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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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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电话铃响的时候,程桉正在后厨配菜,她摘下卫生手套查看来电。
现在熟人联系都是微信或者语音,除了电诈和外卖,很少有人用电话号码,这意味着关系陌生。
上面没有电话号码,来电署名是很正式的医院名称,怀城第四人民医院。
在怀城是很不出众的三甲医院,但在口罩时期这家医院极为热门,它是怀城呼吸道及传染病研究防治中心。程桉的母亲现在正在里面接受治疗。
“程桉程小姐吗?你好,这里是四医院ICU,查询到您母亲的账户已欠费,请问您今天有空来缴费吗?”
“抱歉,我会尽快缴费的。”程桉抿紧嘴唇,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这间后厨是做盒饭订餐的,中午要出两千多份套餐,配菜台一排菜墩,沉闷的切菜声密集交错,一刻不得喘息。
程桉重新换了双手套继续按照固定比例配菜,她才刚满18岁,没有学历没有经历,没有地方用她,很不容易才找到这家店愿意让她来兼职。
从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工作结束,程桉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约见在城中村的一个小摊。
程兵刚满四十六岁,是退役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彭树,然后结婚生子,这么多年过去还保留着军人的严肃和直接。
“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什么,但我也只有十万块。”程兵看着程桉,开门见山。
程桉便微微低了头,说道:“爸,当是我找你借,我可以给你写欠条。”
程兵摇摇头:“你是你爹,你找我要钱是天经地义,我不会要你还。但是我要跟你说清楚这钱怎么来的,为什么给你。”
毕竟只有十八岁,又是个女孩,程兵到底有些不忍,准备好的话又咽下,转口说道:“先吃吧,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饭。”
一个铝碟上套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最便宜的蛋炒面,放在陈年油腻的桌面上。
程桉一口一口吃着,她心里压着事很难吃得下,但还是倔强地把一碗面吃干净。
程兵点了根烟,边抽边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和彭树有过二十年的婚姻,年轻时候也有过浓情蜜意的日子,后来女儿出生,彭树很高兴,程兵也很喜欢这个女儿。
他体谅妻子生育之苦,要用树给女儿起名,他们翻了词典,定了按树,希望女儿健康长大,一生有安无危。
但日子过久了,柴米油盐耗尽了爱情,不知不觉这段婚姻竟然走到了尽头,他们分居多年,一个月前程桉高考结束,他们分好了财产,领了离婚证。
但没想到,转眼彭树躺进了医院,重度肺炎要靠着呼吸机供氧才能活着,但也只是活着。病毒在她肺里交叉感染,反复的治疗却收效甚微。
程兵掐灭烟头,看程桉吃完,搓了把脸重提话头。
“小桉,我和你妈和共同财产只有一套老房子,不值什么钱。你妈妈生病,我卖掉了房子供她治疗,连同我的那份也填进去了。”
这些程桉都知道,只能抿紧嘴唇听着程兵接下来的话。
“我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只是个打工的,这些年没存下多少钱。而且……我现在的爱人为我生了一个儿子,我需要对他们母子负起责任。”
程桉诧异地抬头,很快又平静下来。
从初中父母就分居了,只为了不让她被人说是离异家庭,才差那道手续,爸爸有新人也不奇怪。
“这些事你妈妈都知道,我和她也算是有始有终,我没有亏欠她什么。但你是我女儿,我不能不管你。”
程兵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交到程桉手里。
“这张卡是用你的名字开的,我和你妈分居后每个月的生活费我都打在这张卡里,卖房的时候我收拾出来了,里面还有一万。我存了九万进去,现在里面有十万。”
“爸……,谢谢。”程桉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已经有了新家庭的爸爸。
“你先听我说完。”程兵硬起心肠,把话说明白。
“你妈妈的情况不好,很难治好,我没有余力再支撑她的治疗。这十万是我作为你父亲,给你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以后我不会再额外给你任何费用。”
程兵看着她,希望女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话说得很直接,程桉再明白不过,也知道爸爸已经仁至义尽。她知道,今天之后,她应该不太好再打扰程兵。
这张卡,是他们最后的父女情谊。
回到湿冷的地下室廉租房,程桉连接了两碗自来水急切地喝下去。
那碗炒粉又油又咸,她一直忍着口渴,外面的水都要钱,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程兵就是太知道她了,她从小就倔强,决定要做的事就不顾一切去做,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程桉毫不犹豫,把十万块填进了医院的缴费卡里。
从医院出来,程桉继续刷招聘信息,一条招聘服务员的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没有学历限制,要求年轻听话,样貌端庄,并且特别注明一条,按客户消费提成,小费归个人,能力突出月入可达十万以上。
程桉没有社会经验,但也很清楚,这样的招聘条件意味着什么。
但万一呢,可能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没有底线,最重要的是,她需要那月入十万。
彭树要注射价格昂贵的抗生素,抗真菌的药物、各种医疗设备、化验检查,运气好十万或许能撑一个月,病情反复起来,也就是三五天的事情。
她至少要去试试,有一点希望也要试试。
这里比程桉想的要豪华,它的地址并不显眼,程桉乘坐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扫码共享单车骑行两公里才到达。
这条街道很清净,来往行人不多,路人头上包着丝巾带着墨镜惬意地遛狗,或是骑行者风一般掠过。即使路人,也让程桉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要找的是一家叫胧月的私人会所,门脸非常低调,复古优雅像是一家咖啡厅,上面用棕木雕刻了“胧月”两个字。
迎宾台的女孩诧异地打量她,很快又收住了眼神,礼貌询问她:“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程桉摇头,手紧张地篡成拳头:“我看到你们在招人,我想来应聘。”
女孩了然,很有素养地保持甜笑:“您带简历了吗?”
程桉沉默地摇头,她竟然没有想到需要带简历。
女孩眼神朝门外看了一眼,程桉便有些慌了,语速很快地请求:“我叫程桉,我非常需要这份工作,请给我个面试机会。”
没想到程桉会这样说,女孩惊讶了一下,边从迎宾台走出来,边做着引导的手势带程桉去等候区。
她给程桉倒了杯水,弯腰双手放在台面,轻声细语的安抚:“程桉小姐,麻烦您坐一会儿,我帮您联系经理面试。”
程桉在此等候,却坐立难安。即使只是迎宾,这里的工作人员也让她有了距离感,她们很有服务素养,妆容漂亮,待人亲切礼貌。
程桉偷偷观察着,在她之后,有一位戴眼镜的西装女人进来,给自己倒水的女孩去接待她,将人引向了和自己相反的方向,送进了电梯,并在电梯闭合时,鞠躬送行以显尊敬。
如果是这样的工作,或许可以试一试。程桉略微放下心来。
没多久,伴随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盘发红唇,有着犀利眼神的女人坐在了程桉对面。
她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程桉三秒钟,开口便说道:“不用浪费时间,你不合适。”
程桉心情大起大落,她刚满怀期望决定努力试试这份工作,对面气场强大的女人一出现她又极度紧张起来,一开口更是让她震得心跳不稳。
她很快镇定下来,看了眼对面胸前的铭牌,说道:“徐经理,请让我做个自我介绍,我……”
“不用。你这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了。”对面毫不犹豫打断了她。
徐经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只用问你一个问题,你成年了吗?”
“……刚满十八。”
“果然。”徐经理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你看起来很疲倦,明显睡眠不足。我猜你家里出了事,现在急需用钱,所以你病急乱投医,找来了这里想争取一份高薪工作。”
程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只能默认。
徐经理叹了口气,表情融化了些:“小朋友,你长得很好,身材也不错,最重要的你非常年轻,这都是很丰厚的资本。如果你一时想不开走弯路,确实可以获得不错的报酬,但人生很长……”
程桉抿紧嘴唇,头一次听见如此直白对她本人作为资源的评判。
“我看得出来你很需要钱,但人人都缺钱,抱歉,我帮不了你。辛苦你跑一趟,你可以向前台说明,她们会为你报销路费。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徐经理没有再看她,盖棺定论后快步离开,清脆的高跟鞋声渐远,很快消失了。
程桉看着那杯水,回想徐经理那句欲言又止。
人生很长……
她希望彭树的人生也能很长,她可以把自己的人生分给彭树。
程桉从来不是等着被放弃的个性,她也不要彭树只能等着被放弃。
她接受了柜台给她的两百块,走出胧月会所,看见了天公泼墨般的倾盆大雨。
戴眼镜的西装女人后一步出来,会所的人给那个女人撑起一把黑伞,她接过伞将身后的人让出来,护着她走进雨幕中。
黑伞隔绝了程桉的视线,隔着一米的距离,她们路过程桉,上了一辆黑色豪车。
那是一辆迈巴赫,程桉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车标。这个图标的车很贵很贵,程桉买不起,程桉做配菜兼职的老板也买不起。
戴眼镜的女人将人护送到后座,绕行半个车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正在收伞的时候,程桉突然冲进雨中,不顾一切地敲响后座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