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月明》几笔风月

13、悲悯

　　“切，什么嘛！”月明失望地喊道。

　　大人们却克制的多，他们当然同样失望，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至少，在灾难面前，他们要确保自己能够冷静地挡在前面，并且看起来绝对可靠。

　　刘小山分析道：“估计这几个救生员里有人跟那一家是亲戚。”

　　“是啊，不过没事，咱们估计也快了。月明，别趴太出去了，小心掉下去了！”陈求娣附和着丈夫的论断。

　　叔叔脾气火爆得多：“等洪水降下去了，我倒要去举报举报，问问他们是怎么个规章制度，哼！”

　　“哎呀，算啦，等下子又一堆的事。哎，老婆，你说咱们那一堆的瓷砖咋办啊？都降价卖掉？”

　　“那不然呢，能怎么办？幸好之前那一车货我没让你运过来，要不然损失还得更加惨重！”

　　夫妻俩在忧愁着一箱又一箱被水浸湿的瓷砖，叔叔在忧心着他新开的店里那崭新的木门，而月明呢，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艘载着七八个人的救生艇，在一片深绿色之中还有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混杂在一起的颜色。

　　他们在不停摇晃的洪水之中尽力保持着平衡，向着远处地势更高的山坡上划去。

　　月明一直不停看着，倒不是出于什么讨厌的心理，她只是感到新奇罢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救生艇，也是她第一次经历涨洪水后跟爸爸妈妈叔叔一起在没有装修的三楼吃泡面，更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这条与她家门口隔着一条马路和一片农田的河流。

　　最后，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生命的脆弱。

　　“啊！”

　　这突如其来的来源于窗外的喊声如同一声惊雷划破了天际，也惊醒了那些同样站在窗外观望着的家庭。

　　事情发生的那一秒，两秒，三秒，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陈求娣愣愣的：“怎么了？”

　　月明此时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那个目睹所有过程的人，她边哭边口齿不清地说道：“啊啊啊，有人，有人，好多人，掉下去了！”

　　窗外那艘救生艇里的救生员们还在尽力解救着，可谁都知道这已无计可施。

　　他们搜救了好一会儿，甚至最后还使劲儿地拿工具四处划着，好像这样就能找到尸体一般。可是这艘救生艇上到底还有别的人，那些穿上了救生衣的幸运儿们。于是他们剩下的人只得前进，直到站到山坡的那一刻，嘶吼般的哭声，为亲人遇难的哭声才响了起来，久久难以停下。

　　更有甚者，只将满心的苦痛全部抛向了那几个年轻的救生员，一时间控诉，伤心，弥漫蔓延开来。

　　痛苦往往具有更加强大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人的共情力往往就出现在一瞬间。

　　可是月明却止不住地哭着，大有不哭到声嘶力竭不停之势。

　　刘小山想要过去安慰也被陈求娣立马制止了。

　　三个担任就蹲在角落里商量着。

　　刘小山不解地看向妻子：“难道就让她一直哭下去吗？这样对身体也不好啊，再说，发烧了怎么办？咱们家有药吗？”

　　“放心吧，药在哪我是最清楚的。还有，情绪是要发泄出来的，懂不懂？”陈求娣发了个白眼，一脸无语地看着平时根本不关心家里的丈夫。

　　刘小山正要为自己鸣不平，就遭到了弟弟的又一轮打击。

　　叔叔：“不是我说你呀老哥，你平时除了赚钱也得好好跟上潮流啊，多看看电视节目，月明现在正是成长的关键时候呢！我看那专家都说，儿童时期要是没有经历过正常的喜怒哀乐，那孩子的青春期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他讲得头头是道的，其实他也不懂什么，只是突然有了一个这么好的可以当众对比自己年长太多的哥哥批评的时机，相信我，不管是谁，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两个人这样轮着给刘小山弄迷糊了，还平白无故让他心中多了几分羞愧。

　　大人们这样那样的讨论着，殊不知月明早已停下了哭泣正在看着他们。

　　月明：“哈哈。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呀？”

　　三个人这才回过神来。

　　刘小山惊喜地站起来，高声喊道：“月明，你不哭啦！”

　　“好点了吗？月明。”陈求娣紧接着着急地问道，说是一回事，做却是另一回事了。她也没有她所说的那样镇静。

　　月明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两个男的自觉离场，接下来是属于女生的时间。

　　“咱们要不去看看洪水到第几个台阶吧？”

　　“行啊，不过我今早上去看的时候，它倒是已经到平台上了。”

　　“嚯，势头真猛！它要是再不消停，咱们估计就要扛着家伙上三楼了。”

　　“谁说不是呢？”

　　声音渐渐远去。

　　月明终于开口，她将自己整张脸都捂着：“妈妈，我好难过，怎么会这样呢？”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月明，你知道我第一次像你今天一样经历别人的死亡是什么时候吗？”

　　月明摇摇头，但内心升起几分兴趣。她有的时候特别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也会好奇父母的来时路。

　　那些没有她的日子，那些他们跟哥哥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被烈阳晒得大汗淋漓的日子，到底是怎样的呢？但这些是无法通过言语去窥探的，甚至那些深藏在岁月中的美好回忆也会被当事人逐渐淡忘，无论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年，还是正在悄无声息之间老去的中年。

　　处在这个家里年纪最小的月明也只能通过哥哥的录取通知书，满箱的金庸古龙武侠小说，还有只有过年时候才会回去的破败不堪的老家才能幻想一丁点的过去。

　　月明好奇地抬起头问向妈妈：“我不知道，妈妈，你好像从来没有跟我谈过这些事，爸爸也是。”

　　她的语气中颇带怨念，让陈求娣忍俊不禁起来。

　　她温柔地抚摸着女儿充满胶原蛋白的小脸蛋，充满回忆地说道：“是啊，我不想让你成长得太快了。月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外公就去世了，他是吞毒药自杀的。”

　　“啊？！”月明完全没有想到，她捂住了嘴巴。

　　陈求娣接着说道：“是啊，那一天雨下得很大，但我的内心只有解脱。其实死了也好，至少我们活下来的人不用再去忍受了。但这不是重点。月明，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吗，生命很脆弱，我们要好好保护自己，死亡不是解脱，任何一种浪费生命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

　　“但是没关系，现在还有我跟爸爸保护你，就算我们没有法子了，你也还有哥哥。你今天为了别人的死亡而难过，这是很珍贵的，希望你很久以后也能拥有这份赤忱。但我担心的是什么呢？有一天我跟爸爸，还有你身边的亲人们，我们同样会死去，这是无法避免的。我们并不鼓励你强忍伤心，但我想说的是，伤心过后，你一定好继续坚强地生活，继续热爱生活，永远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明白了吗？”

　　她的眉间是似要将整个天地融化的柔情。

　　月明再似懂非懂之间点了点头。她就算再聪明绝顶，现在也是不明白的。但没关系，她总有一天会懂的，总有一天当她回过头来时，她的身后早已有了一株爸爸妈妈种下的生机勃勃的大树。

　　第二天一早，持续了好几天的洪水就退却了，当人们还在睡梦当中的时候。

　　低迷消极的情绪也在政府接下来的扶持帮助下慢慢变淡。

　　一天又一天，这片土地没有被人遗忘，泡面是一箱一箱又一箱运来的，牙膏牙刷毛巾这些基础日常用品是管够的，还有数不尽数的充电宝。

　　月明也积极地跟着早起的爸爸去排队抢东西，倒也不是急需这些东西，只是人总是需要一些事情消磨情绪的。

　　“月明，明天开始你来婶婶家好不好？”婶婶蹲下来，她的声音很小，但温柔而坚定。

　　月明很喜欢这位婶婶，她的家在桥的另一边，所以没有受到这次涨洪水的波及。

　　月明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婶婶，我还是想在这里帮忙。”

　　“你能做什么呀？傻子，听话？婆婆给你绞肉弄肉圆吃好不好？”一旁的婆婆着急地推推月明，她也顾不得在乎婆媳关系了，月明这孩子是她亲自带到上学的，她自然更偏疼一些。

　　月明更加坚定不移了：“婆婆，到时候我们全部都收拾好了，你也可以来我家做肉圆啊。”

　　“哼，你就不听我的话吧，小没良心的！”婆婆不乐意了。

　　“小的时候你最喜欢跟我一起睡啦。”语气中是无尽的惆怅。

　　月明开开心心地安慰道：“婆婆，下个月你就来我家生活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常常陪你了呀！”

　　“行吧行吧。”

　　婶婶也将带来的午饭放到了最先整理好的厨房里。

　　然后，一行人就开始洗刷刷洗刷刷，洗完了家里家外就开始清洗仓库中的大工程—几千块瓷砖了。

　　那个下午，所有人就在忙碌中，说说笑笑中，总算提起了精气神。有的时候，路过的早已打扫好的行人也会停下来打声招呼，甚至还会直接蹲下来帮助他们。

　　这些邻里街坊们啊，烦的时候也是真烦，说闲话的时候也是真的很讨厌，但是，他们也常常守望相助，他们也常常投喂饭菜，接送小孩，叫我如何不动容？

　　总算在夜色霸占天际之前全部整理好了。

　　婶婶：“大哥，这下子咱们都损失惨重了。”

　　刘小山哈哈大笑：“是啊，放心，到时候咱们一起捆绑着清仓大甩卖好了哈哈！”

　　“那倒是好，大哥你最有远见，千万带着小林，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

　　“好说好说。”

　　月明早就溜到了于小乔家门口。

　　依旧是层出不穷的吵闹声。

　　“哎呀，不是这样的！”

　　“哼，就你能，也不见你多往家里拿钱啊？败家玩意！”

　　月明走进，悄悄站到某个人身后，轻轻一拍。

　　于小乔转过身去。

　　“嗯？月明，你怎么来了？”于小乔惊讶地说道，说完他就扫视一圈，给敏锐的二丫使了个眼色，拉着月明就走出了闹场。

　　月明：“我来看看你们呀，对了，你们没饿肚子吧？”

　　二丫迅速摇了摇头。

　　于小乔：“放心吧，有你递过来的泡面，我们怎么可能饿肚子。”

　　说完他又嫌不够似的，低头凑近了说道：“你给的泡面我一桶都没给他们吃。”

　　“哈哈，那就好。我本来就是帮助你们的。对了，你们收拾好了吗，大人们好像说现在开火做饭还不太行，来我们家吃饭吧，我们家好多人呢。”

　　“不了吧，”于小乔退后半步，他犹豫着说道：“真的太打扰你们了，我们吃泡面就可以了。”

　　月明大惊失色：“什么？难道你们不想吃猪蹄吗？你们不想吃热饭热菜吗，二丫，小乔？”

　　然后她就听到了两个人巨大的吞咽声音。

　　月明更有底气了：“真的，来吧，我都跟他们说好了，你们不来我多没面子啊。”

　　二丫首先忍不住松动了，她的想法也很简单，直接站在了月明那边。

　　月明更加耀武扬威地拉着于小乔说道：“去吧去吧，我都来邀请你啦。”

　　“……好吧，那你先让我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我妈和我妹妹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