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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姐妹(4) 情绪上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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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还没完。
在姚舒云说完:“行啊,你有钱,过路费你出。哈哈哈……”
姚燕怒然挂断电话。
不一会儿,母亲闵佳荣打来视频电话,姚舒云躺在沙发上,仍保持先前姿势。
她料到母亲此番必是来“兴师问罪”,但自认无错,因此也毫无畏惧。她知道母亲一向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也必不会帮自己说什么好话,因此也就不打算不跟她解释什么。
“你们啥时候过来吗?”
“这个周末。”姚舒云像个被抽走感情和灵魂的木偶一样,机械地回答。
“哦,听说会有雨。到时你们早点走,路上要注意安全。”
姚舒云原以为姐姐肯定跟母亲告过状,因此母亲打电话来势必是要责备自己,没想到她言语倒平和。
如此一来,想起刚才受的委屈,姚舒云不禁开口:“我跟她说先不过去,等晚几天,到元旦的时候,凑个长假再去,到时天气也好一些。可她非不听,非要这个周末就过去。而且不管怎么说,都听不进去,一定要她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一定要别人听她的……”
岂不料,不知是哪句话戳痛母亲,她当即嘴一撇,眼一翻,言语讥讽道:“哎呀,反正俺家不就是破破的嘛!你不想来就不来呗。”
一股酸腐嫉妒的臭味隔着屏幕都传到了姚舒云面前,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满腔愤怒和委屈,疾声怒吼:“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不想去吗?我是说等元旦的时候去,怎么了?不行吗?一定要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一定要别人都听从你们的指令安排才行吗?”
“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能不能和我协商一下时间?她说怎样就一定要怎样,是吗?我欠她的吗?我欠你的吗?”
“还‘你家破破的’,那‘你家新新’的时候,我哭着喊着想过去,想回老家过年,你让了吗?啊?说什么‘出嫁的女儿在娘家过年对娘家不好’,你不是女的吗?你是一出生就嫁到婆家来了吗?啊?我他妈的就买了一套房子,怎么你们了?掘你家祖坟了?你到处东说西说、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在一个两个亲戚面前,各种搬弄是非,他们恨我都要恨死了。你终于满意了吧?啊?”
一说到老家房子,姚舒云更是满心愤懑,“你在老家盖房子受了气,转头就过来讽刺挖苦我。早十几年前我就让你盖房子,说了几千几万遍,你不听。那时候宅基地旁还是一大片空地,你可以想怎么盖就怎么盖。如今,你看到身边人买房子的、盖房子的,你眼红、坐不住了,开始跟人比着盖。呵呵,有意思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追着,攀比着,啊?”
“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没钱盖房了,你怕自己老死也住不上什么好房子,所以着急忙慌地回去提前给自己备好几间房子。呵呵,想当初,十几年前,我一个小姑娘,住在家里连门都关不上、墙壁开裂的老房子里,整日提心吊胆,既担心房子倒了,被砸死,又担心有坏人溜进来,把我害了……”
姚舒云闭上眼睛,想起那时年幼无助的自己,感到满心是痛,她低声呢喃:“你可曾有一点为我的安全担心过吗?”
更荒谬的是,长大后,她将这事说给母亲听,得到的不是理解和宽慰,而是呛声怒怼:“你不是也没咋吗?”
言下之意,你既没有被墙砸到,也没被坏人祸害,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
姚舒云“呵呵”笑着问道:“那你意思非要我被‘咋’了,才好,是吗?才能引起你的重视和反思,是吗?”
挂上电话,她愈发崩溃,觉得自己从没有被人考虑过、操心过,全靠自己一路野蛮生长到现在。
这还不算,她没得到过她们的帮助和关心,却还要承受她们无尽的挖苦和讽刺……
姚舒云一边失控大吼,一边绝望大哭,情绪上头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疯子。
“为什么偏偏就是自己,生在了这样的家庭?”
她不解、她无助、她愤怒,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从不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她想一想。
母亲似乎总是下意识地针对姚舒云,认为什么都是她的错。
记得有一次她和弟媳妇刘香凤聊天,被问及什么时候要二胎时,姚舒云本想说不打算生了,只要女儿小团团一个就可以了。
想了想,觉得对着一个身怀二胎即将生产的孕妇这样来说似乎不太合适,于是改口说:“嗯,有在考虑。到时候随缘吧。”
谁知坐在一旁,正低头玩手机的姐姐姚燕忽然抬头,怒声道:“就你,还想生二胎?!!”
言下之意,姚舒云这种既没有婆婆帮忙带孩子,又不是很有钱的人,竟然也枉想美事儿,生二胎。万一要是生个儿子,那她岂不是儿女双全了?
她怎肯答应?
她二婚嫁给赵磊,只生了一个女孩儿,因为是剖腹产,实在过于疼痛,她不打算再生。对此,赵磊一家颇有微词,但碍于赵磊身体有疾,因此也不多做强求。
好在弟媳和妹妹一胎都是生的女孩儿,这令姚燕安心许多,她没生到儿子,旁人也没生到儿子,她自然压力就小许多。
但她知道母亲闵佳荣一向儿子心重,势必会让弟媳再拼个孙子,这她阻止不了,只能作罢。
但她决不允许妹妹姚舒云也生二胎,那万一要是生个男孩儿,岂不是自己要独自面对没儿子的压力?
她没有的,自然也不许别人有。
姚舒云一听就乐了,当即问:“咋?我不能生吗?生不生二胎是我和豫林,我们两口子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没叫你生,也不叫你养,你操哪门子的心?”
她理解姐姐的处境,也明白姐姐的心思,可姐姐阻挠不让她生二胎,纯粹是因为自己没有的,也不许别人有。这其中没有半分是因为心疼妹妹生孩子痛苦、带孩子艰辛,而不想让她生二胎。
了然到这一点,姚舒云不禁窝火又愤懑,姐姐惯会欺负她,却不敢冲旁人说一言半语:她怎么就不敢跟弟媳说“就你,还想生二胎?”
怎么就不敢跟母亲说“就你,还想要孙子?”
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负着实令人心寒。
谁知这一幕刚好被楼下上来拿东西的母亲闵佳荣撞见,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是不知道为什么姐妹俩忽然抬杠吵架,但本能地,她立刻站在大女儿姚燕面前,对姚舒云恶声说:“你咋了?人家说一下怎么了?”
姚舒云立刻转头看向母亲,问:“二胎我不能生吗?我是叫她生还是叫她养了?凭什么她管住不让我生?”
闵佳荣这才知道原来姐妹俩是因为生二胎的事儿拌嘴,意识到是自己错怪姚舒云了,她当然没脸附和大女儿,毕竟自家儿媳妇还正怀着二胎呢。
当即脸上表情讪讪地,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嘴里囫囵两句,取过东西就下楼了。
都说下意识的反应最骗不了人,母亲闵佳荣甚至连姐妹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都还不清楚,就本能觉得错在姚舒云,立刻冲她发火责备。
甚至连问一句都想不到,就本能地站在大女儿姚燕那一边。
那一刻,姚舒云心里真是凉透了。
她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却也不曾想竟厌恶到如此程度,在是非对错都还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就开始向自己发难。
就像今晚,她原本可以在大女儿姚燕打去电话“诉苦”时,跟她说“你们姐妹俩个好好商量,哪个时间来都可以”。
只需要这一句话,相信姐姐姚燕也能消气不少。
更关键的是,车是她姚舒云买的,不是她偷的抢的,即便是偷、是抢,她也没去偷姐姐的,抢姐姐的,凭什么姐姐就要对她颐指气使?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一点都不考虑她的感受,一点都不尊重她?
难道就因为她是妹妹,就一定要听从姐姐?
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儿,就一定要听从母亲?
姚舒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姐姐越来越像母亲,同样的霸道不讲理?
可笑的是,在旁人面前她们却是那么的畏缩胆怯,唯独对自己,可以随意指使,说一不二,而明明自己才是对她们最好、真正关心她们的人。
姚舒云深深叹口气,感到无可奈何。
母亲和姐姐都是她关心在乎的人,也因此,自己总能轻易被她们伤到:没有边界、不懂尊重,说话做事向来只有说一不二和颐指气使,从没有“商量”二字。
可姚舒云却还是狠不下心来远离,她总是告诉自己,“母亲和姐姐只是脾气差了些,遇到事,她们还是会想依靠自己,要打电话过来跟自己商量,即便是只当‘情绪垃圾桶’,她姚舒云要是不当了,那她们心里的烦恼苦闷,又能向谁诉一诉呢?”
也因此,姚舒云总是劝自己不要太在意:“说不定我姐真的就只是体谅我带孩子辛苦,才不让我生二胎的呢”,
“这个周末去就这个周末去呗,早去两天晚去两天,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都说做人要心胸开阔,自寻快乐,看着眼前胖乎乎的女儿小团团,姚舒云心中郁结一扫而空。
她想自己何必要在意那么多呢?母亲和姐姐也许性格就是如此,但她们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亲人之间,无需计较太多。
一番自我开解后,姚舒云心情好了许多。
她有活泼可爱的女儿,有体贴明事理的丈夫,生活虽苦却也有许多的甜,更何况,她善于从微小的事物中寻得幸福:一缕春风,一抹朝霞,一片新发的绿叶,一朵盛开的红花,一只通体雪白的流浪猫,一条体硕圆润的大鲤鱼……都会惹她流连逗留许久,让她心里泛起无尽的感恩和满足。
她用心感受这些微小却很宝贵的幸福。
因此她总是在一阵颓丧之后,迅速地恢复状态,她要乐观、自信、开朗,再不想如往昔年少那般,终日头顶一团乌云,压得她抬不起头,喘不了气。
那个时候正值青春年少,本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可是她却无时无刻不被自卑、敏感、压抑缠身,整日低着头,从没有半分的喜悦。
记得她跟丈夫周豫林说过,“你很难相信,那时候,十几岁的我基本上从没笑过,也很少抬头。总是很自卑,一个人在学校里来去匆匆,没交过什么朋友,也没有跟别人聊过天,整天都是趴在桌上死读书,读死书。然而又因为心理压力过重,书很难读进去,题也做不下去……”
所以本该是一个人最美好的花样年华,在姚舒云这里,却是沉痛的青春哀伤,她白白蹉跎了很多美好时光,再也不想重走旧时路。
因此她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开心快乐,绝不要被悲伤笼罩。
她是这样想得,也是这样做的。
然而命运总是猝不及防,爱跟人开玩笑。
一纸诊断书,令姚舒云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