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走哑巴太子后》一苗甜瓜

45、山路 有一件事，

　　尽管对师门有诸多纷繁复杂的情感，可每每在沉睡中，阮玉梦到最多的，还是下山前的那些日子。

　　她会梦到师父板着脸拎着她的后颈将她丢进小黑屋，会梦到某个已经记不起模样的师兄端着饭碗蹲在门外馋她，也会梦到师姐说，若有一日她当了师父，一定不像师父一样当师父。

　　梦得太多，阮玉也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而这一回，她梦到了师父临终时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师父已经行走不便，也鲜少会督促弟子们练功，整日里裹着毯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无论师兄师姐们与她说什么，她都一概回应过几日再说。

　　有位师姐偷偷看了师父很久，夜里熄灯后和阮玉一行人说，师父怕是不好了。

　　阮玉问：“什么是不好了？”

　　黑暗里，那位师姐小声道：“就是活不了太久……哎呦！”

　　她话还没说完，就乍得痛呼一声，随后气急道：“谁！谁丢的石头？”

　　角落里传来另一个师姐的声音：“……你少胡说八道，医书一页不看，整日就知道自作聪明。”

　　“你……”

　　“我觉得她不是胡说八道。”

　　说师父不好了的师姐还没来得及反驳，另一边又传来一位师兄的声音：“师父近来确实精神萎靡，反应也慢了许多……啊！”

　　那位师兄的话也只说了一半，便被角落的师姐砸了。

　　他蹭地坐起来，怒道：“怎么了！还不许人说句实话吗？”

　　“实话？”

　　角落的师姐毫不退让，同样坐起身来：“你凭何说那是实话？阎王爷给你托梦了吗？妄自揣测，无凭无据之言，也可以称为实话？”

　　尽管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众人还是能感觉到，二人下一瞬便要打起来了。

　　于是他们纷纷忙活起来，劝架的劝架，转移话题的转移话题，屋中一时乱作一团。

　　只有阮玉默默裹紧了被子，心想师父怎么会死呢？她那样厉害。

　　结果没过三日，师父便晕倒在了院子里。等众人结伴练功回来，她已经很虚弱了。

　　过往只在书里听说过死亡，从未亲身经历，而今这样的事情近在眼前，阮玉害怕又茫然，躲在师兄师姐们后面，不敢上前去。

　　可师父唤了她的名字。

　　众人闻言都回过头来看她。阮玉在他们之间环视一圈，攥紧了衣摆，小心地走上前去。

　　师父转眸朝她望来，干枯苍白的唇动了动，缓慢道：“有一件事，我从未与你提起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松了口气的声音。

　　阮玉不明所以，转头看去，却发现师兄师姐们都不见了。

　　再回过头，师父也不见了。

　　她心下惊惧，一个激灵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耳畔淅淅沥沥的水声一点点清晰起来，入目一片昏暗，头又痛又胀，人也像是浮在水里一般，起起伏伏。

　　迟钝片刻后茫然抬头，阮玉才发现此时正下着雨，自己被人背在背上，头上戴了顶斗笠。

　　四下里瞧着像是山道，杂草丛生，泥泞不堪，山道两边的树木灰蒙蒙的。

　　脑子晕晕乎乎的，她怎么也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在此处，只能看了看背着她默不作声往前走的人，问道：“你怎会在此……这是何处？”

　　那人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看她，又继续向前走。

　　他道：“你先睡吧，下山再说。”

　　阮玉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裳上，开口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李清平没有照做，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掩去：“……很快便到，无妨。”

　　阮玉想了想，没再吭声。

　　上一回被人背着走路，还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她和一位师姐打赌，从很高的坡上跳下去，扭伤了脚。

　　那时候疼得死去活来，也顾不得别的，因此并未对此事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今日阮玉才发现，原来有所依赖是这种感觉。

　　喉间尚有未散去的血腥气，她细细想了想自己何时受过伤，这才隐约记起，她似乎刚从东方胤的山庄里逃出来，就晕倒在了路上。

　　默默回头看了眼消失在雨幕中的山道，阮玉又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吗……其他人呢？”

　　李清平沉默了一会，才答道：“……方才明月带人劫道，他们去应付明月了。”

　　想到下山的路起码有十余里，阮玉不由皱眉：“方才是何时？不会是你一路……”

　　话还没问完，李清平脚下忽地踉跄，险些摔倒。

　　阮玉下意识地想下去，却被他将腿捞回腰上，止住了动作。

　　她只能安静等着他站稳，而后出声道：“我自己走吧，我已经好多了。”

　　李清平没有出声，站稳后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眼下的雨势比阮玉晕倒前猛烈不少，二人的衣衫都已湿透，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可如此情形下，李清平的后背仍是热的。他颈间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一直顺着脖颈往下流。

　　许是嫌衣裳厚重，湿了水不便行路，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湛蓝中衣，衣袖挽起在手肘上，露出一截青筋凸出的小臂。

　　阮玉心下动容，又见山道湿滑陡峭，担心自己乱动会引得不必要的危险。

　　她只能摘下头顶的斗笠，挡在李清平头顶，免得雨水影响他的视线。

　　李清平还是没有出声，只稍稍侧过脸看了看她，脚步未停。

　　阮玉也没再说话干扰他，沉默着伏在他肩上，缓缓闭上眼睛。

　　后来也不知怎么，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醒来时，雨已经快停了，天也快黑了。

　　头还是很疼，但身体上的痛缓解不少，也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费力地抬起头往周围看了看，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山道，脚下是平整的小路，小路旁是融进雨里的漆黑土地，远处的景致被雨雾模糊，看不清楚。

　　阮玉开口想说话，却先吸进嗓子里一阵冷气，呛得咳嗽起来。

　　身下的人侧头看来，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下来的机会，阮玉也不管自己还在发晕，推开他的手跳到了地上。

　　只是她脑子不清楚，没有判断好距离，险些崴了脚。

　　李清平下意识地想要扶她，自己却先闷哼一声，跌跪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