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42、老家（2） 厚此薄彼，

　　过完年后，本来打算初二一早就回娘家姚家湾那边，恰好碰上周豫林老家附近有集会活动，因此他们打算逛过集会活动后下午再出发。

　　心想左右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路程，耽误不了什么。

　　哪知碰上周豫林大姐来拜年，亲人多年不见，大家又多聊了会儿，最后姚舒云他们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了。

　　冬天天黑得快，没多久，天空落下帷幕，高速路上华灯初上。

　　姚舒云像止不住的话闸一样，叽叽喳喳跟丈夫周豫林说起自己老家的奇闻轶事，以及自己上学时的学校、老师，等等。

　　“哎，有机会我真想带你去我上过的小学、初中、高中，都看看，让你深度了解一下你的老婆在遇见你之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可惜时间短暂，过完年初七就要正式上班，满打满算，他们也只能在这里待三天。

　　而这3天时间，早已被母亲闵佳荣安排得满满当当，她说姚舒云自从结婚后就再没回来过。因此这次回来，按规矩必须要去各个亲戚家逐一拜访。

　　姚舒云贪婪地看着窗外，努力想拼凑起儿时的回忆，尽管外面天早已黑透，什么也看不见。

　　乡下路窄难走，又没有路灯，姚舒云依稀觉得似乎有点走过了，但旁边又没有别的路可走，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开。然而导航却是提示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你们还没到吗？从乡里出来后沿着那条大路，一直往前开，然后到一个分岔路口，对，分岔路口，再拐个弯就到了啊。”父亲姚志高在电话里，反复给姚舒云讲述路线是多么简单，“哎呀，你们咋这么慢，按说开车不到半小时就能到姚家湾，可这都过了一个小时了……”

　　“我按照你说得走，没错啊！我自己也记得这条路，可为啥我就是看不到那个有两间小房子的分岔路口，刚才有两个没有房子的分岔路口我们也拐进去了，但都是错的……”

　　“啥小房子？你就找分岔路口，有，就拐进去，就这么简单。哎，你们太笨了……”

　　父女两个皆是气急败坏，一个坚持说路线简单，是他们自己走错了，一个是我就是按照你说得那个走，可就是找不到那个分岔路口。

　　最后绕了一大圈，他们才发现，原来姚舒云一直找记忆中有两间小房子的分叉路口，而那两间小房子早已在屋主老夫妻去世后被拆除。

　　所以她才会找不到，所以她才会忽略路上其他的分叉口。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敲门问了别人，最后终于找到正确的路，回到了姚家湾。

　　姚志高举着手电筒，指挥女儿女婿拐进一条荆棘丛生的小路，而旁边不远处明明有一条可以过车的水泥路。

　　后来细问之下得知缘由，那条水泥路是隔壁自家出钱修的，母亲因盖房子一事与他们家结成仇怨，因此不会去走那条路。

　　姚舒云到了屋里，东看看西瞧瞧，摸摸墙壁又看看窗户、卫生间……每个地方，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

　　望着面前这座年幼时的姚舒云曾经无比渴望梦想的房子，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此刻的姚舒云唏嘘不已。

　　曾经她多么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庇护场所，然而苦苦哀求也不得，现在她结了婚，离开家，父母亲却倾尽全力造了这样一座大房子……

　　她不能说是父母自私，只好自嘲是生不逢时。

　　已近8点钟，孩子饿得闹脾气，姚舒云这才看见家里冷锅冷灶，并没有给他们一家三口预留饭菜，原本沸腾火热的一颗心瞬间感到一丝凉意。

　　之前姚舒云担心到的时候会太晚，于是跟父母说：“晚饭做好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了。”

　　稍微正常的人也能知道这只是一句客气话，即便他们真的可以先吃晚饭，但也不至于连一点饭都不留。

　　一家三口大老远赶过来，还是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你们都吃过了？”姚舒云问，此刻她心里隐隐不舒服，却也不好发作。毕竟是她让父母先吃饭的，父母也的确是照做了。

　　“吃过了。”

　　“那我们吃什么？空气？”

　　“给你们现做呗。”母亲闵佳荣有些不耐地回答，转头，看向丈夫姚志高，吩咐道：“你去给他们下点面条，之前炸的小鱼拿几条放进去，再抓点小酥肉。”

　　“你去做，我搁这儿喝口热茶，刚出去小半天，冻死了。”姚志高端起茶杯，哧溜喝口热水。

　　“你去！”

　　姚舒云静静看着他们互相推脱，最终，还是父亲姚志高妥协，做饭去了。

　　吃过饭后，夜已经深了，天又很冷，洗洗要睡了。

　　姚舒云想着回来几天都没洗过澡，想借用卫生间洗一下，奈何村里水压不稳，她打开水龙头，半天也接不来热水。正当她准备烧点热水来洗时，母亲闵佳荣突然说：“你改天洗吧，干嘛非要今天洗？”

　　语气再次有些不耐烦。

　　那是种隐隐地，不欢迎的姿态，自此，姚舒云终于从之前的沸腾、热血，慢慢变得平静。

　　她以为自己仍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然而在母亲看来，她只是个外人，误入别人的领地，却还不自知。

　　由此姚舒云想到，之所以母亲能同意他们一家三口过来，不过是想给自己家撑点门面。他们和隔壁闹了矛盾，想要营造家里热闹人多的景象，想要在气势上压对方一头。

　　为此，父亲特意让他们把汽车停在最外面的路上，好叫过往的人都能看见。

　　然而因为姚舒云本身是个女儿，生的也是个女儿，在讲究男孩儿为根的农村，而没什么太大用处；那汽车，也只是普通牌子的普通款，震慑不了人，更没什么太大用处。

　　另一方面，也是有意想在外人面前显摆自己的房子，好让姚舒云他们知道自己也有不错的房子，不比姚舒云差哪里。

　　因此很多东西，不是让他们用的，而是给他们看得。

　　实际上，母亲并不真的欢迎他们住在这里。

　　了然到这些后，姚舒云内心泛出阵阵苦涩，父母压根没有因为女儿女婿一家回来了而有半分喜悦，有的只是计算和表面。

　　她摇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的自嘲，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为能回到老家姚家湾而激动难掩，然而现在，她只想携夫带女赶紧离开。

　　父母的凉薄，引伸出对自己无能的愤慨，姚舒云想：“如果今天我当了官，或者暴富，有万贯家财、锦衣华服、三两个儿子在身边，那么此刻爸妈该是怎样的欢迎姿态？”

　　她想起几年前带着孩子在C市弟弟家小住时，恰逢那天下午，同村一个据说是当了厂长的男子要来家里做客。

　　顿时父母如临大敌，立刻紧张筹备起来，母亲不仅拿出冰箱里珍藏的食材，又催父亲去另买了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然后开始只身进到厨房里忙碌，一直到天黑，做出满满一大桌，有荤有素、有凉有热的菜。

　　等到人快来时，母亲看着换了一件新皮衣的父亲，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说：“我要不要也换件衣服，这衣服有点脏了。”

　　说完回到房里换了件崭新的，看起来值钱的衣服，然后端坐在椅上等对方上门。

　　不久，那人来了，父母站起身和他握手寒暄，那谦卑恭谨的模样，仿佛对方的到来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能令屋内蓬荜生辉，让他们脸上大添光彩。

　　而对比今天，姚舒云一家三口过来时，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却换不来父母一个笑脸，桌上也仅仅只是三两个家常菜。

　　这样天与地、水与火的差别，也太令人心寒了。

　　然而这就是她的父母，她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