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神君仙姿误春色 有趣的名字 ...
-
一行人随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在张宅的连廊间穿梭,连廊外是错落有致的假山池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供人休息的凉亭已经看见了不下三个。
从和张会的交谈中能感受到张家在平安镇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大族,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房屋雕梁画栋,院中风景雅致,不显山不露水的同时又别有一番风味。
桑懿不动声色地观察一番,目光略过一头毛茸茸的黄发时其实想到什么一般顿住,他道:
“我记得你,那天晚上给张会送消息的就是你吧?”
少年微黄的发丝这时倒是整齐不少,被阳光一照,整个人显得乖巧又伶俐。而下一刻,他本人亲手打破了这份天然印象。
“嘘——嘘……”他先是食指竖在嘴边,情急之下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捂住桑懿的嘴,一边还不忘探头探脑地察看四周情况。
看起来十足的鬼祟。
桑懿失笑,刚想要再说什么,却见那小少年已经被人提留着后颈的衣服往后带了好几步,往前伸的手早已经忘记了本来的使命,只是本能地挣扎着试图脱离钳制。
若是温名扬此时在场,只怕会发出一声同病相怜的感慨。
后颈上的力气忽然一松,小少年气恼地回头,气势汹汹的目光在触及对方没什么感情的幽深眼眸的一瞬间蔫了,待他重整旗鼓发誓要再瞪回去之际,一道焦急的女声从身后响起,惊得他恨不得立刻隐身。
“听张会说杨樱姐要带几位高人过来查我女儿失踪的事情,老身一大早便侯着了……”
女声说着,不远处又快步走过来两个人,一老一少,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着急,年轻人远远的还唤了一声。
“母亲,高人也是人,再怎么也不能突然到府中,我们——”年轻人话未说完,被旁边的年长者一声轻咳打断,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群人。
“这几位是?”
年轻人说着,眼神询问般投向他唤为母亲的妇人,妇人笑着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祈年啊,这几位就是你堂哥说的高人,还不快见过客人。”
眼前的人想必就是苦主的父母及幼弟了,桑懿一行人与对方寒暄一番,“此番前来,是想看看令千金的住所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麻烦三位了。”
“哪里的话,你们肯冒着风险救小女,我夫妻二人已是感激不尽,且张会那小子轻易不夸人,他说几位不凡,必然是错不了的。”
张父安抚性拉着妻子的手,语气里有些心力交瘁的疲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还是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女砚君的院子就在前面,几位请随我来。”
说到正事,一行人恢复正色,随着对方的指引前行,这一动,那黄毛小少年的身形便无处隐藏了。
有张父在前面带路,张祁年陪着张母走在最后,一转头就看到了正试图继续混在人群中的黄毛小子。
“诶——你小子怎么溜进来了?”
可怜黄毛小少年还没从被提溜的不快中脱离出来便又二度开花,后脖颈惨遭蹂躏。
同样的待遇,但小少年对张祁年态度可没有面对阿玄时那么怂,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句句都往对方心窝子上扎。
桑懿离得近,不免也能听到只言片语,知道了两个人不太对付,知道了那位素未谋面的苦主之蕙质兰心,亦知道了……
“菜头……倒是个有趣的名字。”旁边的少年有些意味深长,桑懿不由得轻笑着摇头,确实是个挺有趣的名字。
说话间,张父领着众人停在了一间房舍外,朝着几位来客恭敬道:“诸位,这里便是小女出阁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与此同时,张母无奈地拍了拍差点要在跟前打起来的两位小辈,她一路上没做声,本以为两人各说几句便会偃旗息鼓,没成想倒是给了双方发挥的机会。
“好了好了,还有客人呢,怎么还越吵越起劲了?”
“母亲——”张祁年听着自家母亲的数落,有些不满地唤了一声,满脸写着不服气,“谁乐意和他吵!长姐也不知道哪里认识的破孩子,还叫菜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我都说了不喜欢他,可长姐居然护着他!”
他越说越激动,气性上头也顾不得平日里君子应言之有据那一套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就是一顿说:
“那天还是他第一个发现长姐不见的,他一个靠着长姐勉强在我们家谋生的人,怎么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看长姐失踪说不定——”
“你胡说!我和小姐约好了给她送新婚贺礼……”
“你个逆子快些闭嘴,莫让人看了笑话!”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是菜头为自己辩解的,一道是张母制止儿子的,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殊途同归的急切。
*
所谓的查看线索,其实更多的还是在赌一个能有所发现的概率,只是仔细甄别一番,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就好像人就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当然,这是凡人勘察会给出的结论,他们此来,不仅只是用眼睛找线索的。
玄衣少年忽然打了个哈欠,一双还带着没睡醒困意的眼睛懒懒半睁,手就这么搭在鼻尖上,道:“这房子味道有点冲,最近都没有开窗通风吗?”
“这……”张父下意识跟着四下嗅着味道,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按照习俗,新嫁娘出嫁那两天不能见风,需门窗紧闭,小女失踪以后我们是生怕破坏现场,所以什么都没动过啊……”
少年闻言,不着痕迹地与桑懿对视一眼,桑懿颔首,既然如此,从其他地方受到影响的猜想就不成立。
他缓步走向床边,从帐下的隐蔽角落里捏出了一只蛛蜕,那蛛蜕腹部的人脸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
“还请几位仔细回忆,小姐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或者说,小姐身上有没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根据现有的信息来看,他们一定是忽略了什么细节。
短短的一句话,却令像家三人变了脸色——张父沉默不语,张母低着头开始抹眼泪。
见二老一时问不出来什么,桑懿又将目光转向看起来义愤填膺、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把凶手打一顿的张祁年。
张祁年倒是眉眼竖起要说些什么,却在开口瞬间被母亲扯住袖子,要说的话到了嘴边被生生堵住,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张脸涨成了红色,好半晌才一拂袖借口离开了。
眼见没有更为有用的线索,少年伸了个懒腰,没理会众人的神色,说着要到处转转消消困,也离开了。
“我知道!”被张祁年压制着一直没敢做声的菜头挺身而出,见二老似乎有拦着自己的意图,更是语速快如炮弹连珠:“那天我给小姐送贺礼,小姐问我外边是不是有人唱曲表演,可如今不年不节的,外面根本就没有人唱曲。”
他一连串的话说完,手抚着心口大口喘气,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张父张母也表情一松。
二人破天荒地附和着,仿佛方才沉默抗拒交流的并不是自己,“是啊,菜头说的没错,砚君是有这么说过。”
看来今天是没什么结果了,有些事情不急于一时,桑懿一行人朝二老告辞,踏上了回程的路。
“今天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你们是不知道,他们家是出了名的爱面子,能告知这些已是不易了……”见众人兴致不高,杨樱明白是碰壁了,叹了口气还是安慰起来。
桑懿低着头思索,方才菜头随着他们出府时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闪过的犹疑他看的清清楚楚,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想再回去自讨没趣?”栖风正忿忿,见桑懿忽然止住脚步,不由得语气也不太好。
桑懿倒没将他的出言不逊放在心上,而是稍微弯着腰,对着菜头温声道:“菜头,你与张小姐亲近,你还记不记得除了唱曲的事情,小姐还有其他异样吗?”
菜头开始抽条的身量将将到桑懿的肩膀位置,因着桑懿弯腰的动作,此时二人的视线是齐平的,这个平等的角度,不设防,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
“没有。”菜头很笃定,“张家家规森严,小姐从小被困深闺,平日里仅有的消遣还是我从外面买的玩意儿。”
他说的情真意切,桑懿点点头,转头忽然又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那方便问问,你和张小姐是怎么认识的吗?”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菜头先是愣了愣,而后坦然道:“两年前上巳节,小姐出门游灯会救了我。”
原来是这样,桑懿了然,他沉吟片刻,笑道:“那听起来张小姐似乎还挺信任你的。”
“那是,天上地下,小姐最信任我,张祁年都得排第二呢!”说到这个,菜头整个人都如沐春风,背脊都挺直了不少。
他絮絮叨叨,从带小物件说到捎东西,“……就连小姐每个月给朋友的书信都是我送的!”
朋友
朋友?
菜头极为老成地点头,“是小姐的朋友,就住在城南石头巷最里面那家,不过他前段时间搬走了,这会儿他那宅子都住着别人了。”
*
“你还真信了那小子的话了?我看他滑头的很,可别被骗了。”确保菜头已经完全离开,栖风没忍住提醒桑懿。
虽然并不介意自己在这个三不管地带的风评,但当着人面说人坏话,这件事听起来就怪异非常。
桑懿颔首接受了他的好意:“多谢,我心里有数。”
下意识的道谢仿佛给栖风的世界按下了暂停键,栖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最后因无话可说而垂下了眼眸。
二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
“哎哟,这不是前几天的小公子嘛,这几位是……朋友?怎么样,几位要不要买个香囊送姑娘啊?”
比声音更早到来的是一股异香,如果说此前闻到的香味都是似有若无,那么当下便是浓郁得让人难以忽略。尖锐而谄媚的女声紧随其后,桑懿几乎是看到对方的一瞬间便认了出来。
街市人来人往,对方显然是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和几人一行的杨樱,只顾着叫卖自己的独家香囊了,因而待杨樱出现在眼前,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
杨樱作为向导,保证主顾不受外界打扰也是职责之一,故在对方走近的同时便站了出来,常年劳作的双手有力制住对方继续上前的动作,脸上却维持着笑意盈盈的模样,她道:
“李二媳妇,我记得李二还受伤呢,不在家照顾他,怎么还这么辛苦沿街叫卖呢?”
李二媳妇下意识拍了拍胸口,惊疑不定,见杨樱也在,知道这下买卖彻底做不成了也就不装了,当即柳眉一挑,说:“要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谁受伤了都得生活啊!不像杨樱你,当了十几年寡妇也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话中的意味很明显了,杨樱不以为然,一脸平静地寸步不让。
李二媳妇气的直跺脚,却又不敢拿杨樱怎么办,真要打起来,五个她都不是杨樱的对手,想到平日里杨樱那些手下败将的惨样,她再不忿也只能转身离开。
“等等——”
这一句挽留宛若天籁,李二媳妇当即回过身,在一众人中精准锁定了开口的青衣公子,长身玉立、气度不凡,想必出手也必然是极阔绰的。
这么想着,她的嗓音也不自觉更谄媚起来,“哎哟,我说还是这位公子有眼光,我这——”
桑懿:“你误会了,我是有话想提醒你一下。”
“……”
重燃的热情不过片刻便熄灭,李二媳妇抱着臂,一副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些什么的表情。
桑懿抿唇,尽量让自己的话更加委婉:“你身上厄兰香的味道悠久绵长,想必不是短时间解除就能做到的,不论如何,都莫要再触碰厄兰香。”
只是远离,治标不治本,但他如今分身乏术,只能先如此。
而对方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登时改抱臂为叉腰,战斗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什么厄什么香!别污蔑人,方才楼上还有人买了我的香囊,也没见出什么事,我看你们就是看不得我好过……小心我把你们赶出平安镇!”
桑懿望着对方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反应这么大,想必是记住了,轻叹一声,他转身施施然进了一旁的酒楼。
“要吃饭啊这是——”栖风还没说完,二楼临窗处玄衣少年灿烂的笑脸忽然出现在视线中,对方正一手托腮一手朝他们招着。
栖风:“……”
“好啊你小子,我说怎么跑这么快,原来是跑这里吃独食来了!”栖风百无聊赖地坐下,没说几句又开始损人。
倒不是真看不惯对方吃独食的行为,他只是单纯看不惯对方这个人。
少年耸耸肩,有些轻佻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有一丝莫名的美感,他视线扫过那些空了的碗碟上,语气满是可惜:
“这独食可都让张家的小儿子带回去了。”
栖风皱眉:“你什么意思?”
对方:“没什么意思,收获不大,我们回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