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月明》几笔风月

11、令人窒息的氧气

　　于小乔的一天是与众不同的，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词是中性的话。

　　一大清早，于小乔从睡梦中惊醒，他挣扎着从沙发上栽倒下来，冰凉的地板仁慈地让他瞬间清醒了。

　　水龙头放出流动的冰水从手指间穿过，“呼噜呼噜”着将嘴里的白色泡沫一股脑全都吐出来，那泡沫中参杂了丁点血色，粗糙扎人的毛巾碰到脸就像抹布拖地。一顿收拾总算结束了，于小乔呼出的热气是最暖和的东西。

　　“砰”他关掉了洗手间的灯。

　　刚抬起头走出来，就看到了一个矮小发育不良的胆怯身影。

　　“哥哥。”

　　啊，这原来是他的妹妹啊。

　　于小乔赶紧按开了客厅的灯开关，这让他能更加仔细地观察到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妹妹，不受重视的妹妹。

　　想到这里，于小乔鼻子一股酸意袭来，他假装冷静地问道：“怎么起来的这么早？妈妈起来了吗？”

　　于小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就像从来没有说过话那样：“妈妈她起来了，但是又躺下了。”

　　“那，这些天都是你出来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吃得饱饭吗？”于小乔迫不及待地三连问，这也是他唯一能够了解他的亲人的途径。

　　于小妹又认真地缓缓说道：“是的，他们，就是那样的。别担心，我很好。”

　　她认真的表情就像正在玩“木头人不许动”这个游戏一般，也许是一个人接触外面环境的机会很少，他们的母亲总是不放心的，所以还留存着颇有分量的稚气。

　　于小乔放心了一些，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说道：“待会儿我把饭端上来，你洗漱完就回房间里休息吧。对了，我给你的书你看了吗，一定要好好读哦，看完了我再给你别的书。”

　　于小妹点点头。

　　在楼梯口又遇到了于二丫。

　　“早。”

　　“嗯。”

　　这就是以往两个不太熟的住在一起的堂兄妹唯一的对话了。如果月明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于小乔笑笑，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月明。

　　强大的灵魂足以在任何人的心中留下痕迹，就像彩虹一般，如果再加上两三滴有趣，那就是绝杀了。

　　只是今天早上两个人的话显然变多了。

　　二丫语气中的担心不言而喻：“你说月明她没事吧？”

　　于小乔停了下来：“应该…不会吧，她爸妈那么好。”

　　“那倒是，反正比咱们家的这些人好。”

　　“你爸妈，到底什么时候走啊？”于小乔悄悄压低了声音。二丫她爸妈就是这个乌泱泱环境中的害群之马。

　　二丫也深有同感：“我怎么知道呢，我倒是希望他们立刻马上带着他们的儿子从家里滚出去。还有，我给你的那些书你交给小妹了吧？”

　　她带着怀疑和不信任的眼神看向于小乔，她总是不相信黑色能生出白色，凉的能生出热的，肮脏的能生出纯洁的。

　　“……放心吧，我真的真的交给她了，不信你下次问她就好了。”

　　“算了吧，两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

　　于小乔握紧了拳头，他现在真想把月明抓过来好好看看二丫恶劣的这一面。

　　两个人走下去，一股脑冲进厨房。

　　于老太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一看到他们端起碗盛粥就开启了她每天如程序一般的谩骂：“一天天的就知道吃喝拉撒，也不知道给家里做做家务，还读书，读书一天天的就浪费钱，也不知道放学后出去打打工赚赚钱？”

　　再见到于小乔端了两个碗，又往里夹了一堆咸菜，往兜里装了三个鸡蛋之后，她更加咆哮了。

　　“那么多鸡蛋不要钱呀？一天到晚不知道孝顺我跟你爷爷，就知道关心那两个赔钱货，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以后别吃我做的饭了，吃屎去吧你，养你是没用的，别人家的孙子都是……”

　　于小乔和于二丫向来是不管她的，该吃吃该喝喝，反正他们呆在家里的时间总是很少的。

　　难道他们每天按时回家，不管于小乔他妈他妹之后这些所谓的大人就能满意了吗？

　　难道于老太嚷嚷的时候其他人得了间歇性耳聋了？

　　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两个人随便吃了几口，吞下坑坑洼洼的鸡蛋之后就赶紧溜了。

　　号召减轻学生书包负担的春风要翻越重重山峰才能吹到这里，至少目前两个人背在后面的书包里还是一本接着一本的厚重的书。好在黄土地养育的人劲儿都很足。

　　两个人正若即若离地走在街上，就看到月明一脸焦急地从家里冲过来。

　　陈求娣在家门口喊道：“哎，你牛奶还没带呢！袜子也穿反了，刘月明！”

　　月明边嚼着油乎乎的她早上刚从桥头奶奶那里买的油炸糕边唇齿不清地回答道：“算了不带啦，嗝，我已经饱啦，袜子不重要！”

　　她说完就“欻欻欻”地往前面两个熟人奔去。

　　月明站在中间，她熟练地将炸油糕掰成了三瓣，半带强迫地递给旁边两个人，嘿，别以为她没听见他们的咽口水的声音。

　　于是三个人边吃着富有嚼劲的油炸糕边向终点走去。

　　于小乔：“你昨天晚上怎么样？叔叔阿姨没有怪你吧？”

　　月明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啦，对了，我爸爸说以后他来接我们，这样我们就不会有事了！”

　　“啊，”于小乔有点震惊，但更多的是愧疚：“太打扰了吧，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本来就很不好意思了……”

　　他一堆话还没说完，就被月明皱着眉头打断了。

　　“什么呀，这有什么，我觉得你们要真的觉得愧疚，还不如好好读书呢！特别是二丫，说的就是你，你什么时候不倒数呀？”

　　她一说就来劲儿了，指着一脸懵逼不知所措压根不知道战火怎么会烧到她这里的二丫，又是一顿输出：“你知道读书有多么重要吗？你知道读书能够改变人的命运吗？”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大人都是这么说的，总是对的吧？所以她虽然胡闹了点，喜欢玩，爱打闹，不喜欢上课，但功课是不敢落下的。

　　二丫却提出了致命问题：“这书又不是我想读就能读的。”

　　“啊？”

　　于小乔假装咳嗽打断了接下来带着太多现实问题的对话，他僵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觉得钱也挺重要吧哈哈。”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他傻，他到底在说什么？

　　月明翻了个白眼：“钱当然重要喽，但我们现在努力读书不就是为了以后能更好赚钱吗？我不是有一个哥哥吗，你们知道吗，他现在读书都不要钱的！”

　　月明一说到哥哥就止不住的骄傲。

　　二丫又浇了一盆冷水：“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不需要太多知识的工作吧，我愿意去。”

　　“那会很苦的！”

　　“我知道，我知道！月明，你知道吗，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能是你，甚至我敢说于小乔也希望能成为你！谁不想读书呢？谁不想一直读书呢？”

　　于小乔见状赶紧拉了拉二丫的衣袖，可是平时不说话的人一旦开匣了是关不住的，二丫继续冷静又现实地说道：“但谁都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是幸运的人，但我们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需要钱，读书需要钱，吃饭需要钱，住宿也需要钱，谁知道他们会让我读到什么时候呢？初中还是高中？这并不是我现在能决定的事情。要是有可能，谁不想成为玉皇大帝呢？我并不傻，我看得很清楚，我需要钱，我要为了我的以后、我的未来攒钱。总有一天我要逃离这里，我要拥有我自己的坚不可摧的幸福。月明你有爱你的父母，于小乔是男孩，我只有我自己，我看得很清楚。”

　　她又单独对于小乔说道：“我也劝你想清楚，反正我一个人一定能走得更远。”

　　说完她却扬长而去，一个人走去，加快了脚步，越来越快。

　　月明反常地停在那里，静默着，眼中深含着泪水，要掉不掉的，那泪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自责。

　　于小乔慌张地翻出了张餐巾纸，赶紧递过去，安慰道：“别哭呀，没事的，没事的，她就是今天话多了一点，你别伤心，我们的处境又不是你造成的，你对我们真的很好了，别哭呀，你一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月明哽咽着说道：“我知道啊，但是我就是忍不住伤心，我改变不了你们的生活，我只是为我刚才说过的话感到抱歉，我很遗憾，我希望大家都好。”

　　她吸吸鼻子，问道：“还有纸吗？”

　　“有，有！”于小乔使劲翻着裤兜，将最后的四张纸都给了月明。

　　过了片刻，他又说道：“其实我觉得刚才二丫说的很对。”

　　“什么？你也不想读书了吗？”月明大喊道，她更难过了。

　　于小乔火速在月明又哭前解释道：“当然不是，我想我还是喜欢读书的。但是，也许还是有一些别的机会的吧。我的意思是，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你知道吗，而且跟这里很不一样，外面有非常多的做买卖的店，他们都能赚到很多的钱。而我们确实需要很多的钱。”

　　“但是读书不影响赚钱呀？”

　　“如果二丫上不了学，我妹妹也上不了学，那我怎么能厚脸皮地上学呢？”于小乔自嘲地笑笑，这笑中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月明更加说不出话来，这生活离她太远了。

　　不管怎样，生活总得继续。

　　可是也会惋惜，有的时候，人是在万般无奈之下走散的。如果有可能，谁不希望能跟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呢，好好的情谊，谁又能忍受它在日复一日的岁月冲刷下变淡呢？

　　所以说人要交跟自己差不多性格、差不多处境、差不多方向的人交往，可是，可是，人又怎么能不对那些跟自己不同的人感兴趣呢？这正是人性的复杂之处啊。

　　换一个角度想，就算是跟相似的人交往，难道就能实现永远吗？人心易变，每个人想要成为的人，想要去的地方，甚至喜欢的食物，都可能因为某些微小的原因而改变。今天还在一起打闹的人也许明天就要分别。由此看来，人总是不能谈永远的，最好也不要谈永远。但求问心无愧吧。

　　而现在，就让我坦诚地伤心吧，月明想，就让我为没有于小乔和于二丫，没有这个小镇的未来而难过吧。

　　春天快过去了。

　　两个人向远处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