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未说出口的感谢 清晨的薄雾 ...
-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纱,漫过实验中学的教学楼顶,将整栋楼都裹在一片朦胧的凉意里。天刚蒙蒙亮,校园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静谧,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可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安静的教学楼就渐渐热闹起来,嬉笑声、交谈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唤醒了这座承载着无数少年时光的校园。
沈知意像往常一样,是班里最早到的那一批学生。她背着干净整洁的书包,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走路时脚步轻缓,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温柔得不像话。走进教室时,里面只有两三个早到的同学,她轻轻点头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熟练又乖巧,一如往日里那个安分守己、成绩拔尖的年级第一。
可今天,她坐下后的第一个动作,却和往常截然不同。
沈知意没有立刻翻开课本预习,而是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轻轻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常年被人刻意忽略、仿佛被整个班级孤立的角落。那里的桌椅总是摆得有些随意,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书本装饰,连周围的空气都好像比别处冷清几分。
此刻,那个位置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沈知意的指尖轻轻搭在课本封面,心里清清楚楚地记着一件事,从昨晚睡前到今天清晨醒来,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要找个机会,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跟陆燃道一声谢。
不是昨晚那条昏暗小巷里,她慌乱无措时仓促吐出的那一句轻飘飘的感谢,也不是带着窘迫和不安的小声道谢。她想在明亮的教室里,在平静的氛围里,看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告诉陆燃:昨天晚上,真的谢谢你。
这份感谢,无关讨好,无关攀附,更无关旁人眼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只是单纯地,因为对方在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挺身而出,替她解了围,让她免受了那些不堪的骚扰和可能到来的伤害。
在沈知意的认知里,受人恩惠,便该诚心致谢,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也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教养。
更何况,昨晚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她依旧心有余悸。
那条放学回家必经的小巷,平日里虽然偏僻,却也还算安静。可昨天傍晚,她却被几个外校的男生堵在巷口,言语轻佻,动作放肆,步步紧逼。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性格温柔,甚至有些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面对那样的场面,她吓得手脚发软,连大声呼救都带着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陷入一场难以脱身的麻烦时,陆燃出现了。
那个浑身带着戾气、传闻中不好招惹的女生,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三言两语,便将那些人吓得落荒而逃。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是顺手为之,却成了沈知意那晚唯一的救赎。
所以这声谢谢,她必须说。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音划破校园的晨雾,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原本松散的教室很快变得整齐有序。朗朗读书声渐渐充斥在整个空间,字音清晰,语调整齐,是初三毕业班独有的勤奋与忙碌。
可沈知意的心,却始终无法完全沉静下来。
她握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嘴里跟着大家一起朗读,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后门,飘向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座位。每一次耳边传来脚步声,每一次后门被轻轻推开,她都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期待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出现。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打好了草稿,反复斟酌着措辞,想着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显得突兀,如何表达才能足够真诚。
然而,直到早自习的铃声落下,直到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交谈,那道她等了许久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几何图形,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班里的同学都在低头认真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沈知意是听课最认真的那一个,往常这种时候,她的注意力绝不会有半分分散,可今天,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后方瞟。
陆燃的座位,依旧空着。
第二节课是英语,听力题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大家都在专心答题。那个角落,还是没有人。
对于陆燃的缺席,班里的同学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没有人提起一句。毕竟在所有人眼里,陆燃本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逃课、迟到、早退都是家常便饭,她从来不会遵守那些规规矩矩的校纪班规,也从来不会在意老师的批评和同学的眼光。
她就像一匹不受拘束的孤狼,独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整个班级格格不入。
没有人会好奇她为什么没来上课,没有人会关心她去了哪里,更没有人会像沈知意这样,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每一次后门响动,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张望。
沈知意也清楚,自己这样的举动,或许有些多余。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没有别的心思,没有好奇,没有窥探,更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悸动。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陆燃是她的救命恩人,这声谢谢,理所应当。
可越是这样自我安慰,心里那点悬而未决的感觉,就越是清晰。
直到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刚拿起粉笔准备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紧闭的后门,终于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懒懒散散地走了进来。
是陆燃。
她依旧穿着一身标志性的黑色连帽衫,帽子随意地搭在脑后,利落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看得出来是刚从外面匆匆赶来,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意。最显眼的是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颜色不深,却格外醒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昨晚肯定又熬了通宵,要么是在外面晃荡,要么是通宵打游戏,从来不会安分地在家休息。
她没有喊报告,没有向老师道歉,甚至没有抬眼看一下教室里的任何人。
头微微低着,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甩着书包带,脚步散漫,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径直朝着最后一排那个属于她的角落走去。
整个过程,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脚下的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这满教室的同学、讲台上的老师,都只是透明的空气。
自然,她也自始至终,没有看沈知意哪怕一眼。
没有眼神交汇,没有点头示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仿佛沈知意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仿佛昨晚那条昏暗的小巷、那场突如其来的解围、那句冷冽的呵斥、那个挺身而出的身影,全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知意坐在前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顿了一下,原本放松的指尖,微微收紧。
在陆燃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心里那些准备了一整个上午的话,瞬间涌到了嘴边。她甚至已经悄悄挺直了脊背,想着只要对方看过来一眼,只要课间有片刻空闲,她就鼓起勇气,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看着陆燃的眼睛,清晰地说出那句:陆燃,昨天谢谢你。
可现在,所有酝酿好的情绪,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全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陆燃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动作随意地拉开椅子,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也丝毫没有小心翼翼的意思。坐下后,她将书包往桌肚里随便一塞,连课本都没有拿出来,便直接趴在了桌上,将侧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戒备又慵懒的小动物。
没过多久,她便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像是真的沉沉睡熟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熟得不能再熟,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沈知意默默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黑色身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没有失落,没有委屈,也没有被忽视的难堪。
只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对陆燃而言,昨晚的出手相助,不过是顺手看不惯罢了。只是路见不平,随口呵斥,随手解围,救了谁,被救的人是谁,对方是否心怀感激,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更不值得她记在心里。
那对陆燃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小到过了一晚,就可以彻底抛在脑后。
而她沈知意,却把这件事记了一整晚,惦记了一整个上午,甚至认认真真准备了道谢的话语,在心里反复演练。
这么一对比,倒有几分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显得有些认真过头,也有些多余。
若是旁人,或许会觉得难堪,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无视,可沈知意没有。
恰恰相反,正是眼前这一幕,让她心里对陆燃的印象,彻底发生了改观。
从入学以来,关于陆燃的传闻,她听过太多太多。
所有人都说,陆燃脾气暴躁,性格乖戾,爱打架斗殴,下手狠辣,是个满身戾气、不好招惹的混混。说她冷漠不近人情,孤僻自私,没有朋友,也不屑于和任何人来往,是班级里的异类,是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
那些传言,带着偏见,带着恶意,将陆燃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学生。
可昨晚,陆燃愿意对一个素不相识、毫无交集的她出手相助,不顾麻烦,不计后果,只是出于心底的正直。而今天,陆燃也没有因为帮过她,就上前攀关系、求关注、要感谢,只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不邀功,不刻意亲近,不假装善良,也不刻意讨好。
看着冷淡又疏离,看着冷漠又孤僻,可骨子里,却藏着最直白、最纯粹的正直与善良。
她不喜欢把善意挂在脸上,不喜欢把帮助挂在嘴边,更不喜欢用一次顺手的帮忙,去换取别人的感激和讨好。
她的好,从不外露,却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沈知意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里轻轻得出一个结论:
陆燃这个人,好像根本就不像外界传闻里那样冷漠无情,也不像大家口中那样不堪。
她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一身冷意包裹自己,习惯了不把任何小事放在心上,也习惯了不被任何人理解。
讲台上,班主任讲课的声音清晰平稳,知识点条理分明,一字一句传入耳中。
教室里,同学们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神情专注,没有人分心。
前排的沈知意,是人人称赞的年级第一,安分乖巧,认真学习,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好学生。
最后排的陆燃,是稳居年级第二的学霸,却总是趴在桌上睡觉,我行我素,是老师眼中最头疼的问题学生。
她们的名字,永远挨在一起,出现在成绩单的最顶端,是整个年级最耀眼的两个名字。
可她们的生活,却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温顺乖巧,一个冷冽孤僻,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沈知意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声酝酿了许久、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感谢,暂时压在了心底深处。
没关系。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这次没说出口,总有下次机会。
下次再遇见,下次有合适的时机,她再认认真真补上这声谢谢就好。
至于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相救,在陆燃这般毫不在意、云淡风轻的态度下,倒真的有了几分,像是她独自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秋夜旧梦。
梦里有昏暗的小巷,有慌乱的自己,还有那个一身冷意却挺身而出的黑色身影。
梦醒之后,一切如常。
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感激,那份悄然改变的印象,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沈知意的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阳光渐渐穿透清晨的薄雾,透过教室的窗户,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落在沈知意的课本上,也轻轻落在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旁。
教室里,读书声、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交织成青春最平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