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26、自闭症（1） 分明是那样

　　“早呀，小旺仔。”

　　姚舒云推着女儿小团团，刚从门口小菜场买完菜回来，在楼下遇到附近邻居家的旺仔和他奶奶，便停下打声招呼。

　　小区里同年龄段的孩子不少，有时大家会约好，成群结队一起带孩子出去玩。

　　刚开始姚舒云和她们一起出去过几次，后来便不怎么去了，原因是这些奶奶外婆们的精力实在太好，不光能推着孩子连走几公里的路，还能一路说笑玩乐。

　　饶是姚舒云这种一向自恃体力不错的人，在她们面前也是甘拜下风。

　　好长一段时间没跟她们在一起玩了，聊天中姚舒云乍然得知仅比自家女儿大3个月的小旺仔，如今都已经学着奶奶的模样，会和菜场老板讨价还价了。

　　而自家女儿小团团，却是连一个字都还没怎么说过！

　　这令姚舒云心里像打鼓一样，“咚”一声闷响，一颗心不自觉揪紧，原先心底隐藏的不安逐渐膨胀，很快就如一汪沸水，让她愈发焦灼难安。

　　她推着孩子匆匆回了家，失神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小团团一个人玩乐高，玩具玩得满地都是。

　　曾经她看到同年龄段的孩子大都开始牙牙学语了，而小团团还只是一味地玩，怎么都不肯开口，觉得女儿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

　　但左看右看又实在瞧不出有什么毛病，团团不满一岁就会走路了，八九个月时也开口叫过“爸爸妈妈”，后来没怎么叫了，但“爸爸妈妈”却还是会叫的。

　　这就证明了她的开口、发音都是没问题的，她的走、跑、跳等大运动能力也没问题，还有视觉和听力，姚舒云在家测试过，也都是正常的。

　　从外观上看，女儿小团团没有任何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肯开口说话，也不同人交流。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时，她很少凑堆，即便非拉着她硬和小朋友一起玩，也总是会跑开，要么玩自己的东西，要么是只对别人的玩具感兴趣。

　　两岁多了，还没开口说过话。先前小的时候，姚舒云也担心过，但她没养过孩子，也不知道孩子到底什么时候会说话。

　　但她感觉自己平常跟孩子交流、玩什么的也都没障碍，孩子除了不说话、不交流，其他方面都很正常。

　　姚舒云表达过自己的疑惑，旁人问孩子会不会叫“爸爸妈妈”，她说会叫。

　　那些和她一起带过孩子的奶奶外婆们肯定地说，只要孩子会开口叫“爸爸妈妈”就没什么问题，有的孩子就是开口晚，但心里跟明镜儿似得什么都懂，“人家就是懒得开口而已”。

　　姚舒云半信半疑，后来母亲也说“只要她能听懂话，会叫‘爸爸妈妈’就没什么太大问题，有的孩子就是天生开口晚，但只要开口说话了，就全都会说了。”

　　况且丈夫周豫林也提过，说自己小时候五六岁了才听得懂大人说话，上小学四年级时，才知道做作业，但丝毫不影响他长大对编程感兴趣，并成为一名优秀的程序员。

　　也许，孩子真就如外人所说“贵人语迟”呢，如此，姚舒云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下了。

　　其实，私心里她也不觉得自己孩子有任何问题，“你看会跑、会闹、会哭、会笑，今天看动画片时，笑得‘嘎嘎嘎’，跟只小鸭子一样，”

　　姚舒云用力地抱住女儿小团团，亲了又亲，说“我们才没有任何问题呢”，并不断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哪知今天，在亲耳听到旺仔奶奶说“小旺仔已经会和菜场老板讨价还价了”，姚舒云原先心底隐藏的不安彻底掩盖不住，很快就将她整个人吞噬。

　　姚舒云不敢想象“孩子有病”的这个事实，她整张脸赤红，坐在沙发上六神无主。

　　她很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很多时候，即便有，她也会想尽办法带自己逃出困境，她常挂在心里的一句话，就是“一直走，往前走，总会有路的。”

　　可眼下……

　　姚舒云慌乱不知所措，她像是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去触碰，但若不触碰，又没法接着往前走。预感像座山，要么击破，要么跨越，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她感到想笑，又觉得很荒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但又似乎哭不出来，她想撂开嗓子歇斯底里胡乱叫喊，也想躺地上撒泼打滚撕扯衣服，但又觉得也不至于非要像个疯子一样发泄……

　　总之整个人很矛盾，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阳台上光照充沛，冬日里暖阳热烈，分明是那样暖和的天气，可姚舒云却像是浑身罩在冰窟中，从头至脚，彻头彻尾的寒冷直穿她骨髓，深入她灵魂。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在等待被处极刑的人，搞砸了天大的事儿，天要塌了，自己也要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姚舒云还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自从生孩子后，她有些驼背的倾向，因此平常总提醒自己一定要注重仪态：坐直身体，切不可脖子前倾。

　　然而此刻她像是被抽去脊梁，失了支撑，头前倾，像一个问号。

　　不一会儿，玩得有些累了的孩子，从外面跑到母亲身边，头往姚舒云怀里蹭了蹭，她的头发被汗濡湿，有微微的发味，令姚舒云一瞬间回了神。

　　她刚想伸手抱住孩子，孩子却一溜烟跑开了。

　　“不，我的孩子没问题，一定没问题！”姚舒云忽然站起身，看着阳台上的孩子，自言自语道：“她只是说话晚而已，她什么都懂的。”

　　说着便叫“团团”？“小宝”？“宝贝”……

　　可不管她怎样变换称呼，怎么急切地呼喊，小团团仍专心致志地捡拾地上的玩具，对母亲的叫声置若罔闻，就像整个世界都只有她一个人一样。

　　忽然，姚舒云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遥控器，说：“团团，来看《小萌鸡》啦！”

　　刚还什么都听不见的孩子忽然跑过来，端坐在椅子上，等着母亲打开电视。

　　见电视迟迟没打开，便冲过来抢夺母亲手里的遥控器，嘴里“咿咿呀呀”手里胡乱摁动。

　　等到姚舒云打开电视，播放动画片时，孩子很快沉浸在剧情中，碰到搞笑的情节，便发出一连串的大笑声。

　　“孩子哪里有问题？明明好好的……”姚舒云忍不住呢喃，可她又不敢细想为什么孩子会对叫声置之不理。

　　她又试验了几次，发现孩子通常对纯粹地叫声都不怎么理会，但是若说有什么吃的、喝的，或者像刚才那样说有动画片看，小团团就像一下子打开听力开关，会立刻跑过来。

　　这令她既困惑又不解，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孩子有时有回应，有时又没有回应。

　　姚舒云忐忑地将这件事告知了丈夫周豫林，毕竟他们也都算是受过教育，有些知识的人，知道有些事不能光凭一厢情愿地以为，还是要求助医学，去医院找医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商议好，周六一早就去医院，下半年孩子就要上幼儿园了，时间上已经耽搁不起。

　　天知道，跨出这一步有多么难，这相当于变相地承认了孩子似乎的确有些“问题”，这是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是他们全心全意爱着的宝贝，他们珍爱至极。

　　可为什么就这样不顺利？

　　很快到了周六，望着“儿童康复科”门诊外边的走廊里各式各样的孩子，姚舒云内心一阵揪紧，她有些紧张、甚至惶恐，其中甚至还隐隐掺杂着一些难言的羞耻。她很害怕在这里遇见熟人，也很怕被人认出，毕竟等在这里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是有些问题的，否则也不会到这里来。

　　姚舒云内心期盼着这是一个小小的误会，是上天跟她开的一个玩笑，也许很快医生就会诊断出其实孩子并没什么毛病，单纯就只是不爱说话。

　　“说不定哪天孩子突然就开口了，到时候肯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不定自己还会嫌她很吵呢。”姚舒云不由得畅想，她总是希冀上天多能给她一点点的幸运。

　　不经意间抬头看着丈夫，发现他也在失神地想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同自己的别无二致，姚舒云便清楚丈夫一定是和自己的感受相同：他们同样的担忧，也同样的羞耻。

　　这世间，有哪对父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孩子有问题？

　　在一切尘埃未落定之前，他们只能不断地希冀，并虔诚地祈祷，心存侥幸，希望上天善待自己，善待自己的孩子。

　　简单问询后，医生开了一堆的检查单，上面的费用令人瞠目结舌，虽然心在滴血，然而姚舒云知道此刻不是心疼钱的时候，果断付了账，带孩子去做检测。

　　足足四五个小时，折腾大半天，最后得出的结果是：语言发育迟缓。

　　望着这6个字，姚舒云和丈夫都感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是“自闭症”。

　　来之前，他们特地在网上查过，孩子的症状有些像语言发育迟缓，又有些像自闭症，似乎介于这两者之间。

　　所不同的是，语言发育迟缓的孩子大多智力上没什么缺陷，经过一段时间刻意的语言练习，很快说话就能追上同龄孩子。

　　但自闭症孩子多伴随智力缺陷，核心问题是交流障碍、无法沟通，终其一生很可能都无法正常融入社会。

　　后来的他们再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当初的认识有多么浅薄无知，然而此刻的他们，在碎玻璃渣里捡糖吃，依然为孩子不是自闭症，只是发育迟缓而开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