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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惊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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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惊晏拉着春桃往廊后一躲,裴云弃也顺势背过身,三人头偷偷探出门外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不过半晌,两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门外跑进来,脸上满是惶恐,扯着嗓子喊道:“王爷!不好啦!您快出来看看!管家出事了!”
裴云弃立刻直起腰板,装作无事发生,任由小厮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出事的方向走。
苏惊晏拉着春桃跟上,拐过走廊,两人脚步皆一顿。
老管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面色乌青,似是中毒而亡,手边翻着那只盛过药汤的白瓷碗。
碗边还缩着只狸花猫,早已没了气息,显然是舔了残药剩渣。
周遭仆从吓得大气不敢出,裴云弃在一旁盯着地上的尸首和死猫半晌,得出了结论:“有人要害王,王差点被暗害。”
苏惊晏:“……”
春桃:“……”
周遭仆从:“……”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封锁院门,任何人不得擅动现场,即刻派人去官府和宫中报备,御赐汤药被动了手脚,毒杀了王府管家,此事当彻查。”
一句话下来,周围阵阵惊呼,这平日里疯言疯语的寂王,居然在正事上没掉链子,隐约恢复了些当年他十五岁监国的储君气质。
这念头刚刚冒出来,裴云弃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想害王?奈何王乃天命之子,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院内齐齐一静。
果然还是那个只会说疯话的王爷。
裴云弃不再理会他事,自顾自地转过身,眼神扫过苏惊晏,往正屋走去。
春桃轻轻拍了拍苏惊晏胳膊,小声道:“那药是真有毒啊……看来王爷不喝是正确的选择。”
苏惊晏拉着春桃跟上前人:“自作孽,不可活。那管家以为拿捏着寂王的性命便能讨好二皇子,到头来,倒是把自己的命送了。”
两人低着头唧唧歪歪说着,却发现前人没了声。
抬眼发现裴云弃抱着胳膊,正有些幽怨地看着两人。
两人立马端正姿态,规矩地站在原地。
“掌事女官,在王身后嘀嘀咕咕,成何体统?”
苏惊晏立马恭声道:“王爷恕罪,奴婢二人只是闲谈,并无旁的意思。”
春桃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怕这位疯癫王爷一时兴起,治她们个大不敬的罪名。
“闲谈?王耳力尚可,隐约听见自作孽三字,莫不是在腹诽编排本王?”
“王爷误会了,奴婢说的是下毒之人,胆敢在御赐的汤药里下毒,妄图暗害王爷,这般行径,可不是自作孽?”苏惊晏边说着恭维的话,边观察裴云弃的神情。
裴云弃眼眸转了转,琢磨着这句话的真伪,半晌才轻哼一声,抬着下巴道:“算你会说,王乃天命之子,岂容尔等背后置喙?以后在王面前,谨言慎行,胆敢嘀嘀咕咕,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是是,奴婢谨记王爷教诲。”两人应声。
裴云弃这才满意,背着手跨进正屋门楣,背影瞧着竟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得意,似是在沾沾自喜。
待他进屋,春桃才敢偷偷扯了扯苏惊晏衣袖:“阿晏姐,王爷方才……跟个孩童似的。”
“本事不大,倒还记仇,往后在他跟前,少说话为妙。”苏惊晏低声赞同,拉着春桃推门进去。
裴云弃正歪坐在太师椅上,见苏惊晏进来,抬眼埋怨:“今日天台之事,王暂且不与你计较。但你毁了本王的大事,总得有所补偿。”
苏惊晏暗暗惊讶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王爷的大事,是求死掷地有声?还是您的体面与声誉?”
“这你莫管,反正王毕生所愿被你搅黄了。”裴云弃被戳中心事,板起脸,故作沉吟,“府中陈设简陋,连口热乎的吃食都没有,便是你这个掌事女官的本分?”
……合着这位爷,是借着由头,嫌自己的日子过得不舒坦,要她尽心伺候呢。
苏惊晏暗自翻了个白眼,随后挤出职业假笑:“王爷说得是,奴婢这就去给您张罗膳食。”
裴云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摆出副等着伺候的架势。
苏惊晏拉着春桃退出门外,春桃小声嘀咕:“阿晏姐,咱们府里确实没什么像样的吃食。二皇子的人把持着供应,每月拨下来的银钱本就不多,经管家的手一扣,到咱们院里就只剩些粗粮青菜了。”
以前有管家在,好歹还能维持个表面光鲜。如今管家死了,府里更是群龙无首。
“先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冷冷清清,两个婆子正围在灶前闲聊,见苏惊晏进来,忙起身行礼。
苏惊晏掀开锅盖一看,里头就剩半锅清粥,几碟咸菜。
案板上摆着两块巴掌大的腊肉,瞧着也是年前的老货。
“就这些?”
一个婆子苦着脸道:“姑娘,这个月的份例就这么多。原本管家说今儿要去采买,可谁知……管家这一死,库里那点银子更不敢动了。”
苏惊晏转向春桃:“咱们院里,如今有多少人?”
春桃掰着指头数:“王爷身边原先有两个贴身内侍,去年被打发走了,至今空着。咱们掌事女官这边,就我和阿晏姐您。粗使婆子四个,看门小厮两个,扫洒的丫头三个,加上厨房两个,拢共……十三四个吧。”
“管家的活计,如今谁在代理?”
“原本有个账房先生,上个月告病回乡了。如今账目都堆在库房,没人理得清。”
这寂王府就是个烂摊子。王爷疯癫,管家暴毙,账目混乱,人手不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苏惊晏叹口气,“明日我去库房盘账,该清理的清理,该采买的采买。”
春桃担忧道:“阿晏姐,那些账目……怕是乱得很。以前管家经手,谁知道有多少猫腻。”
半个时辰后,苏惊晏领着春桃,端着托盘回了主院。
托盘里摆着三菜一汤:葱爆腊肉、蒸蛋羹、清炒菘菜,外加一盆熬得浓稠的白粥。
裴云弃原本歪在太师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立马坐直身子,眼神往托盘上瞟。
苏惊晏摆好碗筷:“王爷,请用膳。”
裴云弃端起碗,夹了块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皱:“肉柴。”
苏惊晏微笑:“王爷见谅,这是年前的腊肉,新鲜的采买还没到位。”
裴云弃又尝了口蒸蛋,这次没挑刺,默默扒了半碗粥。
“王爷若是不够,奴婢再去添些。”
“不必。”裴云弃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王用膳,七分饱即可。”
“……王爷说得是。”
春桃在一旁低头,肩膀笑得在抖。
裴云弃瞥她一眼,冷哼:“你抖什么?”
春桃吓得一激灵:“奴婢、奴婢冷。”
“冷就去添衣服。”裴云弃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王要歇晌了,你们退下。”
苏惊晏收拾碗筷,正要退出去,裴云弃忽然回头:“那个……”
“王爷有何吩咐?”
裴云弃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憋出一句:“明日膳食,可否换个花样?”
苏惊晏:“……王爷想吃什么?”
裴云弃眼睛亮了亮,旋即又板起脸:“王乃天家血脉,岂能点膳?你们看着办就是。”
稍稍思考,又飞快补了句,“从前东宫有道糖蒸酥酪,勉强……尚可入口。”
说完,背过身去,一副“本王什么都没说”的姿态。
苏惊晏:“……奴婢记住了。”
“可咱们哪来的牛乳?”春桃犯愁,“府里连只下蛋的鸡都养得稀稀拉拉,更别说牛了。”
苏惊晏想了想:“明日我去库房看看,实在不行,拿银子出去买。”
“阿晏姐,咱们的银子可不多……”
“所以才要盘账。”苏惊晏眯起眼,“管家死了,他屋里总该有些东西。”
窝囊了一年的寂王府,在今日终于迎来了它的话事人。
第二日一早,苏惊晏便带着春桃去了管家生前的住处。
屋子已经被粗使婆子收拾过,值钱的东西早不知去向,只剩些旧家具和散乱的账本。
“春桃,去把近半年府里所有的采买单据都找出来。”
春桃应声去翻箱倒柜,不多时抱出一摞发黄的纸。
苏惊晏一份份对照,渐渐理出了头绪。
管家确实贪了,但贪得不多,大多是送往宫里孝敬给二皇子的好处费,给某些眼线的封口费。
但有几笔账,写着采买药材,金额大得离谱,却没有对应的入库记录。还有几笔修缮房屋,银子拨出去,府里却什么都没修。
这些钱,八成是流向了二皇子的人。
“阿晏姐,你看这个。”春桃从柜子夹层里翻出个小匣子,上头落了锁。
苏惊晏接过来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响。
“砸开。”
春桃找了块石头,几下把锁砸掉。
匣子里躺着几封书信,还有一小锭银子。
苏惊晏展开信,一目十行扫过,脸色微变。
是二皇子的人写给管家的密信,内容隐晦,大意是让他“看好寂王,若有异动,随时报信”。
最后一封,日期是半月前,语气陡然严厉:“事已至此,汝当自处。”
自处二字,显然是咬牙切齿写下的。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咱们要不要告诉王爷?”
她把信收好,又将账本里那些有问题的页码折起来,站起身:“走,先去给王爷做糖蒸酥酪。”
春桃一愣:“啊?现在?”
苏惊晏拍拍手上的灰:“天大地大,王爷的馋虫最大。这些破事,等他吃高兴了再说。”
苏惊晏带着春桃回到厨房。两个婆子正在收拾碗筷,见到她们忙迎上来。
“姑娘,可是王爷那边有什么吩咐?”
苏惊晏扫了眼灶台:“牛乳有没有?”
婆子一愣:“牛乳?姑娘,咱们府里哪来的牛乳啊。这玩意儿金贵,得专门去城西的牛市胡同买,一头牛一天也挤不了多少,都是大户人家提前订的。”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阿晏姐,我就说吧……”
“牛乳没有,羊乳行不行?”婆子指了指后院那头瘦羊。
苏惊晏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挤了半碗羊乳,加杏仁煮开去膻,过滤两遍,调入冰糖上锅蒸。又找了点黄酒提香,撒几粒糖渍樱桃。
小半个时辰后,一碗雪白细腻的酥酪出炉。
主院正屋。
裴云弃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迅速收回目光,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苏惊晏端着碗进来,碗里是雪白的酥酪,上头点缀着几粒糖渍樱桃。
“王爷,您点的糖蒸酥酪。”
裴云弃强作镇定地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
裴云弃连吃了小半碗,才想起维持体面,放下勺子,拿帕子擦嘴:“尚可。”
苏惊晏微笑:“王爷喜欢就好。”
裴云弃“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你今日……似乎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