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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残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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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熔金泻地,泼在寂王府的飞檐翘角上,只剩摘星台边那道身影孤孤地立着。
府里的仆从早挤满了庭院,一个个面如金纸,竟无一个敢上前半步,只齐齐跪在青石板上,朝着高台连连叩首,苦苦哀求。
“王爷,摘星台风急,您且下来吧,恐有闪失啊!”
“殿下,您若不顾自身,也念及府中上下百十口性命!您若是有个好歹,圣上定要降罪于我们的!”
奴仆们的哭喊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空旷的府邸庭院,听得人心惶惶。
苏惊晏立在人堆外头,倒比旁人沉得住气,不见半分慌乱,与周遭这哭天抢地的光景,竟格格不入。
她三日前才穿来这异世,成了寂王府的掌事女官。原主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在府中熬了五年,从洒扫的小丫头熬到如今的位置,偌大的寂王府,她唯一的差事,便是守着这位王爷。
这王爷不是别人,正是前太子裴云弃,当今圣上的嫡长子。
裴云弃昔日何等风光,十二岁封太子,十五岁便监国理政,十七岁议政朝堂,二十岁领兵平定边患,谁料二十一岁上,竟遭二皇子裴恒书构陷,说他意图谋逆,一朝便废了太子之位,兵权尽削,险些丢了性命。
从前的储君,成了京中人人取笑的疯王爷,入了这寂王府,便似被软禁一般,竟渐渐失了常性。
失了性的王爷,不吵不闹,也不打砸东西,唯独恋着这摘星台,日日登上去,直待到残阳落尽,才慢悠悠下来回寝殿。
苏惊晏初来乍见这光景,只当自己撞进了祸事里,上辈子熬死在案前,这辈子竟要守着个疯王爷,心里头先自慌了几日。
今日睁眼,又是这般鬼哭狼嚎的光景。
苏惊晏抬眼望向高台,裴云弃立在檐边,眉目生得极俊,此刻却面无波澜,唯有一双眼,凝着几分平静的疯意。
他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锦襟,而后轻轻握住了台边那根老旧斑驳的栏杆。
下人们的哭声骤然加剧,仿佛已经预见了悲剧的发生。
苏惊晏只觉心惊肉跳,她初来乍到,对这王府的一切尚且懵懂,只当这位王爷是真的受不住打击,一心求死。
一双手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袖,是她手下的一位小丫鬟春桃,她双眼含泪,声音哽咽:“阿晏姐,王爷又登上摘星台了,这可如何是好?王爷日日如此,下人们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样折腾啊。”
这个“又”字,听起来很不妙。
苏惊晏没有理会小丫鬟春桃的哭喊。
她阅览权谋话本多年,看着看着,心中竟慢慢生出一丝异样的揣测。
太子遭人构陷被废,兵权被夺,从储君沦为阶下囚,一朝从云端跌入泥潭。
这般境遇,换做旁人,或颓废隐世,或怨天尤人,可他偏偏选择日日登楼,以这般惊世骇俗的方式,引得全府惶惶。
而这些下人,忧心的哪里是王爷的性命,不过是怕王爷没了,圣上降罪,自己丢了脑袋罢了。
她越看,越觉此人不简单。这般姿态,哪里是寻常的疯癫,分明是暗中观察,筹谋着复仇的大计。
目光落至他的眼眸,那片深邃里,定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城府。
或许是他要借跳楼之事引蛇出洞,或许是要装疯掩人耳目,待时机成熟,便逆风翻盘,重登九五。
正思忖间,摘星台上的裴云弃终于有了动静,他开口,声音透过风声,响彻云霄,清晰地传至府中的各个角落。
“王不信!王不惑!王上天台!”
下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苏惊晏亦是屏住呼吸。
只见裴云弃微微侧身,平视着远方的皇城,仿佛在俯瞰这万里江山,又似在与天命作对。
下一刻,他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根锈迹斑斑的栏杆被他生生掰断。
风声呼啸,他身体前倾,眼看便要纵身跃下。苏惊晏心脏狂跳,只觉得接下来必有惊天变故。
然而变故未至,闹剧先生。
裴云弃不知是踩中了松动的地砖,还是一时打滑,身形猛地一歪。
本该潇洒坠楼的画面,瞬间变得滑稽起来,他“啪嗒”一声,并未坠下,反倒以臀部着地,重重坐回了摘星台的地面。
全场瞬间噤声,半晌,才有低低的嗤笑,若蚊蚋般蔓延开来。
裴云弃僵在原地,半晌未动。
须臾,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盛满了怒火,气势较先前更盛,对着苍天怒吼出声:
“王不喜!王不悲!王,掷!地!有!声!”
吼声落罢,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朝着摘星台外扑去。
这一次无半分差错,重物落地的声响传来。
卧槽!小摔炮!
下人们尖叫着一拥而上,苏惊晏却立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她没想到这王爷在摘星台徘徊了多日,居然真的敢跳下来。
苏惊晏反复咀嚼着“掷地有声”四字,她心中的权谋之火熊熊燃烧——这王爷绝非等闲疯癫之辈,幼时便显帝王之姿,经此大难,定是筹谋着更为周密的归位之计。
她跟着人群,挤出两滴假哭,心中仍在安安揣测这寂王的深谋远虑。
直到眼前一黑,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未曾想过,这世间真有轮回重启这般荒诞之事。
意识回笼,苏惊晏猛地睁眼,入目仍是那片染着残阳的天空,耳边依旧是熟悉的哭喊和风声,摘星台之上,裴云弃这道身影赫然在目。
她猛地抬头,果然看见裴云弃正重复着上一轮的动作,整衣扶栏,摆好姿势。
他表面是个疯子,其实每一次坠楼,肯定都是在记录时间、位置、每个人的反应,收集敌人的情报,摸清对手的每一步动作,为日后的报仇铺路。
苏惊晏瞬间进入状态,她深知,自己若是能傍上这位大佬的大腿,待大佬宫变夺权成功,等候自己的便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现在,自己绝对不能拖后腿,要做王爷身边最靠谱的队友。
身旁的小丫鬟春桃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拽着苏惊晏的衣袖,说出台词:“阿晏姐,王爷又登上摘星台了,这可如何是好?王爷日日如此,下人们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样折腾啊。”
苏惊晏这次轻轻拍开她的手,开口带着几分看破一切的高深,语重心长道:“莫要慌……”
春桃泣不成声:“可王爷他……我们……”
“此乃王的大计。”苏惊晏抬眼望向天台,目光中满是崇敬,啧声摇头,“这你就不懂了。”
春桃停止了哽咽,满脸茫然,显然无法理解“跳楼”与“大计”之间有何关联。
苏惊晏见四下无人留意,便轻轻拉过春桃,退至廊柱阴影之中,一字一句细细道来。
“王爷乃是前太子,遭人构陷,废去太子之位,如见深陷寂王府,形同软禁。
他日日这般,只是掩人耳目,筹谋大计,待时机成熟,他便能一举翻盘,重归东宫。”
春桃听得半信半疑,怯生生问道:“姑娘,此话未免太过玄乎。更况且……王爷他现在……有这个脑子吗?”
苏惊晏伸手拍了拍春桃:“正因王爷看似弱智,他忍常人所不能忍,为的是以后一飞冲天。你只需谨记,今日之语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绝对不可对外吐露半字,否则不但救不了王爷,你我二人皆会引火烧身。”
春桃吓得连忙颔首:“奴婢明白了。奴婢听姑娘的,绝不多言。”
苏惊晏这才点头,不再多语,返回摘星台下。
一切准备就绪,摘星台上的裴云弃再次念起了自己的豪言:
“王不信,王不惑,王上天台!”
苏惊晏屏住呼吸,在心底默念:王爷,这次我为你护航,你的权谋大业,便从现在开始!
“王不喜!王不悲!王,掷地有声!”
话音未落,裴云弃再次掰断了栏杆。
在原地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大回旋,纵身跃下,在空中旋转三周半后坠地。
“嘭——”
小摔炮这次落地比上次更完美!一百昏!
苏惊晏心中狂喜,趁着下人们尚未扑上前,她率先迈步走到近前,从袖口中去出早已备好的干净帕子,递到裴云弃面前。
裴云弃缓缓睁眼,没有伸手,只是微微张嘴,再次重复了他那四字真言:“掷地有声。”
言罢,他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苏惊晏捧着手帕立在原地。
不愧是绝世天才腹黑太子的剧本!就连做局赴死都做得如此从容!
只是她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呢?
黑暗如期而至,将她再次包裹。
经历两次轮回,苏惊晏已然摸清了轮回的规律——只要裴云弃跳楼身亡,一切都会回到他跳楼之前。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苏惊晏将会是王爷命中注定的伙伴,将会是裴云弃未来最忠诚的属下,甚至可能是天定的帝王助攻。
但第三次睁眼,苏惊晏心底却起了一丝疑虑,还有些茫然不安。
春桃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眼眶微红,念出与前两次全然相同的台词:“阿春姐,王爷又登上摘星台了,这可如何是好?王爷日日如此,下人们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苏惊晏抬眼望去,裴云弃一如既往地立在那里。
这是第三次,事不过三,王爷已经跳了两次,这次定然要收网。
可望着摘星台上毫无变数的身影,苏惊晏心头隐隐不安。
高台上的裴云弃突然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在人山人海中牢牢锁定苏惊晏。
苏惊晏对上他的目光,打了个寒噤,立刻拉着春桃隐至人群后面,躲开裴云弃的目光,悄悄耳语:“王爷平日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春桃被她问得一怔,愣了几秒,小声回答:“王爷这般疯癫,已经小半载了,宫里得太医都查不出原因,可能是受刺激伤到脑子了。”
春桃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脑子。
“小半载?”她原以为裴云弃这般少则三日,多则半月,总能收网。
可听春桃这话,竟不是几日、几轮,而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从春到秋,从惊蛰到霜降。
裴云弃就这么天天爬上天台,日日喊着那几句疯言疯语。
这几日不同,他好像开始给自己打足了气,开始跳了。
他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