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73、老家（2） 遭儿子讽刺

　　“啊？你说你非要去姚天华家干啥？上赶着去拍人家马屁，人家知道你是谁吗？”姚鹏飞咬住牙齿，狠狠地说。

　　他手里搓着炒花生的外皮，用嘴吹口气，将剥干净的花生仁一股脑儿投进嘴里，边嚼边嘟囔，“哎，多好的车厘子啊！姚舒云买了一大袋，我还特地把梦梦安安俩个都接回来，说是一起吃呢。”

　　姚鹏飞为没能到口的车厘子，以及那小山似地烟酒礼品心疼不已，又忍不住冲母亲闵佳荣抱怨半天，什么“你总是这样，势利眼！人家来了，连门都不开”，“就想着上赶着去拍姚天华的马屁，人家搭理你吗？”……

　　闵佳荣用嘴紧紧包住牙齿，儿子一向如此，又暴躁又不讲理，跟他理论，又得吵上半天，忍忍就过去了。

　　然而他越说越上头，什么“势利眼”、“狗眼看人低”的话，都冒出来了，极其尖酸刻薄，让想忍一忍的闵佳荣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举起拳头冲到儿子面前，恨恨啐骂道：“你个死鬼孩子……”，却又生生停下了口，她想起马上要过年了，说“死”啊、“鬼”啊的很不吉利。

　　于是立刻改口道，“你个王八蛋、兔崽子，竟敢骂我？！！我去姚天华家？我拍马屁？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儿子，以后能在村里有人照顾……”

　　“啊，我呸！”姚鹏飞使劲吐口唾沫，“你要拍马屁你就自己拍，千万别说是为了我和安安拍。他能照顾我们什么？都在外打工，他也不在老家，他能照顾我们什么？”

　　说完，犹不过瘾，又冲地上啐了口吐沫，“还说是为了我？为了安安？哼，你总拍你三妹的马屁，看她儿子姚波进大厂，能挣高工资，就眼红，要拍人家马屁，也是为了我们？他又帮我们什么忙了？”

　　姚鹏飞又剥了几颗花生，用手指一碾，花生皮脱落，嘴一吹，将吹干净的花生仁送去嘴里。

　　“哼，你啊，就是势利眼。看不起姚舒云呗，人家来了也不开门，就像当初看不起我一样，谁家孩子混得好了，立马就来羞辱我。”

　　嘴里嚼的花生口齿生香，姚鹏飞表情惬意，只是一想到姚舒云买的那一大袋车厘子和小山堆似地烟酒饮料糕点礼品都没了，还是心痛的咂舌。

　　从始至终，他都没离开过自己的座椅，他知道母亲举起的拳头只是做做样子，绝不敢打下来。

　　但凡敢动自己一下，他绝对让母亲付出百倍的代价。

　　吃完花生，姚鹏飞抖落身上的花生皮碎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临走时，还不忘再羞辱母亲一下，“你打不打，不打我可出去抽烟了？”

　　从最初的满腔愤怒到现在的心气平和，闵佳荣用了很短的时间，她在内心反复跟自己说：“他不就一向就这样吗，我是他妈，跟他计较什么？”

　　“他没城府，满嘴胡咧咧，难道我也跟他一般见识吗？”

　　“他就这样疯疯癫癫的傻样子，何必跟他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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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想着，闵佳荣就释怀了。

　　只是想到姚舒云，又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死丫头，我只不过是让她等一会儿，她怎么就走了？”

　　“走了就算了吧，为什么还要把东西拿走？”

　　“多年没回娘家，竟然把娘家的东西拿去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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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闵佳荣越想越生气，嘴巴抿起紧紧包住牙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把姚舒云骂了千万遍。

　　可她又没法跟旁人抱怨，毕竟这事儿，说来是自己理亏。

　　其实她知道姚舒云一家今天要过来，而有意晾着她，不想在家里干等着，显得自己好像多么在乎她似得。

　　不过是一个连生两个女儿也没生到儿子、成天在家带孩子的女人，有什么了不起，还整天一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样子，装一副死人样，闵佳荣才不想去搭理她，更不觉得这样的人值得自己多浪费一个眼神。

　　因此当妯娌大嫂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去姚天华家坐会儿时，闵佳荣立刻答应说“好，去”。

　　她原想着等姚舒云来得时候，正好碰上家里没人，必定要在外面苦等一会儿，这刚好就达到了自己“晾着”她的目的。

　　可谁知那么不巧，半道上就碰到了她……

　　“哎，”闵佳荣叹息一声，心中很是懊恼，“早知道再早点出门就好了。哎，可惜了，那么多好东西……白白便宜了别人。”

　　她咂咂嘴，很是心疼。

　　这些年，闵佳荣和姚舒云母女两人，再未有过大的争吵，没有见过面，也没有深聊过，虽偶有通话，但彼此间“相敬如宾”。

　　她们似乎刻意地、默契地保持了一种“礼和”的态度。

　　闵佳荣已日渐年迈，儿子极其不孝顺，儿媳又是个嘴里调油、说一套做一套的人，这些年她一心扑在儿子的家庭上，对丈夫和两个女儿，从没有过半分情意和照顾。

　　如今，她只能紧紧攀附在儿子身上，洗涮洒扫，为儿子一家精心伺候一日三餐，时刻不敢懈怠，以最后的余热来换取他们的不嫌弃。

　　她不敢和儿子有任何冲突，也不敢让人知道与女儿姚舒云不和，唯恐会招致儿子更加变本加厉的羞辱。

　　她以一种“平和大度”的姿态，以期维护自己作为母亲的尊严。

　　姚舒云又岂会不知她的心思？

　　只是不想去拆穿，也乐得成全她。

　　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虽然过去的嘲讽侮辱言犹在耳，可毕竟这些年同母亲的生活实质上已没什么交集，两人之间也没了冲突。

　　她早已在自己的生活之外，虽不说对她回心转意、毕恭毕敬，但打心底里姚舒云还是希望她能过的好。

　　她已经不想去想为什么多年后，母亲仍是这个样子，也许本性如此，也许恶习难改……不管是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她只想随心地活着，绝不委屈自己。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随后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不多时，整个世界笼上了一层洁白的轻纱。

　　姚舒云和丈夫很快收拾好东西，带着孩子们坐进车里，同姑姑姑父挥手告别，他们要赶在大雪前回到县城酒店里。

　　“路上注意安全。”姑姑趴在车窗前嘱咐，“明天晚上，你们要过来，你叔家婚宴，要热场子，从咱们自家亲戚先开始。后天是正式婚礼，可别忘了。”

　　“都记下了，姑，你回吧。”

　　孩子们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雪，兴奋地手舞足蹈，她们几乎从没见过雪，乍然见到，可要高兴坏了。

　　一再地央求妈妈，想要去打雪仗。

　　耐不住缠磨，姚舒云同丈夫找好一大片空地，停好车，带着孩子们打雪仗。

　　茫茫一片天地，你追我赶，欢声笑语不断，直累到筋疲力竭，孩子们才愿意回去。

　　“你看快乐多么简单，何必要让自己不高兴呢？”姚舒云伸手接住一片鹅毛般的大雪花，咛喃道。

　　仿佛今天同母亲的见面从没有过。

　　——

　　“来，这里贴上，还有这里，大树上也贴几张。”姚志超躬身弯腰，一手拿盆浆糊，一手攥个稻草刷子，嘴里噙根烟，对不远处的妻子吴敏嚷道。

　　“大门口通向外面的这条路上也贴点？”吴敏举着手里剪裁好的红‘囍’字，指着前面的大路问。

　　“贴！他妈的，都贴上！每棵树都贴！”姚志超猛用劲，将半根烟一吸到底，鼻腔里立刻喷出两道烟，然后他“呸”一口，将烟头狠狠吐在路边的沟坎里，“还有那啥假花、气球什么的，都拿出来，让晶晶她姐妹几个都过来粘上，树上、墙上，能粘的地方都粘上。”

　　“她几个在屋里看电视……”

　　“看什么电视！”姚志超扭头冲吴敏大声嚷叫：“弟弟马上就要结婚了，当姐姐的还不赶紧出点力？”

　　晶晶是他的大女儿，后来他们一连生下8个女儿（其中两个已送人），外加打掉的两胎，也就是说第十胎，近45岁的年纪，姚志超和吴敏才最终生下这个儿子。

　　自感一生因为生儿子受尽屈辱和嘲讽，姚志超心里一直憋口气，这次趁着儿子大婚，他一定要好好的扬眉吐气！

　　他将老宅子的屋里屋外，甚至屋后，各处犄角旮旯全部清理整修了一番，将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部用红纸、红布、红绸、红灯笼、红挂饰……统统或贴、或挂、或悬，装饰地宛如一座红色宫殿。

　　只为了能在3天后儿子的大婚宴席上，一舒多年以来积压的愤懑和屈辱。

　　妻子吴敏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虽低头不多言语，然而内心激荡犹如大海翻滚。

　　这段时间，每每闲下来时，她总忍不住咬牙切齿，恨恨不已。那些年来，有多少人笑话她生不出儿子啊，明嘲、暗讽、侮辱、流言……字字句句，如根根钢针，扎在她心口上。

　　可她不服输，哪怕到死她也要生下去，只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能生出儿子。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第10胎的时候，一偿所愿。为此，搭上近20年的漫漫生育路，又算得了什么？

　　孩子多，家贫，她只能一省再省，节俭到几十年也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可是这一次，她早早地为自己备好了在儿子大婚当天所穿的喜服。

　　那是一件红色及膝的妈妈礼服，是她第一次进商场，第一次买的有吊牌、挂在墙上的衣服，花费了600多块钱。

　　这些钱，她一点都不心疼。

　　吴敏抬头看着眼前这座打扮得焕然一新的红色院子，咬紧牙齿，心里暗暗起誓，一定要在儿子大婚当天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

　　“你看看那儿，”王芳指着隔一条池塘之隔的姚志超家，对身后丈夫姚志周说：“你老三这回打算要炫到天上吗？你看看那，呵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皇帝宫殿呢？”

　　姚志周半眯着眼睛看向前方，他已近80岁，视力不太好，但入目恣意的红色还是让他颇为震撼了一下。

　　见丈夫不吭声，王芳又冷笑着乐了几声，“哎哟，不过就是儿子结个婚，至于这样吗？”

　　言下之意，对小叔子姚志超这样大肆张扬很是不满。

　　忽然，她又低头神情伤怀，“要是咱们那个小子好好的话，咱们现在兴许孙子都要结婚了，也就不用看别人这样难受了……”

　　她撩起头上的绿围巾擦抹了下眼角，“终究是咱们没好命啊！”

　　“哎呀，说啥呢！他爱炫就让他炫去，你管他呢。”姚志周冲老伴嘟囔道，“他好不容易才生个儿子，可不是要张扬吗？”

　　“哼，说得也是！”王芳吸了下鼻子，头微微抬高，“他这生了十多个丫头片子才生个儿子，也没什么好骄傲的。想当年，咱俩是第二胎就生了儿子，我们那孩子多聪明伶俐啊，才4岁多就会下棋呢……”

　　王芳看向远处，用力吸了下鼻子，半天才吐出来一口气，哽声道：“都怪我们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