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三千里外浔阳水,一样秋宵一样情 同是天涯沦 ...
-
寻常秋日,一岁一往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过天地流转的寻常刻度。可从咸阳北原封土落定的那一刻起,时序于他而言便彻底错位了。
往后每一年秋风乍起、白露初凝之时,都不再是四季轮回的寻常节点,而是再度撕开旧伤、重温永别的时刻。
岁岁秋来,岁岁都是初次失去元九的刺骨寒凉,岁岁都像是大和六年这初秋,刚刚亲眼目送知己沉入黄土,再也唤不归来。
“旁人以秋为收获、为丰实,唯有我,以秋为荒芜、为永隔。”白居易抬手望向西方天际,星河向西绵延,尽头隐于沉沉暮色之下,那是咸阳的方向,是元稹长眠之地,“往后千秋岁月,无论王朝更迭、世事翻覆,只要秋风掠过大唐大地,我便会记起,世间曾有一位元微之,与我相伴三十余载,而后独赴黄泉,留我一人在这浮世辗转。”
案上的白露野草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草叶上凝结的细碎夜露滚落,滴在麻纸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宛若咸阳垄上日夜不息的苍苍露水。
白居易俯身拿起那一束野草,指尖抚过微凉粗糙的草茎,眼前骤然浮现出友人下葬之时,咸阳原上一望无际的萋萋荒草,秋风吹过,万顷草木齐齐俯仰,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元九俯首致哀。
彼时他身在洛阳,被俗务牵绊,无法奔赴咸阳送挚友最后一程,这件憾事,日夜盘踞在他心口,日夜啃噬着心神。
“那日送葬车马西行,夫人一路恸哭不止,满路亲友莫不垂泪,唯有我远在洛水之畔,只能闭门伏案,以笔墨寄哀思,连执绋相送都做不到。”他喉头微微哽咽,胸腔之中积攒已久的酸涩翻涌上来,“微之,我常自省,你我半生患难相扶,我于你,终究是亏欠良多。当年你贬江陵,我在朝中尚能屡屡为你上书申辩;我贬江州,你身在通州重病缠身,尚且辗转寄来诗篇宽慰、寄来药物相助。可直至你撒手人寰,我却连最后一程都不能相伴。”
说罢,他再次拿起酒盏,将第二盏清酒缓缓倾洒于泥土。酒液渗入青石地砖的缝隙,淡淡的清醇气息在夜风里散开,转瞬便消散无踪,一如二人相伴的半生光阴,绚烂炽热,却终究匆匆流逝。
“这一盏,敬你我患难流离的岁月。”
夜风渐缓,星河愈发澄澈明亮,牵牛星与织女星分列天河两端,微光遥遥相映。白居易倚在祭案旁的木柱上,思绪顺着漫天星河回溯,飘回了元和十年之后,那段二人双双遭贬、天南地北各自飘零的艰难岁月。
那是元稹与白居易一生中最为困顿潦倒的数年,也是二人相思最深、以诗为鸿雁、互通肺腑的数年,其间有数个七夕,隔着千山万水,二人同望一轮明月,写下无数牵念诗篇。
元和十年,藩镇叛乱,宰相遇刺,朝野上下噤若寒蝉,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言进谏。唯有白居易不顾自身安危,上疏直指元凶,痛斥宦官与藩镇勾结乱政。此举触怒权贵,小人罗织罪名,一纸贬谪诏令顷刻下达,将他逐出长安,远赴江州任司马。几乎是同一时段,元稹此前因弹劾权贵被贬江陵,后又再度改贬通州。
通州地处蜀地荒僻之处,山深林密,瘴气横行,湿热多雨,素来被世人视作蛮荒绝境。
元稹本就体质偏弱,又常年郁结于心,抵达通州不过半载,便染上瘴疠,卧病榻上数月不起,身形日渐消瘦,几度徘徊于生死边缘。
那一年七夕,正是元稹病情最重之时。
蜀地秋雨连绵,一连数日不见星月,整个通州小城被浓重雨雾包裹,潮湿闷热,令人喘不过气。元稹卧于简陋居所之内,药碗常年置于枕边,周身酸痛无力,夜里常常咳喘难眠。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整夜不休,勾起了他对远在江州的白居易无尽思念。
他挣扎着撑起身躯,靠着床头,在昏暗油灯之下提笔作诗。病痛磨蚀着筋骨,握笔的手指微微颤抖,墨迹断断续续落在纸笺之上,字字皆是沉重心事。那首《七夕寄乐天》,字句凄清,满是天涯孤客的寂寥:
“通州七夕雨冥冥,不见天河织女星。
卧病孤窗唯入梦,梦中唯忆白先生。
三千里外浔阳水,一样秋宵一样情。
纵使山川相阻隔,诗魂夜夜赴江州。”
诗成之后,元稹强撑着病体托付驿使,快马送往江州。彼时江州浔阳江上,亦是夜雨连绵,白居易独居湓浦司马宅,门前便是奔流不息的江水,深夜江风浩荡,寒意侵入窗棂。驿使冒雨送来蜀地诗笺之时,已是夜半时分。白居易披衣起身,在孤灯之下细细展读,每一字都似重锤敲打在心口。得知挚友重病缠身、孤身困于瘴乡,他只觉心口一阵抽痛,当夜彻夜未眠,独坐窗前,望着滔滔江水泪落不止。
江州与通州,直线相隔近三千里,蜀道艰险,江水迢迢,寻常书信往返动辄月余,音讯往来极为不易。可越是隔绝遥远,二人心中牵挂便越是深重。
白居易当即研磨铺纸,连夜回赠长诗,通篇细细问询元稹病情,叮嘱他万万珍重身体,切勿忧思过重伤及根本,又细细诉说自己在江州的孤寂心境,言明纵然仕途坎坷、身世飘零,只要二人尚有诗篇互通,便不觉人世孤苦。
“微之,你可还记得那夜我回你的长诗吗?”白居易轻声发问,仿佛元稹此刻就立于身侧,静静聆听,“我写道‘通州瘴气侵君骨,江州秋雨湿我衣,同是天涯沦落客,何须相见始相依’。彼时我二人皆被朝堂抛弃,同为失意之人,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可偏偏相隔千里,彼此互为慰藉,成了对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元稹彼时的模样。元稹素来风骨凌厉,意气桀骜,纵使仕途屡屡受挫,也极少流露颓丧软弱,唯独在写给白居易的诗文里,才会卸下所有铠甲,袒露心底疲惫与脆弱。元稹曾在书信中坦言,在通州病重濒死之际,唯一放不下的,唯有远在江州的白居易,唯恐自己一旦病逝,世间再无人与乐天唱和诗文、共论世事,再无人能全然读懂乐天笔下暗藏的抱负与苦闷。
次年七夕,天公作美,江州与通州同时雨歇云开,星河高悬天际。元稹病情稍有好转,勉强可以起身缓步,便登上通州城头,遥遥向东眺望江州方向,独自伫立良久。他又写下名篇《酬乐天七月七日见寄》,其中一句“此生知己唯乐天,生死不相捐”,直白坦荡,将二人知己之情说得分明。
彼时白居易正在浔阳江畔泛舟,恰逢收到元稹新作,当即立于船头,迎着江风高声诵读,心中百感交集。彼时舟上无旁人,唯有一江秋水、满目星河相伴,他手持诗卷,对着东方蜀地深深一揖,以江水代酒,遥敬远方病中的友人。
那几年的七夕,没有欢聚宴饮,没有携手赏月,没有并肩闲谈,可两颗赤诚之心,越过万水千山紧紧相依。世人都说情爱相思最是缠绵刻骨,可元白之间这份历经磨难淬炼的知己羁绊,远比寻常情爱更为坚韧、更为绵长。情爱或许会随岁月变迁、境遇起落而消散,可患难之中缔结的知己情谊,早已融进骨血,生死难以拆分。
白居易缓缓睁开眼眸,月色落在他清瘦的面庞上,勾勒出眼底淡淡的红痕。“那时候总以为,苦难终有尽头,贬谪终会结束,待你我双双北归,便能重回京华,再度朝夕相伴,年年七夕把酒论诗,再不必隔着山河遥遥相望。谁能料到,苦难终是熬过了,安稳相聚的日子短暂如一瞬,你却早早撒手人寰,留我一人守着满箱酬和诗稿,对着岁岁星河独自回忆。”
他转身走入书斋,片刻后捧着厚厚一摞诗卷缓步而出,置于祭案一侧。这数十卷诗笺,全是元和、长庆年间二人天南地北往来唱和的诗作,从江陵、通州、江州,到杭州、越州,每一封书信、每一首酬诗,都被白居易精心收好,装订成册,珍藏多年。纸页或泛黄、或边角磨损,皆是数十年光阴留下的印记,是二人半生相交最珍贵的凭证。
“微之,你看,我们一生唱和诗作多达千首,放眼整个大唐,从古至今,从未有一对友人能留下如此庞大数量的互通诗篇。旁人都说元白诗派风靡天下,可只有我们知晓,这千首诗篇,大半都是思念、宽慰、扶持与托付。”白居易指尖轻轻拂过最顶上一卷诗册的封皮,“如今你不在了,这千首诗,便只剩我一人来读,一人来忆,再无人能和我论诗中深意,再无人能懂我落笔时心绪。”
夜风翻动诗册页脚,纸页簌簌轻响,仿佛元稹正在黄泉之下,与他一同翻阅这些旧作,一如当年长安华阳观内,二人灯下共读、相□□评的光景。
祭案上鲜果清甜气息淡淡弥散,夜色愈发浓郁,时辰渐渐将近夜半。白居易将那一摞酬和诗册整齐摆放妥当,再度落座于案边木凳之上,目光悠远,坠入另一段温柔完满的旧日记忆——那是长庆三年,二人北归之后短暂安稳的时光,元稹任职越州,白居易出守杭州,两地相距不远,一衣带水,那年七夕,二人得以泛舟江上,共度佳节,成为往后余生白居易反复追忆、也反复心痛的美好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