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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押送 楚问笙只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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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问笙仰躺在拘束舱里,看着荧光绿的药剂逐渐上涌,感受着久违的星球穿梭准备。
现在是圣言二九六三年,三月十一日,早上六点十六分。
首都区的春天尚未到来,寒风裹挟着押送的队伍,一些有着漂亮翅膀的虫族正在和带队者交接。
蝶族是虫族中的和平派,此番也承担了战后处理工作的责任。
虫族与帝国握手言和。
除却领土和商业贸易相关的协定,虫族还提出了一项条件:将战争时期犯下滥杀罪行的战犯及其子代送至虫族母巢处理。
名单一共十二个主犯,从犯若干。
这是六百余万帝国军人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结果,也是帝国贸然对虫族发动侵略战争后最好的结果。
绵延三百年的战斗牺牲了许多人,帝国除战争之外的科技远落后于早就接纳了虫族及兽人的联邦。
穿梭缓冲液温度比人类体温低两度,楚问笙的呼吸在液体淹没锁骨时本能地快了一些。
他签署过许多道命令,把Beta士兵塞进比这更简陋的穿梭舱。
没有缓冲液,没有温控,只有军用镇静剂和一张写着姓名编号的塑料牌。
漂亮翅膀的虫族在拘束舱外走动。
透过液体和透明舱壁,楚问笙和她们相互打量着。
蝶族。鳞翅目,锤角亚目。
停战前军方情报部门给他的简报里这样写。
蝶族雌虫大多保留着完整的翅翼,颜色从枯叶褐到深紫各不相同,比之于雄虫更加暗淡。
楚问笙读过这份简报不下十次,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批活的蝶族。
在战场上,蝶族不是主战兵种,她们出现在前线只有一种情况:战争结束了,她们来打扫战场。
现在也是如此。
一只翅翼呈灰金色的蝶族雌虫正弯着腰在拘束舱外的控制面板上操作着。
蝶族的虫族语带着一种柔软的嗡鸣声,通过拘束舱的外部拾音器传入他耳中。
帝国军方有通用虫族语的翻译软件,但楚问笙被剥夺了所有帝国设备。
金色的蝶族抬起头,隔着舱壁与他对视。她的脸和人类很像,但瞳孔偏大,微小的六角形晶面折射出一层均匀的虹光。
她开口用生硬的人类通用语说了一句话。
拾音器只捕捉到一半,液体中声音传播速度与空气不同,她的声音成了一团含混的嗡鸣。
楚问笙只听懂了最后两个音节:“……漂亮。”
楚问笙闭上眼睛,猜想是自己的外表依旧足以蒙骗住蝶族。
他是Omega,但与一贯对Omega的认知不同,他属于强壮而果决的那一类。
在楚问笙尚未成为副元帅时,他能驾驶歼灭机横穿兽族部落而无伤,也能单体驾驭SSS级的机甲。
他无意隐瞒自己的性别,相反,他享受自己的独特性。
权力将他包装得更美艳,让Alpha对他趋之若鹜却无人得手。
楚问笙忽然想起帝国皇家疗养院的煎蛋。
那个疗养院在林丰区北郊的山腰上,是旧帝国时期修建的,建筑年龄大概有四百岁。
楚问笙曾因训练过度导致Omega腺体激素紊乱,被送到那里住了一个月。
疗养院每天早上给病人提供煎蛋。用真正的鸡蛋煎,没添加营养剂调配的合成蛋液。
帝国已经全面推行了营养剂,真正的鸡蛋是奢侈品。
疗养院的厨师是个退役老兵,右腿是机械义肢。
楚问笙在那张疗养院的旧木桌上,每天早上吃煎蛋,喝咖啡。
他曾幻想过那是他退休后享受的生活。
只可惜,那个疗养院在停战协议签署前一年被虫族轰炸了。
为了报复灭灯行动,林丰区遭到了无差别远程打击。
防空导弹拦住了绝大部分中心城区的炸弹,但显然,疗养院不在保护范围之列。
孢子炸弹落在山腰上。
……
万巢星球离帝国首都区至少有三次跃迁的距离。
楚问笙在拘束舱里不太能感知时间,在他从浅眠中醒来时,舱壁外的场景开始缓慢变化。
拘束舱被移出穿梭舰的货舱轨道。
他被带着穿过一道气密闸门,进入了更大的空间。
天空颜色偏紫,云层很低,大气中含氧量高于帝国标准但气压偏低,呼吸器在拘束舱解除的一瞬间会给他供氧。
一种他没在报告书上见过的蠕行虫族操控着设备抽走了缓冲液。
楚问笙盯着那设备看。
他在帝国服役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流体控制技术。
虫族的科技不弱于人。
帝国之所以打了三百年没亡国,不是因为科技对等,主要还是因为虫族没有认真要灭人类。
它们的注意力大半在与兽人的边境拉锯上;联邦接纳了虫族,给每种虫分类,因此和平主义虫也可以通过逃亡联邦避免被帝国军抹杀。
帝国对虫族来说有点烦,但还不需要倾全力解决,大概就和邻居总喜欢占你家草坪是一个道理。
帝国军方的宣传里当然不会有这个说法。
新闻会告诉你:我们打到了最后一刻,我们光荣地换来了平等和约。
楚问笙是写这些宣传词的专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给Beta看的。
他坐起身看。
拘束舱外的地面上铺着一种蜂巢状纹理,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应该是虫族自研的建筑材料。情报里提过,但楚问笙记东西有选择性,与战术决策无关的生活知识他习惯性地忽略。
押送他的蝶族一共有四只。
其中三只在稍远处,正在和一群穿着帝国灰色制服的Beta交流,大概是帝国的押送人员正在向她们做交接报告。
为首的金色翅翼蝶族站在他面前,捏着一块半透明的信息屏。
“楚问森。”她用人类语言念他的名字,发音很怪。
“人类帝国,副元帅,第二性征为Omega。战争期签发铁砧-7、破浪-3、灭灯-12、破晓-1、锤骨-2……共记二十一项战役许可令。导致人类士兵阵亡约九十六万,虫族军民死亡约四十五万。罪行分类:A级。移交方式:万巢议会统一分配。接收方……”
她停了一下。信息屏的光映在她的复眼上,让那层虹光短暂地变蓝了。
“接收方将在议会裁决后确定。”
楚问笙的囚服布料粗糙,是帝国军需部的统一规格,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穿上这种布料。
金色蝶族看着他从拘束舱里走出来。她的翅翼张开又收拢,这大约等同于人类眨了一下眼。
她转身领路,旋转时露出了斗篷底下的第二双手。
蝶族可分泌多种不同功能类型的粉末:信息素型、致幻型、毒素型。他不确定她翅翼上的鳞粉属于哪一种,但他佩戴有呼吸机,想来不会误吸入。
他跟着她走。
楚问笙无聊地打量着这座虫族边境站的每一处细节:穹顶的高度、换气口的间距、墙壁上嵌着的虫族文字……他稍微看得懂一些,毕竟和虫族打了这么多年。
交接站台的等待区是一个半开放的球状空间,穹顶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紫色的天空。
这颗边境星球的情况大约也与冬季吻合,楚问笙穿着那件单薄的囚服站在等候区的中央,感觉自己的体温越来越低。
金色蝶族去和帝国押送方做文书核对,另一只翅翼呈深紫色的蝶族留在了等待区。
她比金色那只矮了半个头,翅翼上有几处不规则的淡青色纹理,看起来更像是外生菌丝。
她的个头比楚问笙还小些,与楚问笙之间保持着约两米的距离。
有部分蝶族可以收起多余的胳膊,眼前这只显然如此:她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
楚问笙观察对方时,她的复眼也在看他,像是在看新奇展览。
他不喜欢被当成展品。
“你会说人话吗?”楚问笙决定说点什么。
他的嗓音偏冷,说话时永远把尾音压得很平。
Omega天然的声线偏高,而他不希望任何人在听他下令时联想到“发情期”又或是“抑制剂“。
深紫色蝶族歪了一下头。
然后她开口了。人类通用语,比金色的那只更流利,语句间没有断错词:“会。蝶族的语言课比蜂族的晚自习还要多一个小时!”
楚问笙听不懂这个笑话,他们暂且有些代沟。
他只能看着她,从他知道的方面推断她的立场。
虫族说人类语言需要后天训练,而学习一门跨物种语言至少需要上千小时的练习,大部分智慧生物跨物种沟通时会求助于自动转译。
蝶族为什么会在和平协议谈判期间就提前培训人员学说人话?她们在停战前很久就在做准备了吗?
“名字。”
楚问笙的沟通能力尚未完全恢复。
他不自觉就把士兵类存在当成自己的下属。
“嗯?”她的翅翼展开了一点。
“你的名字。”
“哦——我还没说吗?”她想了想,“我还没说。”
她扇动着翅膀,沉默持续了约五秒钟。
楚问笙总算意识到她在等他再问一遍。
可惜他不打算再问。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不动。
雌虫的复眼虹光闪了闪浅粉色,翅翼边缘的菌丝纹理同步亮了一下。
“我叫菌未朽。”她说,“人类语,菌丝的菌。我自己取的!”
楚问笙废了点劲把视线从她的翅翼移到她的脸。他试图找一个人类习惯的聚焦点,可惜复眼没有瞳孔可供他定位。
“你是菌族?”
菌族不算虫族,甚至不算智慧生命。它们的存在很微妙,鉴于目前它们找到了与智慧生命共生的办法,也就像机械帝国的智能体一样获得了智慧种族的分类。
“你怎么知道?很明显吗?”
“……虫族在战时大规模使用菌丝蔓延作为消耗战手段。菌丝接触人体后会在毛细血管网络内形成可见的网络状绿色纹理,你的纹理是浅青色,应该是菌丝完全代谢后剩余的惰性痕迹。”
菌未朽的复眼虹光开始闪烁,从浅粉色变成淡紫色,再变成一种微弱的暖橙色。
“哇——”她说。
然后又说了一遍:“哇——!”
楚问笙不确定这个“哇“是什么意思,他收回视线,望向等待区另一端的金色蝶族。
交接流程比他预想的更繁琐。
“你不怕吗?”菌未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站得近了一些。
“怕什么呢?”
“审判啊,处罚啊,等一下会有胡蜂过来接你。胡蜂族很凶的。他们觉得停战协议是个错误。”
胡蜂族属于极端鹰派,至今不同意停战协议。
但胡蜂猎兵是小规模作战,而楚问笙的战役规模通常都大于一个胡蜂部落的覆盖范围。
“怕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吗?”楚问笙不以为意。
懦夫一生要死很多次,那也太痛苦了。
菌未朽挠挠自己的脸。
寒冷的风从半透明穹顶的缝隙中渗进来。
菌未朽掏掏包裹,给自己掏出来一个斗篷披上:“真冷啊。”
交接站台的金属门滑动打开。
两只胡蜂猎兵出现在门口。他们的形态与蝶族截然不同。
胡蜂的虫化特征更为显著:下颌保留了尖锐的口器结构,背部翅翼收成极窄的叠层贴在脊柱两侧,前臂外侧有倒刺状的外骨骼突起。她们穿着一套深黑色的胸甲,在胸口处嵌了暗黄色的部落标记。
带头的胡蜂兵目光扫过等待区,停在楚问笙身上。
“这就是那个副元帅?”她问。
“是的!”菌未朽大声回答。
她像是没被军队折磨过的新兵,干什么都特别兴奋。
胡蜂兵换成了虫族通用语,大概五个音节,一个停顿,结尾升调。
菌未朽于是滋滋响个不停,帝国押送方的领队跑了过来。
他给胡蜂递上了一份纸质的移交确认表。
纸张左上角有帝国军部抬头,底栏有一个条形码和七个签字栏。
其中六个已经签了字。第七栏是空的,大概是留给虫族接收方签字的。
楚问笙想起了另一张纸。
在审判席上,他的判决书。那些签字栏里的名字,他每一个都认识,甚至有一个是他的副官。
副官大他十二岁,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他,但楚问笙可以肯定,副官签字的时候一定没有犹豫。
因为不签的话,副官的名字会移到下一份名单的上方。
“手。”
楚问笙没有伸手。
胡蜂兵没耐心等他反应,直接把他的手拽出来,往他腕上扣了一只拘束环。
“走。”
胡蜂兵拽了一下拘束环的锁链。
他踉跄半步,跟着胡蜂兵走向门口。
胡蜂兵带着他往前走,打开了运输舱的门。舱室没有窗,没有拘束舱,只有一排简单的金属长椅,上面焊着四个手铐接口。
楚问笙坐进长椅。
胡蜂兵把他的拘束环扣进椅背的手铐接口,检查了一下,然后退出舱外。
门还没关。
金色的蝶族出现在舱门口。
“楚问森。”她还是没能念对他的名字,“万巢议会的裁决还没有传到边境站。你会先去荧镰碎域的三号基地等候分配。”
荧镰。楚问笙的眼皮跳了一下。
灭灯-12,消灭的就是荧镰的雄虫。
“谁负责?”
金色蝶族没有回答他。菌未朽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头。
“我可以去吗?”
楚问笙和金色蝶族同时看向她。
“你不在押送名单上,菌菌。”金色蝶族这次用的是蝶族语。
菌未朽也用本族语回了一句话。金色蝶族的翅翼扑打了两下。
“好吧。”金色蝶族改回通用语,关上了运输舱的门。
舱内彻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