隙边上送。”

      调度官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像在尽量让后半句听起来更客观一点:“沈教授,我们不是因为‘地方样本’要他,而是因为连续性。顾教授是北仓样本的第一接触人,也是现场显性条件和方向性偏转的原始记录者。如果第二轮近岸探索采到同类残余,他是目前最容易在现场做出即时判断的人。再加上——”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前线现在并不只是需要一个会看样本的人。我们要的是一个既能看得懂这种残余结构,又能在稳定岗位被拆薄的情况下临时补位的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不是简单的“顾临最合适”,而是前线同时缺两样东西,而这两样刚好都卡在顾临身上——他接触过北仓样本,又有稳定资格。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顾临没有继续站着。他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很随意,甚至有点像是在这种节骨眼上故意给自己争一点放松余地。沈怀山余光瞥见他坐下,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顾临知道老师在想什么,无非是“都这时候了你还能坐得住”。可他也知道,自己越是显得稳一点,老师反而越不至于被这种“系统合理性”逼得真发火。

      于是他在那点沉默里,居然还偏头看了陆衡一眼,语气很轻地问了一句:“师兄,你刚才那句脏话我记下了,要不要我回头告诉老师你最近研究情绪不太稳定?”

      陆衡本来正绷着脸盯着屏幕,听见这句话,硬是愣了一下,随后脸都快裂开了:“顾临,你都这时候了还——”

      “还什么?”顾临神情平淡地看着他,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我总不能现在就替前线紧张。人家至少还在裂隙外面,我们这边已经先把自己吓死了,听起来不太划算。”

      这句明显带着一点玩笑味道的话,把会议室里原本过于绷紧的那层气氛轻轻撬开了一点。连林知微都低头推了推眼镜,像是在掩那一点差点露出来的笑。沈怀山看了顾临一眼,原本压得很低的火气竟然也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冲散了半分。他很清楚,这是顾临的老毛病——表面上冷,真到和熟的人待在一起,反而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一句很不像样的轻松话,把别人已经快绷断的神经往回拽一点。平时看着像欠,关键时候倒也有用。

      调度官大概没想到研究院这边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间都没接上。沈怀山趁这半拍空隙,直接把问题往最核心的地方压了下去:“你们前线的正式邀请函呢?不要口头说需要谁,把权限、活动范围、责任划分、撤离判定全部写清楚,研究院才会接。还有,第二轮探索队由谁带,现场指挥权在哪一层,稳定岗位抽空到什么程度,我都要明明白白。”

      调度官立刻应了下来,说明显是已经准备好了,很快把一份临时行动附函同步到了研究院主屏上。沈怀山看得很快,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顾临坐在旁边,也顺势扫了一眼。文件写得很标准:青崖海沟第二探索圈预计二十分钟后起飞,任务目标是进入第一轮异常显现区域完成原位采样与结构确认;前线临时总指挥为海防军青崖分区裴肃;研究院技术顾问仅列入顾问链,不纳入作战指挥链;若出现现场神经状态异常,可由研究院顾问协助做临时安抚判断。条件都写清楚了,写得甚至算得上体面。问题也正在这里——太体面了,体面到几乎不给人留多少继续推脱的空间。

      沈怀山沉默了很久,最后却没有立刻给答复,而是直接切了那条线,重新拨向了前线总指挥端。

      这一次接进来的就是裴肃本人。

      顾临在看到那张脸时,第一反应不是“年轻”,而是“太稳”。海防军这类前线指挥官,顾临不是没见过,有的人凶得很明显,有的人气势很重,裴肃却都不是。他穿着深色作战制服,肩章在灯光下压出很利落的线条,背景看起来像近岸部署平台的一角,远处不时有人快步经过,偶尔还能听见被海风撕碎的机械提示音。他看见沈怀山时,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是非常简短地点了下头:“沈教授。”

      沈怀山没有和他客套,开口就直奔主题:“我刚看了附函。人你们想带走,可以,但不是你们点了顾临的名字,我就一定要把他送过去。你给我一个必须是他的理由。”

      裴肃显然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所以答得也很快:“两个理由。第一,北仓样本的前端记录现在只有顾教授最完整,第二轮探索要在第一轮异常区域里做同源确认,这种工作越少转手越好。第二,前线不是没有稳定师,是稳定师被别的战区拆空了,青崖海沟这边现在缺的是能够短时补位、同时不影响结构判断的人。顾教授不进主裂隙核心圈,不参加作战,只跟第二探索圈走样本链和状态判断。我们需要的是这条线上的连续性,不是额外多一名会打架的人。”

      这话说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修饰,平得像在报物资配比。顾临听着,心里反而有一点很淡的异样感——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干净,不逼人,也不卖惨,更不拿“大局”压人。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更难用“他在强行要人”来简单打回去。

      沈怀山沉着脸听完,过了几秒才说:“顾临不是前线固定顾问,你们缺人就往研究院捞,这规矩我不认。”

      裴肃没有立刻接,像是在认真想这句话该怎么回。隔了半秒,他才平静地说:“我也不想临时从研究院借人。可前线现在有三个点同时在吃稳定岗位,青崖只是最新开的那个裂隙。我要的是一个不会让第二轮判断出错的人,而不是一个临时塞进名单里凑数的稳定师。如果研究院能给我同等级替代,我立刻接受替换。”

      这一下,会议室里连陆衡都彻底不说话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替代不是没有,而是现在没有比顾临更顺手、也更合理的人。不是一开始就默认他要去,而是前线把第一轮探索、稳定师抽离、旧战区牵制和第二轮窗口期都摆在桌上以后,顾临这个名字才慢慢变成了最难绕开的那个答案。

      沈怀山盯着裴肃看了几秒,最后只丢下一句:“等着。”随后直接断开了通讯。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沈怀山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搭着保温杯,明明人还像平时一样挺得很直,却莫名让人觉得一下子疲惫了几分。顾临看着老师,心里那点不太舒服的感觉到底还是浮了上来。他很少会认真想别人替自己挡了多少事,可眼下这一刻,沈怀山那种明明知道已经快挡不住了,却还在拼命往前撑半步的样子,忽然让他有点笑不出来。

      最后还是沈怀山先开了口,语气很低:“我还是不赞成你去。”

      顾临听见这句话,反而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才半开玩笑似地补了一句:“老师,你这句话今天已经说第二遍了,再说下去我会怀疑你打算让我写检讨。”

      这句玩笑放在平时,陆衡大概已经笑出来了,可现在他只是看了顾临一眼,神情复杂得很。林知微则干脆低头去整理终端,假装没听见。

      沈怀山看着顾临,原本压着的火气被他这句不着调的话冲得散了一点,最后竟然也只是冷哼了一声:“你写得出来吗?你那点检讨水平,连格式都懒得装。”说完这句,他像是终于认了命,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抬眼看向顾临,语气重新沉了下来,“行。你去,但条件按我刚才说的来,一条都不能少。进第二探索圈,不进主裂隙视野区,不接主动战斗任务,样本优先级归研究院,状态不对立刻撤。你要是敢在前线给我临时加戏,回来以后我亲自把你挂回研究院坐班,哪儿也别想跑。”

      这段话说到后面,已经明显带了点只有顾临才听得明白的威胁意味——不是要真罚他,而是老师最后那点护短已经只能靠这种方式表达出来了。

      顾临看着沈怀山,过了两秒,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轻,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认真。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再磨下去的必要。陆衡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去整理北仓样本的前端记录和历史留档;林知微把检测室那边刚压出来的全部共振数据封进移动终端,又补了两套备用接口,生怕前线那边设备兼容性出问题。顾临则去沈怀山办公室拿便携采样箱和临时稳定设备。整个研究院在这一刻彻底忙起来,可这种忙并不乱,反而有一种异常清晰的节奏感——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都知道时间其实已经不多了。

      二十分钟后,海防军接人的车停在了研究院侧门。

      顾临拎着设备箱下楼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吹下来一两片,正好落在台阶边缘。接应官是个年轻少校,看见他时先是一怔,随后才很快把那点意外压回去,向前一步敬了个礼:“顾教授,裴指挥已经在近岸平台等您,第二探索圈十五分钟后登机。”

      顾临点头,正要上车,身后却传来沈怀山的声音。

      “顾临。”

      他回头。

      沈怀山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来。老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低低说了一句:“记住,你是去取样和判断的,不是去逞能的。”说完,他像是觉得这话太重了,又很不自然地补了一句,“回来以后,学院那边的课你自己补。我可不替你写教案。”

      这一次,顾临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很真。

      “知道了。”他说。

      车门合上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老师,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进战区了。不是推测,不是讨论,不是某种还可以靠流程拖延的可能,而是已经坐进了海防军的车里,旁边放着便携采样箱和临时稳定设备,十五分钟之后,他就会站在青崖海沟近岸平台上,看见那道新开的裂隙。

      车驶出研究院侧门时,东洲的天色已经完全亮开。顾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上,心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了一点。既然已经上了车,再去想“想不想”就没意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