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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何年何夕 元九,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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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风清月明,最易翻旧梦、忆前尘。
白居易立在祭案前,思绪漫漫,溯回数十年前的岁岁七夕。
他与元稹这一生,曾共度数十个七夕。
从前每一年双星渡河之夜,皆是温柔风月,皆是笑语相伴。
最早的七夕,在长安。
年少登科,风华正茂。
七夕之夜,长安街市灯火璀璨,千家万户结彩乞巧。
两人不随众人游街嬉闹,避开繁华喧嚣,独坐华阳观小院。
庭前星河垂落,阶前萤火纷飞。
两人铺纸论诗,煮茶闲话。
元稹年少活泼,眉眼明媚,笑对他道:“乐天,世人乞巧,求聪慧、求良缘、求顺遂。你我二人,不求巧,不求福,不求富贵荣华。”
白居易侧首看他,轻声问:“那你求何?”
元稹举杯,月光落满衣衫,眼底坦荡温柔:
“只求岁岁七夕,你我同在,诗酒相伴,风月共赏。”
彼时少年言语,随口而出,真挚赤诚。
谁能料到,区区岁岁相伴的心愿,竟是此生最奢侈、最不能圆满的执念。
后来贬谪年年,山河相隔。
有一年七夕,元稹在通州瘴乡卧病,孤身凄凉。
白居易在江州江上孤居,夜雨潇潇。
两地同天,星河同照,却是两处孤魂,各自飘零。
那夜元稹带病写诗,寄往江州:
“秋江明月两悠悠,此夜相思各自愁。
七夕星河人不见,千山云水隔双眸。”
白居易读诗于孤舟之上,夜雨敲船,声声断肠。
他连夜回诗,字字宽慰,字字相思:
“君在天南我地北,一年七夕一相思。
星河有路终相照,不负平生知己辞。”
那时虽隔千山万水,虽终身飘零,虽岁岁孤苦。
可他们尚知——对方尚在人间,尚在等诗,尚在念我。
只要人在,相思便有归处,牵挂便有着落。
最难忘的一年七夕,是二人量移北归、再度相逢之后。
彼时风波暂歇,世事稍安。
越州月下,江风温柔。
二人泛舟江上,对酒当歌。
星河倒映江水,碎作万点银光。
元稹立于船头,临风大笑,一扫半生沉郁。
他道:“乐天,你看双星,年年别离、年年相会,看似凄苦,实则恒常有约。”
“可双星之约,一年一回。”
“你我知己之约,岁岁年年,朝夕可逢。”
“较之双星,你我何其有幸。”
白居易彼时亦笑,心中宽慰不已。
半生颠沛流离,终得重逢相伴,只道往后余生,可安度岁月,可共老江湖。
那时月色太好,晚风太柔,相逢太真。
让人误以为,人间圆满可长久,知己相守可白头。
谁曾想,天意弄人,祸福无凭。
最幸福的相聚之后,便是最惨烈的永别。
年年七夕,岁岁相逢。
直到大和五年,故人先亡。
世间再无元微之,无人与我共七夕。
夜风卷起白居易衣袍,猎猎轻响。
他垂眸看着案上秋草,苍苍青青,一如咸阳垄上的露草。
声音轻缓,带着无尽怅惘:
“微之,你还记得吗?”
“从前七夕,你说你我胜双星。”
“如今看来,倒是双星胜你我百倍。”
“双星一年一别,一年一逢,万古不散。”
“你我一朝一别,万古难逢。”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白居易轻声念出自己方才落笔的诗句,唇齿之间,皆是寒凉。
他终于缓缓道尽这一句诗里,藏着无人读懂的深重悲恸。
“世人读我此句,只当是写坟前秋草萧瑟,写墓前光景凄凉。”
“世人以为,此是你入土之后,时序的第一个秋天。”
“可微之你知,我知。”
“此秋,不是时序之秋。”
“是我余生千秋万代,第一个失去你的断肠之秋。”
从前三十余年,岁岁秋来,皆有意义。
秋日登高,有人同望山河。
秋夜听雨,有人同论诗文。
秋灯落笔,有人和诗酬答。
秋风起落,有人共叹浮沉。
春夏秋冬,四时流转,风月山河,烟火诗文,皆因有你,才算圆满人间。
而自你长眠咸阳黄土那一刻起——
人间四季,只剩萧瑟。
春不再暖,夏不再盛,冬不再安。
所有时节,尽数成秋。
所有风月,尽数成悲。
所有余生,尽数成空。
“此是千秋第一秋。”
“自今往后,岁岁秋风起,皆是失你之秋。”
“千秋百代,万载流年,每一秋,都是第一秋。”
“岁岁如新别,岁岁如新丧。”
他俯身,执盏倾酒。
清冽的酒液缓缓洒入泥土,渗入阶前青草,酒香淡淡,散于夜风之中。
一杯敬少年初识,京华同尘。
一杯敬患难与共,天涯同舟。
一杯敬半生知己,生死永别。
“你坟前夫人哭不休,彼时我隔千里,不能临坟一拜,不能送你最后一程,是我此生最大憾事。”
“你为我半生酬诗、半生牵挂、半生相伴。”
“我却连你最后归途,都不能相送。”
夜风凄凄,星河寂寂。
中年丧知己,如断半身,如失半魂。
天下人皆知元稹白居易名动大唐,诗传千古。
无人知晓,白乐天的半世诗魂,随元稹一同埋入了咸阳北原的黄土。
今夜历书宜忌,字字分明。
宜祭祀、宜悼亡。
忌合欢、忌团圆。
白居易立在星河之下,静静看透这冥冥天意。
人间最热闹的团圆佳节,于他而言,是最肃穆的悼亡之日。
普天同庆的良辰,唯独他,合该孤独。
“天忌合欢,是告我,此生不必再盼团圆。”
“天宜祭祀,是许我,岁岁可以寄思于你。”
“人间七夕,所有圆满、所有相逢、所有恩爱、所有喜乐,皆与我无缘。”
“我今夜,唯剩悼亡一事,合天、合地、合时、合我心。”
远处洛阳城郭,隐约传来市井笑语、孩童嬉闹、乞巧笙歌。
万家灯火团圆,满城风月温柔。
热闹是整座洛阳城的。
唯独他的庭院,冷清死寂,唯余悼亡。
热闹衬孤凉,圆满衬别离,人间喜乐衬他万古长悲。
何其残忍,何其公允。
“世人今夜拜双星,求良缘长久,求岁岁相守。”
“我今夜拜星河,只求你泉下安安稳稳,泥土安眠,无病无痛,无苦无灾。”
“世人盼相逢。”
“我只盼你安息。”
他再度斟酒,遥遥西拜。
“微之,你一生刚直,一生赤诚,一生为国为民,一生磊落坦荡。”
“你半生遭谗、半生被贬、半生病痛、半生流离。”
“人间苦你太多,世事负你太深。”
“苍天薄待于你,唯留诗名万古。”
“如今你归于黄土,脱离宦海浮沉,脱离人间疾苦,脱离病痛折磨。”
“也好。”
“泉下长眠,再无风波,再无构陷,再无别离。”
“唯留我一人,滞留人间,独看千秋风月,独守半生思念。”
他轻声苦笑,眼底水光潋滟。
“你埋泉下,泥销白骨。”
“我寄人间,雪染白头。”
彼时的他,尚未写下《梦微之》,却早已提前悟透了余生结局。
泉下之人,逐年消蚀骨肉,归于尘土。
人间之人,逐年霜雪满头,熬尽余生。
一死一生,两相孤绝。
月至中天,夜色深沉。
星河横贯长空,千年未改。
自汉魏至今,自洪荒至今,双星岁岁隔河相望,年年如期相逢。
它们见过人间千万场团圆,千万场离别,千万代兴亡起落。
今夜,它静静照着洛阳孤庭,照着咸阳荒垄,照着一场跨越生死的知己祭奠。
白居易久久伫立,不言不动。
晚风拂白鬓边霜,月色浸凉眼底泪。
半生往事如潮水翻涌,悉数落在心头。
初遇长安、同登科第、华阳雨夜、灞桥送别、天涯酬和、南北相望、患难相守、中年重逢、转瞬永别……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如昨。
三十载相交,太重、太真、太刻骨。
刻骨到,斯人一去,余生皆废。
他缓缓躬身,再行深拜。
“微之,今夜七夕良祭。”
“天有宜忌,成全我一场遥遥相思。”
“今日之后,岁岁七夕,我皆以此礼寄你。”
“千秋万秋,风月不改,我思不改。”
“人间团圆千万场,我自独守一场万古别离。”
“你在泉下安睡,我在人间终老。”
“你骨随土逝,我诗随岁长。”
“他日我年寿终尽,魂归黄泉,再与你相逢。”
“届时不问沧桑,不问别离,不问半生坎坷、万古浮沉。”
“只问一句——”
“元九,别来无恙。”
一拜,祭半生知己。
二拜,祭山河同尘。
三拜,祭千秋一秋。
礼毕。
夜风寂然,星河无声。
案上秋草青青,清酒微凉,素果安然。
满城七夕欢歌依旧,可这一方庭院的悲伤,沉落秋夜,万古不散。
白居易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茫茫星河。
脊背微微佝偻,素色襦衫被夜露浸得微潮,鬓边几缕泛白的发丝垂落下来,沾在微凉的眼角。
案上烛火噼啪轻响,灯花簌簌落下,坠在素白麻纸之上,恰似一滴迟来的清泪。
周遭静得可怖。
洛阳城内此起彼伏的乞巧欢笑声、女子们结伴穿针的低语、沿街小贩叫卖彩线与瓜果的声响,隔着重重坊墙遥遥飘来,轻飘飘落入院中,反倒将这一方庭院的死寂衬得愈发浓重。
人间越是喧嚣热闹,天人永隔的空旷就越是刺人心骨。
侍女立在廊下,远远望着自家侍郎单薄的身影,不敢上前打扰,只悄悄垂了眼眸,以袖拭去眼角暗自滚落的泪水。白府上下人人皆知,自武昌传来元公薨逝的消息之后,侍郎便极少展露笑颜,往日温润豁达的性情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府中仆从皆谨守吩咐,七夕这一夜,全府未悬挂一盏彩灯,未备一席宴饮,连平日里常备的七夕巧果也尽数撤去,偌大府邸,竟无半分佳节气息,反倒如同守丧之宅。
夜风卷着院角梧桐的落叶,悠悠旋落在祭案一侧,恰好压在那卷刚刚写就的《元相公挽歌词三首》之上,盖住了“此是千秋第一秋”末尾的落款。白居易缓缓站直身子,抬手轻轻拂去落叶,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上墨痕。墨迹已然干透,唯有字句深处蕴藏的悲恸,仿佛仍在缓缓搏动。
他低声呢喃,语声轻得几乎要融进秋风里:“微之,你向来聪慧通透,定能明白这一句千秋第一秋,绝非寻常时序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