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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近岸平台 ...

  •   近岸平台

      海防军的车从城区边缘切上近岸专用通道时,顾临才第一次真正看见青崖海沟外围临时作战区的样子。

      和想象中那种纯粹意义上的“海边前线”不太一样,这里并不是一片混乱的钢铁和警报声,反而有一种被高强度秩序硬生生压出来的冷静。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海面上空的云层仍旧压得很低,远处的水色比普通近海更深,像一大片被稀释过的墨,偶尔有一道极冷的反光从浪峰之间掠过去,又很快被新的浪头吞掉。

      靠近平台时,顾临能看见半空中两条来回巡航的警戒航线,舰载无人机在固定高度盘旋,近岸平台最外层的栏杆和缓冲架上还带着明显的临时加装痕迹。

      说明这地方原本不是为“接裂隙”准备的,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硬生生被改造成了一个能用的前线节点。

      车还没完全停稳,顾临就先看到了平台东侧那块巨大的监测屏。

      屏幕上滚动着青崖海沟近岸段的实时数据,底层是海沟地形投影,上面叠着裂隙边界、探索圈范围、回撤路径和各组人员状态。

      那些颜色冷得近乎发蓝,让整个平台都像浸在一层不怎么真实的光里。

      “顾教授。”坐在前排的接应少校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工作状态下惯有的利落,“裴指挥在二号指挥舱等您。第二探索圈预计还有十二分钟起飞,您如果需要先看第一轮带回来的样本和记录,我可以直接带您过去。”

      顾临把视线从外面的海面收回来,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后拎起放在身边的便携采样箱和研究院移动终端,下车的时候顺手理了一下外套下摆。

      他今天穿的还是从研究院直接过来的那身衣服,深色长裤,浅灰色研究院制式外套,领口拉得很高,袖口边缘压着一道极淡的蓝线。

      这样的穿着放在研究院里很普通,放在海防军的平台上却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像某个本来应该待在仪器和报告单后面的人,被临时扔进了一片金属、海风和高压调度里。

      但顾临站在那里时,那种不合时宜的感觉又很快被削弱了。

      不是因为他像前线的人,而是因为他太稳了。整个平台都在动——风在动,数据在滚,指挥链在切换,作战人员来回穿梭,而顾临站进来以后,反而像给这个场域里多加了一条不怎么起眼、却异常清晰的参照线。

      接应少校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前面领路的时候,原本想说的几句客套话全都自动省掉了。

      两个人穿过外层甲板、转进一段封闭连桥,再进入内侧指挥区的时候,顾临一路都在看。不是那种游客式的打量,而是非常习惯性的观察。

      他先看了回撤通道旁边的临时医疗区,看见里面确实已经坐了两名神经波动还没完全压下来的作战人员;又看了一眼靠近二号平台的稳定岗位接口,发现备用设备已经被拔走了两套——这意味着前线调度官说的“岗位被拆空”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最后,他的视线在一名从走廊另一端快步经过的副官身上停了一瞬。那是个Alpha,制服穿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摞纸质调令,走得极快,眉心却一直压着,明显是已经在高压状态里绷了很久。

      顾临心里迅速得出一个判断:青崖海沟这边不是单纯“缺一个稳定师”,而是整个分区的稳定链都已经被挤到了一个过于危险的边缘,只是表面还没彻底露出来。

      这想法刚过完,接应少校已经在二号指挥舱门口停了下来。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简短的“进”。

      门推开的时候,顾临第一眼并没有先看见裴肃,而是先看见了铺了半面墙的海沟剖面投影。

      青崖海沟近岸段的地形被拉成半透明的立体结构,裂隙边界像一道不太规则的深蓝色光带,横在海沟侧缘,周围密密麻麻地跳着一串又一串数据。几个军方技术员正站在侧面低声说话,见门开了,都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

      站在投影前的人这才微微侧过身。

      顾临对“裴肃”这个名字最开始没有太具体的想象,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太习惯凭名字去提前构造一个人。

      可真正看见对方的时候,第一感觉还是很鲜明——这个人很年轻,年轻得和“临时总指挥”这几个字之间有一种轻微的错位感,可那种错位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会立刻被他本人身上那种异常稳定的压迫感压回去。

      裴肃穿着深色作战制服,领口扣得很严,肩章和臂章在冷光下都显得线条锋利,站姿并不夸张,却有一种很明显的控制力。

      那不是单纯的强势,而是长期在高压环境里把自己收得极稳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他看向顾临时,目光没有停得太久,像是先对上了身份,再对上了人。

      “顾教授。”裴肃开口,声音比顾临想象中更沉一点,不急,也没有多余客套,“欢迎。时间比较紧,我先说现状。”

      这句招呼听起来很平,既不热情,也不故意冷着人,恰好卡在一个非常职业的位置上。

      顾临点了点头,把采样箱放到旁边空桌上,没有顺着寒暄,而是直接站到了投影侧边的空位上:“说。”

      裴肃显然不介意这种简短。

      他抬手把投影切到第一轮探索记录,几个关键点被迅速放大出来,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解释:“第一轮近岸接触持续二十一分钟,进入的是裂隙外围的低干扰区,不在主边界内部。带回样本六份,环境数据完整,但在第十四分钟后出现三例神经波动抬升,表现为短时方向错判、视觉注意偏移和对上方空间的异常警觉。”

      “常规镇静和初轮安抚有效,维持时间不足十五分钟。”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到顾临脸上,“症状描述和你们在白河镇拿到的记录一致。”

      顾临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被调出来的第一轮样本结构图。前线这边的采样做得很标准,至少在保存上没有明显问题,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关于“果然如此”的感觉反而越清楚。

      裂隙边缘样本里那层极细的悬浮结构,哪怕隔着投影和参数图,也足够看出和北仓那批NR-17-SD的高度相似。

      顾临抬起眼,语气很平:“第一轮有人进入中层观察位?”

      旁边一名技术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有。二号探索员在第十三分钟升到近岸观测架中层,异常反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明显的。”

      顾临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已经把“北仓第三排中层”和“近岸观测架中层”这两个位置重叠了起来。一样的高度优势,一样的神经刺激阈值,一样的‘上方有东西’的错觉。

      前线这份记录几乎是在主动替北仓样本补完后半段。

      裴肃一直在看他。不是带情绪的打量,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审视。那种视线在普通人身上会显得不太礼貌,可放在指挥官身上,反而很合理——他在判断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到底能不能接得住这件事。

      顾临当然感觉得到,却没有因此多解释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瞬,裴肃先一步收回目光,像是某个判断已经做完了。随后他转头对舱里另外两个人说:“你们先去对第二轮样本链,起飞前五分钟再进来。”

      这话一出,舱里几个人几乎没有半点停顿就动了,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指令节奏。

      门重新合上的那一刻,指挥舱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海风和远处设备运转的低噪被隔在外面,只剩投影轻微闪烁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顾临抬了抬眼:“裴指挥这是要单独加条件?”

      裴肃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很细的变化。不是笑,只是一种极轻的、近乎于承认对方反应很快的神色。

      他没有绕弯,直接说:“顾教授,先别急着看样本。我需要占用你五分钟。”

      顾临站在那里没动,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这是工作安排,还是个人请求?”

      裴肃答得非常快:“都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随后又把后半句补得更清楚了一点,“第二探索圈起飞前,我需要保证自己不会成为额外变量。”

      如果是别人,这句话听起来多少会带一点承认自己状态不对的意味,可放在裴肃嘴里,反而更像一条纯粹的前线判断。

      他不是来示弱,也不是来寻求照顾,而是在用一种最直白的方式调度现有资源——我有问题,我知道问题在哪,我现在把最合适的人拎出来先解决它。

      顾临这次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其实从刚进指挥舱开始,他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裴肃的状态有问题。不是明显失控,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疲态,而是一种压得太干净、干净到反而显得不自然的稳定。

      比如他说话时每一个停顿都太精准了,精准得像靠意志把所有不必要的波动都切掉了;再比如他抬手切换投影时,手套边缘那一点极轻的僵硬——对普通人来说不值一提,可放在这种长时间处在高压环境里的Alpha身上,已经足够说明神经负荷并不轻。

      更关键的是,他身上的信息素压得极稳,稳到几乎闻不到,可顾临靠得近时,仍然能从那种被强行按住的干净里分辨出一点非常淡的冷冽气息,像海风、金属和过度清醒的夜晚混在一起,压得人神经都要发紧。

      “前线稳定师呢?”顾临问。

      “被西侧余震点抽走了一名,剩下的现在得盯回撤队列。”裴肃的语气仍然很平,甚至平得有点过分,“我刚结束连续三轮调度,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第一轮探索回来之后,我进过一次短稳,维持到现在差不多见底了。第二轮起飞前,我不想再靠硬压进去。”

      这解释太完整了,完整到几乎不给人拒绝的空间。

      顾临心里很清楚,裴肃不是没别的选择,而是把所有别的选择都算完之后,才主动把这五分钟从自己这里要过去。

      这样的主动和“我不舒服你快帮我看看”完全不是一回事。它甚至带着一种很让人没脾气的强势:我知道自己出问题了,我也知道你能处理,所以我来找你,不浪费彼此时间。

      顾临没有再问“你能不能撑”这种废话。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把手套摘了。”

      裴肃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抬手解开战术手套的扣带。动作很快,也很稳,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做。

      黑色手套被摘下来的时候,他手背上的青筋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顾临看了一眼,没去碰他的手,而是先走近半步,目光落到他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那里没有任何明显异常,可顾临知道,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表面,而是神经场在这一层皮肤之下已经绷到了什么程度。

      裴肃见他不动,反而主动问了一句:“要碰哪儿?”

      这句话落下来时,气氛才真正开始变得危险起来。

      不是因为它暧昧,而是因为主动权在这一刻被交出来了。一个前线总指挥,在第二探索圈起飞前,站在刚见面的研究院顾问面前,自己摘了手套,问对方要碰哪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空气里生出某种很难说清楚的张力。

      顾临看着他,语气却仍旧冷得要命:“不是碰哪儿,是看你现在还能不能配合。”

      说完这句,他才抬手,指尖压上裴肃腕骨内侧偏上的一点神经点位,力度不重,却极其精准。

      裴肃的眼神几乎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沉了一下。

      不是排斥,也不是惊讶,而是某种非常短暂的失控边缘感。顾临按上去的时候,指尖没有半点犹豫,动作冷静得近乎无情。

      他不是在安抚一个人,更像是在处理一个即将影响任务链的变量。可也正因为这种绝对专业的冷静,才让这接触变得更难忽视——没有信息素,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任何刻意放缓的温柔,只有极稳定、极清晰的神经场压制从那一点沿着裴肃原本已经开始发紧的神经链往里推进。

      裴肃原本一直压着的那层噪音在第一秒并没有真正散开,反而像被更精准的东西当头截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常规信息素安抚带来的“被包裹”或者“被压低”,而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极快地把所有过度拉高的线条一根一根拽回原位。

      没有侵略性,却精准得可怕。裴肃甚至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后面那层一直在微微发跳的紧绷感,被顾临这一按直接切断了。

      顾临盯着他的反应,几乎在心里同步校准强度。

      裴肃的状态比他预想中还差一点。不是差到要立刻倒下去,而是差在那种“还能撑,所以最危险”的程度。

      顾临压着神经点位,另一只手迅速在终端上调出一条简短的稳定曲线,语气平得像在报仪器数据:“你前面那次短稳压的是表层波动,没碰到底层噪音,所以维持不住。现在别说话,把呼吸降下来。”

      裴肃本来像是还想开口,听见这句,竟然真的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任由顾临按着他的手腕,呼吸频率很快地从原本那种过于克制的平稳,缓慢落进了一个更自然的节奏里。

      指挥舱里很安静,外面的海风和机械声都像被隔得很远。顾临的手很凉,触感却异常清晰,裴肃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指落点处每一次极细微的力道变化。

      几秒之后,顾临把手收了回来。

      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停留。

      裴肃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那不是疲惫,而像某种一直被压着的杂音终于暂时退开之后,本能的调整。

      他抬眼看向顾临,目光和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审视型的“研究院顾问能不能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注意——像在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顾教授,”裴肃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也更稳了一点,“你在学院里,真的只是教书?”

      顾临把终端收回去,神情依旧很淡,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多解释:“不然呢?”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难得带了一点很轻的、近乎讽刺的玩笑意味,“裴指挥以为我平时还兼职给人做战区售后?”

      这句话一出来,裴肃竟然真的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却足够让人看清楚,这位前线总指挥并不是那种永远只有一张冷脸的模板式人物。他只是把自己的情绪压得太习惯了,以至于别人很难意识到,他其实也会笑。

      “那看来,是我赚到了。”裴肃说。

      这句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轻,却也更危险。

      因为它不是直白的调情,也不是故意制造暧昧,而是在非常纯粹的工作语境里,自然而然地承认了一件事——顾临这五分钟,确实把他从一个极差的边缘状态里拉了回来。

      顾临没接这句,只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冷的:“别急着赚。短稳只能压一轮,你后面如果还打算把自己用成一次性耗材,我不保证下一次也能这么便宜。”

      这句话本来应该有点呛,可裴肃听完,神情反而松了一点。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动作比刚才干脆得多,像是某种迟滞感终于从指尖退了下去。戴好手套之后,他抬手把投影重新切回任务界面,语气也重新回到工作状态:“第二探索圈还有七分钟登机。顾教授,既然售后已经开始了,那就麻烦你跟我把后半段也做完。”

      顾临看着他,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人恢复得真快。明明刚才还在主动找自己做短稳,现在转头就能面不改色地把那点短暂的失衡像没发生过一样压进工作里。

      顾临并不讨厌这种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算欣赏。因为真正难处理的从来不是知道自己有问题的人,而是明明已经快崩了,还要靠嘴硬浪费所有人时间的人。裴肃至少不是。

      顾临拎起自己的采样箱,淡淡回了一句:“那得看裴指挥配不配合。”

      裴肃已经推开了指挥舱的门,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笑意似乎又浮起来一点:“只要顾教授别临时给我退货。”

      门外的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裴肃先一步走出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注意力并没有立刻散开,但也仅仅停留在“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人”的程度上。

      刚才那五分钟短稳,本质上只是一次临时处理——裴肃主动提出需求,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已经接近会影响指挥判断的边缘;顾临接手,则是因为在当前的前线条件下,先把总指挥的神经噪音压回安全区,是比任何额外解释都更高效的做法。

      对顾临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提前建立起来的工作共识——知道这个人状态到哪一步会出问题,知道他会不会配合,也知道一旦进了第二探索圈,至少不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拖对方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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