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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盟 年轻气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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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哗然之际,穆敦缓缓抬眼,开口道:“都退下。”
方才激愤的百姓与亲兵瞬间噤声,纷纷垂首退至两侧。
穆敦目光落在秦峥一行人身上,轻喘了口气,抬手示意:“诸位请入帐中详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满脸错愕,谁也未料俟斤竟会主动邀入帐议事。
秦峥眸色微沉,转瞬便恢复镇定。他示意其余人留在帐外,侧首朝身后的步决递去一个隐晦眼色。
步决微微垂首,将身上黑袍往上一扯,宽大衣领遮去下半张脸,迈步跟在秦峥身侧。
二人便在满场惊疑的目光中,随穆敦步入了苍纥主帐。
帐内炉火微弱,穆敦在案后坐定后,咳了几声,清了清浑浊的嗓子:“你们……不是沈禄的人吧?”
秦峥稳稳点头:“没错。此番前来,是为——”
“我都知道。”穆敦打断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虽不清楚你们究竟是哪方势力,但我还是要明说,与我们结盟毫无益处,反倒只会落得一身累赘。”
“俟斤何出此言?”秦峥眉峰微挑,“我主上之意,在于结援西疆,共安四方,看重的正是你们在这要道上的分量。”
穆敦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我这身子拖了多年,命数怕是不久了,还谈什么共安四方。”
他接续道:“罢了,你们还是回去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袭来,震得他身子发颤。
秦峥耐心等他平复呼吸,才开口:“俟斤既然已知沈禄早已与玁族暗通,便不会想不到他们将来某一日会大肆入侵此地。届时青壮年充军,老弱弃尸荒原,家园尽毁。”
他目光沉沉,直视着穆敦的眼睛:“到那时,您当真能眼睁睁看着您毕生守护的部族毁于一旦吗?”
此刻穆敦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他沉默着,肉眼可见地迟疑了许久。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部族覆灭的结局,是他至死都不愿看见的噩梦。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迟迟没有松口。
这份犹豫落在秦峥眼中,便成了不识时务的愚昧固执。
他本就没有齐执那般耐心,此行一路奔波,又接连被婉拒,心底的不耐早已悄然翻涌。
此刻见穆敦明明心知肚明覆灭之危,却仍死守着顾虑不肯松口,他眉峰蹙起,语气也淡去了先前的客气。
在他看来,苍纥小部明明手握要道又身处绝境,面对他们递出的生路,竟还要这般百般推托,实在是愚钝。
秦峥道:“俟斤,良机难再得。沈禄与玁族不会给你们犹豫的时间,我们也没有太多功夫久等。”
他侧过身,目光落向身侧的步决:“俟斤可知,沈禄的独子沈从安,究竟死在谁的手里?”
紧接着穆敦的视线顺着秦峥的动作,便钉在了步决身上。
他下意识上下打量了此人许久。
眼前这人黑袍覆身,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一双冷寂无波的黑眸。
穆敦浑身一震,下意识前倾身子看着他,试探道:“你就是……”
步决不言,只淡淡颔首。
“他是我主麾下最忠心的亲卫。”秦峥道。
沈从安之死早已震动整个西疆。沈禄震怒之下掘地三尺,悬赏重金,疯搜数月,连一丝踪迹都未曾觅得。
人人都道那凶手隐于暗处,神通广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凶手,此刻竟就在自己帐中。
有这般人物在侧,这股势力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穆敦目光震颤,久久无法言语。
实在耐不住这番拖沓,秦峥紧接着道:“俟斤也看见了,我主麾下之人,能取沈从安首级全身而退。沈禄与玁族勾结,野心早已不止一城一地,你们扼守要道,迟早是他们必吞之肉,若你们孤军奋战必亡无疑。”
秦峥瞧着他神色变幻,心知防线已破,当即不再迂回,直言道:“俟斤一生所求不过妻儿部族。夫人早逝,您只剩少主这一根骨血。我主若有歹心,不必见您,只需对少主下手,你们便会不攻自破。”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下,穆敦脸色骤变,猛地撑案起身:“来人!”
亲兵慌忙入内,垂首待命。
“纥焱哪去了?!”
下人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少主他……他……”
只这一副模样,穆敦便已心知肚明,气得浑身发颤,抬手狠狠一拍案,厉声怒斥道:“我再三叮嘱,让你们看住他!你们就是这般办事的?!”
帐内瞬间死寂,亲兵们纷纷跪倒在地。
随后穆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毡垫上。
他半生提防,最怕的就是纥焱出事。
穆敦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戒备与怀疑,终于一点点散去,只剩下了释然。
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迟来许久的话:“你们是何方势力?”
秦峥回道:“西疆朔城。”
“朔城?”穆敦瞳孔一缩,“那座城……不是早已是沈禄手中的废城一座了吗?”
“那已是六年前的事了。”秦峥道,“我们主上,是朔城如今的新主。”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俟斤!问、问出来了!少主身边的人说了,少主他……”
穆敦催道:“他去哪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颤声回道:“少主他……去了北边,往朔城的方向去了!”
一语落地,帐内再无半点声响。
秦峥垂眸看向穆敦:“俟斤如今可还有话说?”
“是生路还是死路,选择依旧在您。”
穆敦终是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肩头终于彻底松垮下来。
他望着秦峥,哑声开口:“你们能在沈禄的眼皮子底下蛰伏这么多年,我佩服不已。”
接着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只是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而纥焱那孩子……性子冲动好胜,总想一口吃成胖子。”
他平静道出肺腑之言:“你们主上若真觉得与我们同盟有价值,这于纥焱这孩子而言,便也是天大的荣幸了。”
秦峥闻言微微躬身,抬手抱拳道:“俟斤放心,我主并非只看一时之势。少主虽年少,却心怀部族,我主极为欣赏。”
他承诺道:“日后若同盟成真,我主必会悉心指点少主,请俟斤放心。”
次日天刚蒙蒙亮,纥焱便收拾妥当,打算快马加鞭赶回苍纥。
他才刚踏出帐门几步,脚步猛地一顿。
不远处的晨雾里,立着一道身影,正是蛰柳。
她像是早已等在此处,见他出来,缓步走上前:“少主,我们主上特地让我来送你们。”
纥焱眼底满是意外,挠了挠头:“这么早?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蛰柳轻轻一笑,没有直说,只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递到他面前:“这是主上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昨日看上去很喜欢。”
“这是什么?”纥焱下意识接过。
“茶与香。”
纥焱:“……”
少年僵在原地,耳尖“腾”地一下就红了。
原来昨日他在齐执帐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有多明显,竟被齐执看在眼里,还记在了心上。
纥焱尴尬地咳了一声,把木盒扔给了一旁的随从。
蛰柳望着纥焱,提醒道:“你快出发吧,路上说不定还能碰见回来的步决哥哥。他们此刻应当已与你们俟斤谈妥了。”
纥焱回过神,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他再不耽搁,利落翻身上马,朝蛰柳挥了挥手:“谢了!我先走了!”
随后他一扬马鞭,带着两名随从策马疾驰,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
待几人彻底走远,蛰柳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转身便要返回城内。
可刚一回头,她脚步骤然顿住。
后方竟不知何时躲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少年。
蛰柳惊得轻掩住唇:“你们……你们怎么也跟来了?”
几名少年见被撞破,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少年挠了挠头,直白地嘟囔:“蛰柳姐姐,你刚才也看见了,那苍纥少主看着笨笨的,主上怎么偏偏想和他合作呀?”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不解道:“就是啊,苍纥那个小部就那么点势力,少主又毛躁冲动,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拉拢的地方……”
蛰柳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其实也隐隐觉得,可只是摇了摇头:“主上做事从来都有他的考量。”
“我们只需遵他的安排,好好做好分内之事就好了。”
风沙扑面,纥焱一马当先,策马疾行。
身后两名随从紧追而上,其中一人问道:“少主,您说……俟斤他,真的会答应与朔城结盟吗?”
纥焱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眉头依旧拧着。
“我也不清楚。”他开口道,“可那位朔城的主上从头到尾都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我实在想不通,他凭什么那么肯定,阿父一定会松口,愿意与他们结盟?”
话音落下,纥焱手腕一扬,马鞭落在马腹之上,催得马儿再度提速。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的人折返之前先一步回去。”
两名随从齐声应道:“是!”
三骑快马扬起飞尘,风驰电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