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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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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雪枝在颠簸的车辆中惊醒，茫然环顾四周。
入目是一节黑沉沉的车厢。
车厢里没开主灯，周围的人与物都呈现出模糊的黑色轮廓，十几名疲惫的乘客靠在座位上打着瞌睡，轻微的鼾声与喘气声融合进大巴的轰鸣声中。
窗外倒是亮堂许多，依稀可见一条蜿蜒着向上的山道，左侧是高耸陡峭的崖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车前头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两侧生长的树木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是哪里？何雪枝的头很疼，整个人虚弱极了。
她想起自己是在高考结束后的毕业旅行途中，班上最有影响力的女生江溶月提议去论坛上很火的灵异村子里探险，于是几个高中生兴致勃勃踏上了开往深山的大巴。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里，她就被吓了一跳，自己大学毕业已有五年，在本市一家三甲医院做医生，甚至用积攒下来的工资加贷款买下一套五十平米的小房子，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怎么可能去毕业旅行呢？
而且论坛又是什么鬼？现在谁还用这么古早的社交方式吗？
何雪枝拍了拍脸颊，努力将思绪理清，她记得高中毕业那年，母亲突发急性心脏病必须立马动手术，整个暑假她都在医院日夜颠倒地陪护照顾，几个同学约她出去玩都被拒绝了，一直忙碌到大学开学，彻底错过了毕业旅行的机会。
就算陷入到过去的回忆里，也绝不该有毕业旅行这茬啊！
“何雪枝，你怎么了？”坐在旁边的女生被吵醒，揉着眼睛含糊不清问了一句。
何雪枝……
这又确实是她的名字。
借着月光端详这女生的脸，发觉能叫出她的名字，宋乐桃，脑海里也自然而然浮现出许多与她相处的片段。
两段截然不同人生轨迹产生的记忆，就这样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看来，铁定是穿了。
何雪枝本来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现在浑身都颤抖了，好像一台震动着的机器。
“你到底怎么了呀？”宋乐桃察觉不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生病了吗？身体不舒服？”
宋乐桃长得十分漂亮，又擅长打扮，即使灰头土脸睡了一觉，凑近的小脸依然甜美可人，只在目光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她向来如此，看似与班上大部分人维持着不错的关系，但实际对谁都保留了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就连……
不、不对！
这些陌生的印象让何雪枝颇感不适，她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只小声回对方的话：“我没不舒服，就是有点……害怕。”
“害怕？”宋乐桃惊愕一瞬，继而转为疑惑，“雪枝，你平时胆子不是很大吗？这次探险也是你强烈赞同才举行的，你怎么……”
没等她继续说下去，突然两人身子都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
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大巴陡然急刹，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车上的人七歪八扭摔作一团，只听前方司机高声骂了一句。
“真是见鬼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宋乐桃撞在椅背上，发出哎呦一声惊叫，何雪枝反应够快，撑住了手，定了定神看过去，车前头的灯光里果然倒着一个人，一个年纪很大的阿婆——穿着花棉袄，裹着破头巾，佝偻的脊背下抱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袱。
阿婆还活着，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躺在路中央，嘴角挂着血沫，浑身抽搐嗬嗬抽气，手还死命扒在包袱上不肯放下来。宋乐桃惊恐道：“撞到人了！”车上的乘客们也是惊慌不已，议论纷纷。
惨白的车灯只蔓延到她的下颚，阿婆其余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如同干裂的树皮，遍布沟壑纵横的皱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宛如干瘪枯槁的尸体。
看清这场景的瞬间，何雪枝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分明是见过这个阿婆，见过这番场景的！
那是三天前，二十七岁何雪枝的记忆里，闺蜜徐佳玲非拉她去看新上映的恐怖片，说是这部片子堪称影史上最烂最烂的恐怖片，没有之一，烂到这份上的东西必须要亲眼见识一下才行。
她找了各种借口推脱，最终还是拗不过闺蜜，做足心理建设走进了影院。
开演五分钟，荧幕上正演到去探险的主角等人在大巴上撞到诡异阿婆这一幕，伴随着恐怖音乐的加持，阿婆转头露出涂满劣质血浆的脸，当即把何雪枝吓得魂飞魄散，软着手脚扶墙逃了出来。
是的，她根本就是个胆小鬼。
不敢听鬼故事，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敢起夜上厕所，连睡觉都要在头顶亮一盏小夜灯才能安然入眠。从小到大，她对一切恐怖的事物避如蛇蝎，任何一点灵异相关哪怕是人为编撰出的东西都能把她吓得神志不清。
这些年她试过锻炼胆量，去看心理医生，硬逼着自己看恐怖片，全部没有任何效果，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来愈严重，到了影响生活的程度。
何雪枝欲哭无泪。
穿越就穿越吧，好巧不巧，偏偏穿进个恐怖片！还是个评分不足1.5的有史以来最烂恐怖片！
更要命的是，她总共就看了五分钟片子，压根不知道后续剧情！那岂不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吗？！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
此刻，阿婆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就在众人以为她已经死去的时候，她的头颅又开始缓慢转动，阴冷的目光直勾勾盯向大巴，那张面孔的骇人程度比恐怖片中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乐桃抓紧了她的胳膊，而何雪枝直接暴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虽说在荧幕上看过一遍有了思想准备，可现实中亲眼看到的冲击她还是接受不了啊！！今天怕是要死在这个破地方了！
“喂喂喂，你到底怎么了！虽然车祸挺吓人，但你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吧！”宋乐桃原本还有点害怕，此刻只剩下瞠目结舌，看她的目光充斥着震惊与无措。
何雪枝强撑着安抚她：“我没事。”，随后努力松开捂住眼睛的手，只一秒，她的身体又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视界上方的一小块区域，那上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似乎……滚过了一行小小的文字？
“哈哈哈你瞧她那样，都快扎到座位底下了，这得有多害怕啊！”
紧接着又是几条半透明的文字：“这小姑娘可真惨，穿到哪里不好，穿进个恐怖片！”
“要完咯要完咯，这恐怖片好像烂得很，所有人差不多都死绝了，这小姑娘估计也不会例外。”
“是啊，连主角都不是，纯纯炮灰女配嘛~”
“这次的剧情也很没意思啊……”
何雪枝盯着那“死绝了”三个字，倒没有气馁，反而面上一喜，用口型道：“你们是弹幕？太好了，我能看见弹幕！”
她也顾不得宋乐桃了，立即猫下身子，用前排靠背挡住自己的脑袋，鬼鬼祟祟说：“你们快帮帮我，后面的剧情是什么？”
弹幕立即活跃起来。
“呀，这次的新人主播竟然能看见弹幕！开挂了开挂了！”
“主播长得真可爱！”
“本来没想看烂片直播间的，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这主播我看定了。”
“上面的懂什么，越是烂片直播间才越有看点好吧！”
弹幕一条条滚过，讨论重点五花八门，只有一条烫金色字体看着格外显眼的弹幕认真回答：“主播不可以走捷径哦！我们不能告诉你剧情，要靠你自己探索来解锁哦。”
何雪枝眨了眨眼睛，主播？直播间？还有这种穿越进影片的直播间？
看样子她不是孤立无援被困在陌生的恐怖片里，而是绑定了某种科学难以解释的直播间，需要完成任务，探索剧情，之后能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也说不定。
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艰难，但好歹不是没有希望，这便比最开始的情况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何雪枝心下稍安，盯着那条认真回答的弹幕，很想问问探索是指什么，直播间运作的规则又是什么。可宋乐桃一直关注着她的神色，车厢里的灯也被司机慌乱中打开了，不算明亮的光线把人们的各异的表情照得明明白白。
她只好把激动的心情暂且按捺住，又抬起头来，目光扫向车厢各处。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绕开倒地的阿婆，飞速向前方驶去，引得毫无防备的乘客们又是一阵惊呼，前排一名靠着窗户向外看的女生更是险些被甩飞到窗外去。
这女生名叫李兰，带着黑框眼镜，留着学生头，五官倒还称得上秀丽，但人长得过于肥胖，这使她动作间总带着几分木讷与傻气，平日里在学生中没什么人缘，基本一个人独来独往。
由于身材原因，她的四肢不太灵活，挣扎几下才抓着椅背跌回到座位上很不高兴地对司机嚷嚷：“你干嘛突然开车？那个阿婆还躺在路中央呢，你就这么走了？”
大巴沿路继续行驶，速度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还有隐隐加速的趋势。
司机双眼紧盯前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轻微颤抖，说话却很不客气：“什么阿婆，那特么是个不干净的东西！”
他单手哆哆嗦嗦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这才继续说下去：“你没看见那东西的脸？乌青乌青的，没一点儿生气，上面还带着血！还有那手，跟枯枝儿似的！咋可能是个活人！”
李兰愣了一下，她并没看清阿婆的脸，因此对这话将信将疑，加上心里有气，不由得对着司机呛声几句：“老年人气色不好，很正常啊，脸上有血，说明受伤了呗。刚才那下撞得多严重啊，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不一定受得住，更不用说一个虚弱的老人了，你把她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叫一个受伤的老人家怎么活啊？”
“你也知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啊。”司机冷笑着斜她一眼，“你以为这路上死过多少人？有多少东西抓替死鬼？你想送死，我可不奉陪。”
李兰仍不服气：“那你怎么确定阿婆就是鬼？万一是不小心走失在山里的老人呢？她的家人说不定还等着她回去！”
司机脸色铁青，几乎咬牙切齿道：“她根本就没有家人！”
李兰道：“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司机不欲搭理她，她却愈发恼火，站起来骂骂咧咧要与司机争吵，身后一个女生忙拉了她几下，但没有拉住。
被说上几句之后，司机的火气也上来了，车不开了，往路中间一停，抓着方向盘与她对骂起来。
何雪枝震惊注视着这一切，陷入了完全的不知所措，从看见诡异阿婆那刻起，她就在内心不停祈祷，快一点！再开快一点！不要让那阿婆缠上来！
这附近方圆几百公里都是绵延不绝的群山，根本无人居住，此时又是深夜，用脚丫子想想都能知道那阿婆不可能是个活人！李兰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李兰也就算了，她能理解高中生正处于年轻气盛的时候，乐意打抱不平，可司机明明前一秒还执拗地声称阿婆就是脏东西，怎么后一秒就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停在山道上跟人争吵起来了呢？
他难道不该加快车速驶离这片区域吗？？
两人越吵越凶，车上的其他人都在看热闹，唯有何雪枝暗自叫苦。
喂，你不是害怕那个诡异阿婆吗？你不是说这条道上死过不少人有脏东西吗？那就别磨蹭快点开走啊喂！！
司机一把揪住李兰的衣领，嘴里叫着：“我还治不了你了？”作势要把她扔下车去。
李兰扒着车框拼命反抗，“你干什么？我买过车票了，你凭什么让我下车！”但她到底敌不过壮年男人的力气，很快半个身子都悬在了车门外，只能发出惊恐的尖叫。
同行的几个高中生见情况不好，纷纷过来拦住司机，司机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好啊，你们不是要闹吗？老子今天特么不干了！”
他把车钥匙一拔，抱臂往座位上一坐，说：“今天，要么她下车，要么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看谁耗得过谁！我可告诉你们，这里离村子少说有近百公里，光靠走是走不过去的，看你们要怎么办！”
于是，大巴就这么生生停在了荒无人烟的漆黑山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