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旒折》木水还生

12、见主 少年忽已长

　　远处界碑半隐在风沙里，有些枯黄的草叶被黄沙打得微微低垂，风掠过交界之地，卷起细碎的沙粒，万里荒漠尽被黄雾笼罩，一眼望不到尽头。

　　界碑旁驻守的几名小兵见步决孤身走来立刻警觉，横矛上前厉声喝止：“站住！你是何人！”

　　步决脚步未停，手腕一翻，那枚从赫叱那儿拿来的令牌自袖中滑出，展现在众人眼前。

　　几名小兵看清令牌纹路，脸色骤变，慌忙收了兵器，互相交换着慌乱的眼神，低声嘀咕：“是玁族人的令牌……”

　　“快让开，别挡路。”

　　无人再敢阻拦，众人齐齐躬身退至两侧，给步决开了一条道。

　　步决收了令牌，目不斜视，径直踏入苍纥境内。

　　因中途绕路避开巡查，行程比预定稍晚了片刻。刚靠近主城外围，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已在城外官道上久候，见他现身，立刻快步迎上。

　　是秦峥。

　　不等对方开口，步决抬手一抛，那枚令牌便带着劲风径直飞了过去。

　　秦峥慌忙伸手接住，手指一握，看清上面的图腾与印记，面色骤变，惊道：“你……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步决淡淡抬眼，目光轻扫过自己腰间的佩刀，只一个眼神便算作答。

　　秦峥表情一滞，沉默了片刻。

　　他这分明是明知故问。眼前这人的身手，早已不是“厉害”二字可以形容。他攥紧令牌，又问道：“你……遇上玁族头领了？”

　　“算是。”步决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秦峥目光沉沉落在令牌上：“此纹我见过。”

　　他接着抬眼看向步决：“印有此纹的令牌，玁族头目间只会颁给最心腹的近臣亲信，寻常族人连见一面都难，看来你遇到的那人……身份不一般。”

　　步决垂眸静立片刻，似在回想，随后道：“三十岁上下男子，带一孩童。”

　　秦峥微微一怔，低声喃喃：“带了孩童？多大年纪？”

　　“与蛰柳一般大。”

　　秦峥恍然大悟，但还是压低声音试探：“你遇上的……莫非是赫叱与他那外甥？”

　　接着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一晃数年，那孩子竟已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时，还在襁褓之中。”

　　步决看着秦峥陷入沉吟回忆，并未多言，只淡淡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径直朝前走去。

　　秦峥这才猛然回神，连忙收了心绪，快步跟上。

　　行不多时，荒原上的寒风愈烈。

　　秦峥所部的营地便扎在背风的山坳间，数十架毡帐错落排布，将士们裹着厚裘巡守，炊烟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步决与秦峥踏入营地，往来值守的兵士见了他，皆上来问候了一番。

　　可步决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众人早已习惯他这般性子，见他回应，便各自归位，继续整理军械。

　　冬日的草原辽阔荒寒，四下人烟稀疏，偶有裹着厚毡的牧民赶着瘦马缓缓走过，也有本地商旅驻脚歇脚。

　　他们见着这支队伍，皆是神色平静，见怪不怪，只低头拢了拢身上的衣袍继续赶路。

　　待到夜间，帐内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一片暖红，帐外寒风呼啸卷雪，更衬得帐内气氛凝重。

　　秦峥对帐内坐着的众人道：“主上有令，此番行动不得以武力相胁。”

　　“这小俟斤名唤穆敦，其夫人早年丧于战乱，凶手至今无人知晓，仅有一个独子，就是那个纥焱。”随行的副将低声道。

　　“这位穆敦虽无大野心，却最惜全族性命。他半生苟安，并非真的怯懦，若我等以兵戈相逼，他宁肯全族殉难，也绝不会松口。”

　　帐内气氛凝重，诸人面面相觑。

　　有人按捺不住，问道：“主上禁令不可违，可若不威逼，那穆敦油盐不进，我们究竟该如何说服他与我等结盟？”

　　“若是能先搞定他那个儿子，是不是会好办些？”

　　…………

　　“你说你有办法说服我阿父，可到底是怎么做？我阿父那人最是怕事了。”纥焱刚平复了心绪，问道。

　　齐执望着他：“你父亲一生隐忍，屈身求全，可一时安稳，护不住一世太平。”

　　“真正能改变苍纥命运的，不是你父亲也不是我，而是你。你若下定决心，我不相信他不会动摇。”

　　这番话落在耳中，纥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终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立刻转身，正要唤随从备马。

　　齐执却在此时道：“天色已暮，此时赶路不太安全。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走不迟。”

　　纥焱下意识想反驳，他身手不弱，向来不惧这些。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竟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应了下来：“……好。”

　　入夜，毡帐内灯火微弱。

　　随行的随从近前一步，满脸担忧地看向纥焱：
　　“少主，您……当真决定与他们结盟了？此事重大，我们回去之后，该如何向俟斤交代？”

　　纥焱心头乱作一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膝头的衣料被揉出几道皱痕，眉宇间满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出声：“我……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从前他行事向来干脆利落，想做便做，从无半分犹豫，可此刻事关苍纥全族，他竟第一次没了主意。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齐执白天说的话，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还有那份让人不由自主被深深吸引的气场，搅得他心绪翻涌，坐立难安。

　　从小到大纥焱总被阿父护在身边，他有时背着阿父偷偷溜去玩耍，回头总能看见身后跟上几个阿父身边熟悉的身影。

　　直到他长到十五六岁，身手渐渐练就得利落，敢一个人骑着快马在草原上奔上一整天，阿父彻底管不住他了才算是松了口，放他出去闯荡。

　　可即便如此，阿父还是会在他要去陌生的地方时，悄悄派上几个人跟着。

　　纥焱一直觉得自己早长大了。

　　可此刻，坐在这顶陌生的帐里，被那人的一番话戳破了一切的假象，他才忽然意识到阿父的所有退让苟安，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一部族的百姓。

　　他好像明白为何自己总是被阿父斥责。

　　“你只顾着你自己。”

　　纥焱闭上眼，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知道齐执说的是对的。

　　要让阿父点头，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开这个口。

　　“少主，您真的想清楚了吗？”随从问道。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坚定。

　　“嗯。”

　　次日天光微亮。

　　秦峥率众步入腹地，方才在外围还见怪不怪的牧民与兵士，此刻见大队人马踏入神色骤然绷紧，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眼神警惕地退至两侧，孩童被大人紧紧护在身后，气氛瞬间凝重。

　　步决跟在队伍末尾，黑袍覆身，眉眼冷寂，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让牧民们更是不敢靠近，只远远驻足观望。

　　秦峥将那枚狼纹令牌稳稳别在腰侧，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靠近的牧民们一见此物，脸色骤变，更是慌忙避让。

　　“你们是何人！”

　　守在主帐外的亲兵终于横矛上前，厉声喝止。

　　秦峥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解释：“我等是——”

　　话音未落，那亲兵目光扫过他腰间狼纹图腾，脸色瞬间惨白，手中长矛“哐当”落地，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在后的步决身形一动，如影掠至。

　　不等秦峥反应，他伸手一扯，直接将那枚令牌从秦峥腰侧狠狠扯下，随手扔在一旁荒草之中，随即一伸手，便将那仓皇逃窜的亲兵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亲兵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

　　秦峥瞬息会意，立刻对步决道：“别吓着他。”

　　他示意步决松手，语气放缓道：“那令牌并非我等所有，不过是路上拾得，你莫要惊慌。”

　　那亲兵惊魂未定，指着地上令牌，颤声不信：“这是玁族人的狼纹令……哪有那么容易得来！必是他们派来的人！休想瞒我！”

　　一旁本就畏畏缩缩的牧民百姓见亲兵被拦，也大着胆子围上前来，个个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我们能交的早已都交出去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我们当真什么都没有了！有本事找沈禄要去！”

　　队伍中一名兵士见状，连忙上前高声辩解：“你们看清楚我等样貌！我们并非玁族人！”

　　可人群非但不信，反倒愈发激愤。

　　有人咬牙厉声回呛道：“沈禄的人与玁族早已暗通款曲同流合污！你们以为我们还会信你们半句吗！”

　　众人正争执不休之际，人群后方忽然缓缓分开一条通路。

　　“别吵了！俟斤大人来了！”

　　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缓步走来，正是苍纥小部的俟斤穆敦。

　　他身形清瘦，肩背微微塌着，似是被常年的忧思与病痛压弯了筋骨。

　　一身半旧的裘袍裹着单薄的身子，风一吹便微微贴在身上，更显孱弱。

　　他两鬓早已染尽霜白，几缕乱发被寒风黏在额角，脸上沟壑纵横，肤色蜡黄中透着病态的青白，一看便是积劳成疾久病缠身。

　　明明不过中年光景，却已垂垂老矣，周身没有半分部族首领该有的凌厉气场，只剩一身挥之不去的倦意。

　　秦峥众人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病骨支离满面疲态的人，便是这一部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