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盲虎·起源 也是一个冬 ...

  •   也是一个冬季,雪在陇右大地上落了整月,没停过。

      铅灰色的天压得低,雪花像撕碎的棉絮,砸在冻硬的土地上,连个声响都没有。苍茫的天地间,只有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蠕动——是个小儿,双腿裤管空荡荡的,像两截瘪掉的布袋,只能用胳膊撑着身体,一寸寸往前爬。雪落进他的领口,融成冰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叼着嘴里的东西——那是个如岩石般坚硬的馒头,冻得能硌碎牙。

      雪地上没有爬痕,刚留下的印子,转瞬间就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街上空无一人,天寒得连狗都不愿出门,倒也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更没人知道,半个时辰前,这条街上刚死了人——三个半大的乞丐围着他,扯他的头发,踢他的残腿,骂他“活死人”。其中一个下手最狠的,被他突然扑上去,死死咬住喉咙,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兽,直到对方的挣扎越来越弱,喉咙里的血涌进他嘴里,又腥又热。他从那乞丐怀里摸出的,只有这个僵冻的馒头。

      “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吗?”意识开始模糊,雪花落在睫毛上,冻得生疼。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竟看见一处亮着灯的酒家——那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冒着热气的地方。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着胳膊往那边爬,到了门口,用头一下下抵着木门,直到“吱呀”一声,撞出一道能容他进去的缝隙,然后眼前一黑,栽了进去。

      再醒时,人在酒家的炉子旁,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面香,钻得他鼻腔发痒。一个穿灰布衫的小二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块热饼,语气里带着点取笑:“你这娃娃,也是命硬。本是快冻毙的东西,竟自己找着这儿来,晕倒前还知道用头撞门——你还有印象不?”

      小二说着,忽然闭了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炉壁的暖意太盛,少年身上沾着的血渍慢慢化开,腥气顺着热气飘出来,绕着屋子转了圈。小二脸色发白,嘴里嘟囔着“我去添柴”,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躲,连热饼都忘了递。

      少年环视四周,酒家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北角的桌边,坐着一家三口在歇脚。男人靠在椅背上,鼾声雷动,女人正给怀里的孩子掖衣角。一种莫名的冲动牵着他,让他又开始爬——朝着那一家三口的方向,爬得很慢,胳膊肘磨在青砖上,疼得发麻。

      “砰!”

      男人突然惊醒,睁眼就看见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往妻儿这边爬。他不知哪来的勇力,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少年胸口。少年像个破布娃娃,被踹得翻了个身,撞在桌腿上,疼得蜷缩起来。男人还不解气,冲上去对着他的后背猛跺,每一脚都带着狠劲:“丧门星!敢往老子跟前凑!”

      少年本就三天没吃东西,此刻被踹得眼前发黑,连呼吸都疼。他心里竟生出点盼头:就这样死了吧,总比冻饿而死强,也算个痛快。

      “孙八爹,别打了!”女人突然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真晦气,遇着雪阻路,要是再打死人沾了官司,咱们就彻底走不成了!”

      少年没力气再想什么,只觉得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等他再能分清东南西北时,人已在五十里外的一座荒废寺庙里。一种特殊的暖意裹着他的脸,不是炉火的热,是带着药香的温。他费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粗麻绳吊在正梁上,离地面有三尺高。底下,一个穿红色僧袍的胡僧,正和一只斑斓猛虎并排站着,定定地望着他。

      “汉民的娃娃,你叫啥?”胡僧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少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他想了很久,久到胡僧都没催,只是摸着猛虎的鬃毛,耐心等着。最后,他用嘶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含混的字:“孙……八。”

      寺庙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大殿角落的大锅里,药材“咕咚咕咚”地翻滚着,热气裹着奇异的香气,飘到孙八鼻前。他贪婪地吸着,肚子里的饥虫疯狂地叫——那是他从未闻过的香,比酒家的热饼还勾人。

      “双腿残疾,虎汤药性不够。”胡僧突然开口,用手抓着后背,指甲抠得僧袍发皱——那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如何处理,你我该想个法子。”

      他转头看向孙八,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有些牙上还沾着褐色的药渣:“汉人少年,锅里煮的不是人吃的,知道不?”

      “多神奇的汤剂——驾驭虎牙,借重虎爪,让敌人怕你。”他自问自答,忽然神色一变,语气里带了点嫌弃,“可惜你,连入药的资格都没有。虎儿也不愿闻你,臭烘烘的少年。罗迩娑寐好苦恼哟。”

      孙八没听懂“罗迩娑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锅药香一直在勾着他,让他舍不得死。

      两年后的一个月圆夜。

      荒废寺庙的大殿里,胡僧闭着眼睛,仰靠在佛龛前的蒲团上。一个黑影跪在他身后,正用嘴吸吮着他后背上的毒疮——那是胡僧养了半年的疮,疼起来能打滚,只有这样才能缓解。

      黑影的手里,藏着一把弯刀,是他用寺庙里的废铁,磨了三个月磨出来的。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凑向胡僧粗厚的脖颈。

      “噗嗤”一声,血溅在佛龛上的破布幡上,红得刺眼。

      胡僧到死都没睁眼,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也是这个夜晚,没有双腿、也没人再叫他“孙八”的少年,用麻绳缠在猛虎的背上,伏在虎颈间。猛虎低吼一声,驮着他,一步步走出荒废寺庙,走进了茫茫深山。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移动的伤疤。

      天宝十二载(753年),自安远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资治通鉴》

      全篇完,感谢阅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