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74、老家（3） 含沙射影，

　　车子还没驶进姚家湾，就已听见喜庆的乐声震天响。

　　简直像是要把天震出个洞，姚舒云摇下窗户，眯眼打量小叔叔家的地方，只见乌压压一片，不时有人进出。

　　路两边停满汽车，隐约可见在他家院子大门口外，搭起一个一人多高的戏台，两边放着硕大的音响，有穿着戏服的人在台子上走来走去。顶上有一根竹竿，挂着一个硕大的灯泡。

　　房子四周插满花和气球，以及各种红色装饰物，而且还贴心地将门前的水泥路两边用挂满彩旗的绳子隔起来，许是为了明日新娘来时铺红毯用。

　　“好气派啊！”姚舒云不禁赞道。

　　母亲家在小叔叔家后面，两家隔了一条不宽的池塘，姚舒云原打算今天来了直接去小叔叔家做客吃饭，既然母亲不欢迎她，她可不想上赶着去贴冷脸。

　　没曾想，昨晚母亲打来电话，言辞恳切，让她今天务必早早带孩子们先来自己家。说多年未见，想念外孙女，又说自己家里会来很多亲戚，很热闹。

　　姚舒云一听就知道了，所谓的“想念外孙女”是假，“家里来很多亲戚”是真。

　　估计母亲生怕亲戚们知道自己不招待女儿以致于人家生气不来，这才赶紧打来电话挽救。

　　随后父亲接过电话，装模作样地把母亲骂了一顿，“她就没个高低轻重之分，去谁家坐坐，你来了也不能不开门啊？死女人，真的是什么也不懂……”

　　接着，又似是安抚姚舒云，“你放心，这次你来，我哪儿也不去，专门坐沙发上等着。明天给外孙女都带过来，多少年没见了，让姥爷看看，长高长大了没。”

　　姚舒云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想到自己都40多岁的年纪了，父母竟还把她当做一个愚蠢无知的孩子，这样拙劣的谎话他们说起来怎么就能那么心安理得呢？

　　甭说是隔了一层的外孙女们，哪怕是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在他们心中也没有丝毫份量。否则何以多年不闻不问，何以在当年她生下二胎女儿最困苦无助时，连最简单的帮助都不肯给予？

　　如今孩子们大了，姚舒云也渐渐爬出了泥潭，他们又想着回过来头，故作深情，上演“父母慈女儿孝”的戏码，真不觉得太好笑了吗？

　　姚舒云不愿遂他们的愿，本欲言辞拒绝，奈何这时丈夫周豫林接过电话，应声答道：“好的，我们明天会早点过去。嗯，带着孩子们。好，再见。”

　　“你……”

　　周豫林知道妻子眼里的疑问，他将手搭在姚舒云肩膀上，说：“他们马上要70了，就算再活10年，你一年见一次，也只有10次，何况还根本见不了那么多。”

　　“我不是让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也不是劝你放下，我只是不想你以后遗憾，遗憾你今天的一时意气，让他们伤心，让自己后悔。”

　　姚舒云反驳道：“他们会伤心吗？他们只是怕亲戚们笑话，才……”

　　“我知道，”周豫林继续安抚，“他们不过就是做做样子，那你何不也做做样子？让他们心里舒坦，也让他们少点愧疚。当然如果他们有的话。”

　　姚舒云不知道丈夫说得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他是体恤岳父母年龄大了，还是真的不想让妻子在往后的岁月里因一时意气而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以致于余生愧疚。

　　但她知道，不管怎样，丈夫的初衷都是好的。

　　她依约来了，带着孩子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车子停好后，姚舒云和周豫林两人拿出东西拎上，带着孩子们来到母亲家。

　　父亲姚志高老远地就过来接着，那一刻，他脸上的慈爱让姚舒云恍惚，心中叹道：“是真是假又如何，既不会朝夕相处，也没有利益冲突，就算演戏吧，能让他们开心会儿也就行了。”

　　母亲闵佳荣也跟着走出来，嘴里仍小声地嗔怪道：“哎呀，你说说你，就一会儿都不愿等……来，东西我拿着。哎哟，这是团团吗？这么高，都快赶上我了……”

　　一行人相互跟着往屋里走，也就是这时候姚舒云才发现屋里还有很多人，三姨一家，姐姐一家，甚至小舅父子两个也在。

　　屋子里满满当当，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二十多人。

　　按理说三姨和小舅跟姚舒云叔叔家没什么亲戚关系，但因为老家挨得近，他们从小就认识，再加上年轻时同在一处打工一直有走动，因此这次叔叔家娶儿媳妇，也邀请了他们。

　　姚舒云不光与父母有七八年未见，与这些亲戚们也有差不多十年没见，一时间，大家都感慨不已，纷纷说“岁月催人老，没想到眨眼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姐姐姚燕走过来，上下打量姚舒云，“你这……”说着便停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带毛领的白色皮大衣，下身穿了一条及膝的黑裙子，脚上蹬了一双长筒靴。

　　打扮得十分贵气雍容，然而奈何身形臃肿，导致整个人有些紧绷之感。

　　反观妹妹姚舒云上身一件款式简单的短款羽绒服，搭配一条灰色卫裤，脚上是一双高帮运动鞋。

　　又干练又简洁。相形对比之下，显得自己用力过猛了。

　　如此一来，姚燕就有些局促了。

　　这时三姨也走过来，嘴里笑问道：“舒云，还认识我不？怕是不记得了吧？”

　　“哪能呢？三姨。”

　　自从当年有了孙子后，三姨就卖掉电车维修铺子，和丈夫一起去了儿子工作地，全心带孩子。

　　犹记得姚舒云刚生下二胎女儿时，她还时不时打来电话“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等到孩子们渐大走出泥潭后，却再没了音讯。

　　可见人“不幸”时，大多会收获“关爱”，若“幸运”了，则会被冷漠以待。

　　三姨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眼中闪过许多疑惑，原以为这些年姚舒云在家带孩子，必定是被磋磨地又老又土又邋遢，可却没想到她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妆容清淡雅致，皮肤线条紧绷。

　　衣着简单休闲，浑身上下非但没有一丝苍老的迹象，反而比之从起更显年轻有气质。

　　而她齐肩棕色烫卷发，身上一件略显夸张的棕色皮草，似乎在极力证明自家的富有与奢华。

　　姚舒云和三姨简单地寒暄过后，便再无话可聊，同姐姐打过招呼后，就端了张椅子坐在靠近大门边，方便一边看手机，一边看院子里孩子们嬉笑玩闹。周豫林有些犯困，寻了个偏房睡下了。

　　屋里声音喧哗嘈杂，聊天、抽烟、嗑瓜子，声音此起彼伏。

　　“来，再喝点茶”，“来，抽根烟”，“你这衣服不错啊”，“今年又存了几十万了吧”……

　　亲戚们齐聚一堂，多年未见，想念是真，想炫耀也是真，毕竟锦衣夜行多么痛苦，得意是要在熟人面前炫才有意义。

　　家里挤满了人，各个高声大嗓，在村子寂静的下午响彻半空。

　　他们还再执着于表面的虚假和谐，言笑晏晏，而姚舒云却已没有了逢场作戏的能力。

　　她既不愿意委屈自己强装笑脸，也不愿意看别人虚情假意、阳奉阴违、打压攀比。

　　姚舒云专心地看手机上的小说，本想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然而却不能如愿，母亲含酸拈醋的话不时往耳边递。

　　“你家姚波现在还在那大公司里吗？”

　　一说到这个，三姨立刻眉色飞舞，脸上的笑怎么也下不来，当即对大姐闵佳荣说：“是的啊，年前他刚被提拔当项目组组长了。”

　　“哦呦，那工资不又得涨不少啊？！”父亲姚志高插话道。

　　“嗯，也还行。”三姨略谦虚道，“比过去肯定是涨点。”

　　“我的天哪，先前姚波一年就几十万，现在不得快上百万了？！！”

　　大家吸声一片，三姨和三姨夫脸上是遮掩不住地笑意，一时间，他们成了人群里倍受瞩目的焦点。

　　“你家不光财运好，人运也不错，你看姚波还一胎得男，运气好得很啊！”闵佳荣对着三妹闵佳瑞醋意十足地说道，接着又略显悲戚道：“哎，我家鹏飞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没几个工资。”

　　三姨又开口安慰大姐，“哎呀，我们那是在大城市，挣得多，花销也大，都是混生活呢，再说你家孙子挺聪明伶俐的，未来是个好苗子哩……”

　　如此一番，闵佳荣才又高兴起来。

　　她想炫耀自己认识姚天华，便说：“前几天姚天华回来了，我去他家里坐了会儿。人家现在女儿也当官了，听说还不小呢。”

　　“哦，你家跟姚天华还有走动？”三姨问。

　　“可不嘛，”闵佳荣不无得意道：“每次他回来，都得去他家坐会儿，乡里乡亲，祖上又都是一个门里的，得走动走动。未来我孙子要是能有他那出息，那可就太好了。”

　　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

　　原本到这里，姚舒云也就当闲话随意听听，可谁知母亲突然话锋一转，“哎哟，那谁，你知道的吧？这村里姚XX家的女儿，挺了不得的，据说现在一年有好几十万呢。”

　　余光中，她瞥见母亲一个劲儿地往三姨面前凑，语气夸张，双手上下击拍，脸上是一副恍然的表情，“人家可真了不得，有本事。据说挣了钱还给她娘家弟弟买了一套大房子呢，人家妈真是没白养个女儿。那人还没上过大学呢，据说是初中文凭。”

　　“你说说人家咋那么有本事，还懂得孝顺呢。”闵佳荣看似跟三妹吐槽，实际上脸上是一副嘲讽拉满的神情，她的眼角微微向下一瞥，看向不远处大门边默默坐着的姚舒云。

　　姚舒云没抬头，脸上是淡淡地笑意，她就知道母亲绝不会给自己一言片语的好话，除了炫耀孙子，就是讽刺她窝囊没本事。

　　这番含沙射影，是唯恐姚舒云听不懂呢。

　　姚舒云本不欲理会，人多的场合她没必要让母亲难堪，然而母亲见她无动于衷，却越说越上头，似乎有意借这个场合时机让她当众出丑。

　　“说白了，上不上大学也没啥用，想当初，我也是累死累活供两个大学生，可有啥用呢……”她双手一摊，显得极为委屈和不满。还不忘对角落里的姚舒云连翻几个白眼。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给谁留脸了，姚舒云摁灭手机屏幕，眼睛闭上，深吸一口气，随后睁开。

　　她转头看向屋内众人，忽然对角落里一个正低头玩手机游戏，身形枯瘦佝偻的男人，笑着问，“哎，小舅，你现在还在外面打工吗？老家房子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