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月明》几笔风月

17、很多年后的重逢

　　“所以你那个时候早就知道我要走了？早就知道我初中要在县城里面读？”

　　月明接过让于小乔去买的大杯不加糖柠檬水，她最近迷上了这个。

　　喜欢上一种食物就吃到厌倦，她最近喜欢这样，并且对繁琐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来说非常管用。按照她以往的习惯，未来一周都不用思考到底要喝什么了。

　　周六的下午人流如织，奶茶店外尤其多高中生，相比起更小的年龄段，他们大多有点闲钱，并且整天被关在学校里，周末也只有一天半天的假期，所以购物欲特别强。

　　于小乔人高马大的，比旁边一圈的男生都高了不止一个头。买完之后，他又从人群中挤挤挤出来，站在月明旁边，直愣愣地看着她喝。

　　啊，这该死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啊。

　　嗐，搞得他们也像这群小年轻似的，怎么，你难道以为我们还是未成年谈恋爱吗，一直盯着我看来很喜欢我喽，月明很不要脸地想。

　　喝了几口，柠檬味在胃中翻涌，她实在是被瞧得不好意思了，尤其是他俩的着装都跟附近学生党格格不入的情况下，投过来的没有恶意只是纯好奇的目光只多不少。

　　于是她提议道：“咱们去找个甜品店坐坐吧，正好把午饭解决了。”

　　“……好。”

　　于小乔自然无有不应的，他紧跟其后，紧紧地跟在月明身后三步的样子。

　　能在街头偶遇很多年前就走散的月明，他已是心满意足了。

　　小县城就这点好，所有受人欢迎的尤其是年轻群体欢迎的什么奶茶店、咖啡店、甜品店还有各种零食店都紧凑地坐落于一条长街上。这些店主真有默契。

　　逆着人流，月明很快拐进了一家甜品店。这家店怎么样，她哪里知道，碰碰运气吧，她的运气总归还是不错的。

　　她是前几天才回来的，这还是第一次出来玩，结果就遇到了于小乔。该说不说，从小的时候开始，两个人就不缺缘分，从小的时候，两个人就以各种原因偶遇着。

　　但是为什么走散了呢？又为什么变成这样一种古怪的关系呢？

　　这家甜品店人气正旺，称得上一句座无虚席。从月明他们俩进来占了最后的两人位后，余下的客人都在店外慢慢排起了长队，看来月明阴差阳错之下进的这家店应该还行，总之不亏。

　　看吧，都说了，她的运气本就不差。

　　很快两个人面前的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吃食。

　　近来的美食，好不好吃是另算的，但要是不要看，不精致，那客人是绝对不买帐的。大约那些古时候的老厨子也想不到，有一天色香味俱全中的色会占主位。

　　一般会见老友的流程，饭上了，就要开始推心置腹侃侃而谈了。

　　一向爱聊的月明却打定主意这次却决定不要先开口说话。

　　于是两个人就那样坐着，都闭着一张嘴，颇有坐到地老天荒之势。

　　窗外的人流来了留，留了走，吵吵闹闹的声音隐约隐约，那些青春时期的爱恋透过窗看还是那么美好。

　　她哪里晓得明明过去没有几年，明明自己也还没到要被称作“阿姨”的年纪，可是心性却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呢？

　　明明当初读书的时候她可是坚定的苦读书党啊。

　　或许，是那时候没有吸引她的有趣灵魂吧？不然该如何解释呢？

　　月明游刃有余地坐着，心里再虚也不表现出来，她时不时嘬一口卡布奇诺，提拉米苏也好吃。

　　这些年在外面闯荡，她早已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单靠一个人就可以成功的。她偏要对方主动一次。要不然，她就不要！

　　总算，总算，当绿皮墙上的石英钟上的时针都不耐烦地到了下一个节点，于小乔终于开口了。

　　他咳了一声，清嗓子一般，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说出一句：“你这些年，过得挺好的吧？”

　　究竟是过得好不好，这当然是通过一个人的穿着打扮感觉谈吐来判断的。

　　月明很有自信，她向来很有自信，她为什么不自信呢？

　　“还行吧，能混一口饭吃而已啦，不如你，我听说你在这里开了好几家店？”

　　月明也在打探。

　　于小乔摸摸鼻子，他的双手握紧置于桌前，决定实话实说：“还可以吧，不过肯定还是不如你们这些名牌大学生的。这些年赚到的钱一部分给了二丫，她在南方安了家一部分买了车子房子，我还算幸运，赶在房子涨价之前买了几套，最后剩下的一部分用来投资，还有的就存定期了。”

　　“你这还可以呀，不对，你这算是很不错了。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我的大部分同学了。”月明大受震撼，不过有些事情早在冥冥之中就注定了。

　　一个从小到大都琢磨着该如何赚钱哪里有钱赚的人怎么可能穷呢？

　　月明见过很多人，那些精英，那些成功人士，那些初入职场雄心勃勃的毕业生，包括她自己，总而言之很多人自诩喜欢钱，但比起钱本身他们往往更迷恋钱带来的一系列附加价值，比如名誉，比如权力，再比如高高在上的姿态。

　　于小乔确实是她所见过的对钱最最渴望的人。从某种方式上来看，他居然还算得上纯粹，这些年净想着怎么赚钱了。

　　月明擦亮眼睛，又仔细观察着于小乔。

　　他现在真的可以说是大不一样了，月明又抿了一口咖啡，头发是细细打理过的，着装也好看，算不上多高大上，但衬得这人腰细腿长，身材好得不得了。他晒黑了一点，但肤色是正正好的，健康的焦糖色增添了几分性感与潇洒。

　　明明这人是个根本不潇洒的人。

　　想到这里，月明再也维持不住她从见到这人以来的冷脸了，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联系我吗？还有二丫也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她去打工了。”

　　她就真的有这么不可靠吗？

　　于小乔却苦笑道：“你要我们怎么办呢？月明，你以为我们没有努力吗？可是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们的距离多远吗？”

　　“那高中呢？别告诉我你的高中是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读的？！”

　　“……”

　　“我怎么好意思，我怎么能出现在你光鲜亮丽的生活里。月明，当时的我们之间是巨大的鸿沟，我不能允许自己再去打扰你，我也是要脸的呀。”

　　他难为情地说着，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两个人又相视无言了。

　　好像过了一个地老天荒的轮回般，月明最后说道：“他们呢？别告诉我你还跟他们有联系？你妈妈你妹妹呢？他们现在还好吗？我，真的很抱歉。”

　　“那原本就不关你的事，为什么要道歉呢？月明，你一直都是最最善良的那一个。”

　　“她们对你改观了吗？其实我一直想说出口的是，如果她们还是排斥你，在你做了这么多不应该承担的事情之后，她们还是恨你，那就把应尽的义务尽了，其他的就随它吧。我真的很担心你。”

　　“谢谢，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谢谢你，但是好像怎么做都难以报答你们对我们的帮助。要下雨了，要不要，来我的店里坐坐？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啊。”

　　“七月二十三号，刘月明同学，你好吗？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十三封信。希望你到学校之后能够按照我说的一样每天就拆一封，这样就每天都能看到我写的字了，但是你的性格，想想也不可能吧。我很想你，现在就很想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于小乔在整洁如白鸽的纸上仔仔细细地写着，恨不得写上满满一纸的字。一定要小心啊，要是写错了字就得重新摘抄了。

　　斑驳的书桌旁，在书包和各种课本之间，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信纸。

　　写完了，又得去刷碗了。

　　妹妹突然跑过来，她手里还握着一本本杂志和于小乔淘过来的低年级的课本。

　　“哥，哥哥。”她生涩地喊着。

　　于小乔立刻给出回应：“嗯？怎么了？看完了吗？刚刚吃饱饭了吗？”

　　他得到的是一连串的点头。

　　于小乔笑着摸摸妹妹的头发，说道：“我再去帮你找一点吧，最好多学一点，等明天，明天我就凑够学费了，我送你去读书好吗？”

　　于小妹两眼放光，这回头都要点地了。

　　看吧，咱们小妹可不傻。

　　于小乔紧接着又把他们住的地方全部打扫了一遍，长时间的居住总是会创造一些意想不到的垃圾，那些犄角旮旯里总是会沉积一些灰尘。

　　把整个二楼都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于小乔终于累得摊在了破洞沙发上，他连鞋子也懒得拖了。

　　忽然之间，在心脏剧烈跳动之时，对面的门被意外地打开了。

　　于小乔猛地躺起来。

　　那个身影就久违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她挺着比前几个月更大更恐怖的仿佛要将她的全身都压倒的肚子，脸上无悲无喜，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却让于小乔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任谁自己一个人整整三四个月都呆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都得心情抑郁，更何况是一个孕妇呢？还是高龄产妇。她大概也是意识到了吧，她终于意识到了，不负责任爱动手打人的丈夫在她再生出一个儿子之前是不会回来的了。她终于明白了一点，至少她这个儿子还是可以信赖的，换一句话说，如果不信任他，又还能信任谁呢？

　　“过来吧，跟你商量点事。把身上的灰尘掸掸。”

　　于小乔立马从一边高一边低的沙发上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