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3） ...
-
三天后的清晨，仓库的大门被敲响，金属的声音在偌大的仓库里回响，久久才得以平息。然后出现在戈雅眼前的是一个写有路易家地址，而签收人却是她的大纸箱。邮递员气喘吁吁的放下箱子，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戈雅一眼后，离开了。戈雅不明就里的挠了挠头，然后将箱子摆进屋，进了洗手间。
镜子前的戈雅，面容是毫无血色般的苍白，甚至可以看见青色的毛细血管的痕迹。水从如白骨般惨白细长的手指间滑过，却没有半点冷热的知觉。眼中布满了因熬夜而产生的血丝。戈雅惊讶地望着镜子，然后不自觉地笑了笑，昏黄的灯光下，被乱发遮住的脸，活像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异样的恐怖。
整整三天，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坚硬的板床磕得她浑身不自在，有时刚刚开始眼皮沉重，却又被一阵胃痉挛弄醒，胃里翻江倒海般，然后是不断的呕吐。
水土不服的悲哀。
果然太过精心的照顾，只会让身体变得异常脆弱。父母的爱太多，有时反而是种伤害。对此戈雅只是无能为力的忍耐，然后逐渐的让身体适应。三天里，几乎将胃吐得只剩下些酸腐的胃液，这才有所好转，渐渐的她也开始习惯了没有席梦思的板床。
这几天，路易也没有休息好过，想尽办法的照顾戈雅那显得“破败不堪”的身体，这让她愧疚不已。
一阵梳洗过后，戈雅踱着步子来到纸箱前，盯着那熟悉的地址足足发了五分钟的呆。打开箱子以后，则更让她发愣了。箱子里的东西——画板、画箱、画架、颜料……都是看起来那样熟悉的东西，画箱和画架上还有我专有的记号。曾经丢掉的一切，突然的跃入眼帘，那样鲜活，似乎上边还有着曾经的温度，那样的温暖，让人感动的想哭。
“发什么呆呢，还不快收拾一下。”头顶上传来路易的声音：“没想到老妈还挺积极的嘛，这么快就送来了。”
“这……我不是叫你……”戈雅不知是错愕还是感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然后索性不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路易。
“扔掉了，对吗？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扔掉呢，虽然那时你是那么说的，可我想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所以我一直帮你收着，一直等着你，相信你会再拿起画笔，再来画画。”
“你……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呢。”半天，戈雅才冒出一句话来。
“虽然放了很长时间，不过，除了颜料被我用掉之外，其他东西可是保存的很完好的哦。”路易走到戈雅面前，很自然的搂住她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就想着总有一天，你还会拿起画笔继续画画的。”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说要放弃的时候，我有多沮丧。不过幸好现在你又回来了。”路易一边帮助戈雅收拾画具，一边回忆起那时的事。这也让戈雅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
那日，戈雅接到了艺术考试的分数，没能通过所报考的艺校的单招考试，仅仅差了一分，便让她不得不从此开始另一段人生。晚上戈雅和路易坐在他们常去的画画的荷塘边的空地上，一边消灭着满地的罐装啤酒，一边痛骂着改卷老师没有水平，连一分都这么吝啬，两人肆意的打闹着，那一刻，戈雅希望时间可以走得再慢些，可以将要说的话在埋的久一点。她不停的灌着啤酒，希望把自己弄醉，试图让自己变得疯狂。因为她以为这样就不用把话说出来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画画了。”戈雅望着荷塘中倒映的月色，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最不想说的话。
“什么！？你开玩笑吧。好了，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路易不太相信，以为只是气话而已。然后他拉起戈雅的手就要走。
“我是认真的。”戈雅一把甩开路易的手，站在原地，低着头，望着脚边的画箱：“以后我都不会再画画了，这是认真的。我答应了我妈的条件，如果这次我没有考上，就听她的去学金融。”戈雅不敢抬头，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根本无法面对路易。她和路易一起学画画已经有四年了，她曾答应他，要和他考同一所艺校，然后和他一起建工作室，一起画画。可这一切都将在今天成为泡影。
“扔掉吧，帮我把这些东西都扔掉，我想以后我再也用不到了。”说完，戈雅便用尽力气的跑掉了，她怕路易会叫住自己，她怕自己一旦回头，便无法再向前走半步，便无法说要放弃了。那时戈雅心的好似被割裂了一道大口子，疼痛伴随着血液不断地涌出。
然后戈雅便遵循母亲的安排学习金融，而路易则在大二时退学去了南京。为了能让戈雅在毕业后就可以熟悉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母亲总要她用课余时间和自己一同应酬客户。几乎所有人看到戈雅都会客气地说：“这不是韩总的女儿吗，果然是才貌出众啊！”久而久之听惯了这样的阿谀奉承，看惯了人情世故。这些人的笑从来不是发自内心地，不过是为了利益，为了生存，戴着虚伪的面具。在戈雅眼中他们就像杂技团小丑一样滑稽，伪善，令人发笑。而她也愈发失去了自己，永远的活在了母亲的影子里。没有人记得戈雅的名字，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韩总的女儿”。母亲是个女强人式的企业家，她要独断专行，她不喜欢别人在她的前面挡住她的光芒，而作为著名画家的父亲却让她没有了任何地位，这便是母亲讨厌父亲的原因之一，另一个便是父亲为了画画而抛弃了母亲，这让母亲很没有面子，所以母亲便连同讨厌父亲一起讨厌着画画。所以母亲不喜欢戈雅画画，她希望戈雅可以成为她的接班人。可是她忘记了，其实戈雅和她是一样的人，一样讨厌成为别人影子，讨厌自己的名字成为别人名字的后缀，戈雅是不可能安于现状，压抑久了便会反抗。所以最后的戈雅还是按耐不住逃开了。
“喂~我说，我给你的时候可是有颜料的哎！”一阵沉默之后，戈雅开口道。
“不是和你说了，被我用掉了嘛~”
“买新的还我呗~”
“啊？！你扔给我的时候就只剩那么一点了哎~”路易瞪大了眼睛说道。
“切！谁管你啊。再说了，连本带利算起来，你也得买新的还我！”
“好好好，还你就是了，明天我去买。”
“不行，下午就得去。”
“……”
“得~我怕你了，我去就是了。”路易没好气的说道。
“恩~这才对嘛~~~真是乖孩子，来给姐姐摸摸。”戈雅一脸笑容的摸了摸路易的头。
“哎~哎~哎~~别把我的发型给弄乱了。”虽然路易嘴上这么说，却没有闪开，还是任由戈雅将自己的头发弄乱，因为他知道，看似坚强的戈雅，其实意外的脆弱，而此刻她正压抑着自己的悲伤。所以如果以这样方式可以让她快乐些，就这样也无妨。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路易忙着手头的工作。几家小广告公司的广告图样的定稿上色，都是些俗不可耐的东西，抄袭成灾。用路易的话说，是遭人□□般的痛苦，羞愧到了极点，真想挖个洞钻进去。可是为了工作室，为了生存，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接这样的活。毕竟只是一味地搞创作，不去理会市场和受众是没有出路的。设计和艺术从来就无法等同。说到底，艺术只不过是设计的表现手段之一。所以迫于生活的无奈，即便是再小的活，路易他们也得接，即便客户的要求是多么的没有技术含量，也不得不去做。
小光和Andy则四处奔波的寻找干活的机会，但是收效甚微。像路易他们这样小型的工作室，没有名气，想接些大活很困难。
戈雅虽然很想帮路易，却总被拒绝。总是一大早便被推到了大街上写生，说是为了找回很久没有画画的手感，而且路易还要检查她每天画的东西，并且对此大肆评论，就像过去两人一起学习画画时一样。所以戈雅只得整日背着画板，拎着画箱、画架在大街上游荡，然后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写生，而她最常去的是市民广场，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和动物，又可以看见大街，戈雅意外的喜欢在这种忙碌与悠闲中寻找一种平衡的美。偶尔会有来往的行人驻足欣赏，发出一丝的赞叹，这样便让她很满足，虽然有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画架前了，可是大学的这四年里，速写和色彩的小样也偷偷画了不少。一直没有让它真正的荒废掉。
“画得真好啊！”一个年迈的声音在戈雅身后响起。
“谢谢。”她没有回头，只是礼貌的回应了一句，这样的赞赏已经听过不少了。
“可以请你帮我画张素描吗？”
“嗯？！”戈雅有些惊讶得转过头去看，才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不行吗？”老人看戈雅没有回应，显得有些失望。
“不，我只是吓了一跳。我非常愿意效劳。”戈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是头一次，有人请我画画。”
“谢谢。”
老人笔直的坐着，一丝不苟的认真，脸上满是岁月雕琢的痕迹，但仍能看出那与生俱来的坚韧刚毅。可以想象得到老人年轻时的高大挺拔。
休息时老人说起了关于他与一位流□□画家的故事，年轻的他被那女画家的忧郁气质所吸引，几乎每天都会到她画画的地方看她。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成了她的模特，他们俩就这样的相识了，久而久之便产生了默契，但是一直以来，有一句话他们谁都没有说。
当微凉的雨季来临时，女画家离开了那个城市，而他也征召入伍，成了军人。他们就此错过了，而这一错便是一生。女画家留给他的只是一张素描肖像，和那短暂的记忆而已。但是一场火却将那唯一的画像烧掉了。
那个年代的人们，在爱面前是那样的矜持。矜持是对的，可是当矜持成了漫长的等待和不确定的未来时，得到的只是悔恨与无奈。
戈雅的手中拿着那张未完成的画像，望着老人在儿孙搀扶下远去的瘦弱的背影，不觉热泪盈眶。其实老人得了很严重的老年痴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可他却始终记得那位女画家，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无法抹去的最爱。
如果爱，就应该说出来吧，哪怕会被拒绝，也不要错过，让它成为无果的等待。
夜幕降临，车潮涌动。城市依旧是那样的忙碌与拥挤。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连堵车都堵得很有特色。下班的高峰时段，各样的汽车正以龟速爬行在马路上，形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不过有时也会有例外，碰巧出现的间隙成了众车争抢的焦点，但是这往往使路变得更加拥挤，而车子便连龟速都谈不上了，只是无奈的停滞在那里。
此刻步行便充分的展现了它的魅力，随心所欲的自由，而且还很环保^@^（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