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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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睁着眼躺了一宿。
洞口那块月光挪了地方，从洞壁挪没了。外头慢慢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她爬起来，浑身疼。脖子疼，后背疼，腰也疼。干草扎过的地方法儿痒，她挠了挠，挠下来几根草屑。手心那道口子结了道黑痂，一动就裂，血又渗出来。
洞口没人。她探出头往外看，林子里静悄悄的，鸟叫，别的没啥。
她钻出来，站直了，腰咔吧响了一声。揉了揉，往昨天来的方向走。
得找吃的。饿得胃里发酸，手脚发软。
走了没多远，听见水声。还是那条小溪。她蹲下去又喝了几口水，凉得牙疼，好歹肚子里有点东西，不那么空了。
沿着溪往下游走。她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就知道不能回乱葬岗那边，也不能往大路走。昨晚那两个人说了，前头抓人。
走了半个时辰，腿软。饿得走不动。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喘气。
前头林子边上有个东西在动。
她眯眼看。是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啥。
李微没动。脑子里想起昨晚那两张脸，那道疤。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往她这边走。
是个老婆子。头发花白，乱糟糟挽个髻。穿着灰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背上背着个筐，里头有柴火。手里拎着把镰刀，木头把，磨得发亮。
老婆子也看见她了。站住，眯着眼看她。
李微没动。老婆子也没动。俩人隔着几十步远，互相瞅着。
老婆子先动了。走过来，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到跟前，低头看她。
李微这才看清老婆子的脸。瘦，全是褶子，眼睛小，但亮，看人的时候盯得紧。嘴抿着，不说话。
老婆子伸出根手指，指指她，又指指自己耳朵，摆摆手。
哑巴。
李微愣一下。点点头。
老婆子又指指她，皱起眉头，那意思是：你谁？
李微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先咳了两声。咳完说：“逃难的。”
老婆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指指她身上的衣裳，指指她脚上的草鞋，皱着的眉头没松开。
李微不知道说啥，就那么坐着。
老婆子从筐里掏出一块东西，扔过来。掉在她脚边。
是块肉干。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不知道晾了多久。
李微捡起来，看老婆子。老婆子没理她，转身就走。
李微拿着肉干愣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口。硬，咬不动，用牙撕，撕下来一条。嚼。咸，有股烟熏味。咽下去，胃里热了一下。
她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站起来，往老婆子走的方向跟。
老婆子走得慢，她几步就追上了。跟在老婆子后头，隔个十来步。老婆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停，也没赶她。
走了一阵，出了林子，看见几块地。地里种着东西，她认不出来。再往前走，有个村子。十来户人家，土墙草顶，稀稀拉拉的。
老婆子进了村，她也跟着。路边有几个晒东西的婆娘，扭头看她，交头接耳。她听不清说啥，就知道是在议论她。
老婆子走到一间屋前，推门进去。门没关。李微站在外头，不知道该不该进。
过了一会儿，老婆子出来，手里端着个碗。递给她。
碗里是粥，稀的，能看见米粒，没几颗。还冒着热气。
李微接过来，烫手。捧着，没喝。先看老婆子。
老婆子指了指碗，又指了指嘴。喝。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烫得舌尖疼。但热乎，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和了。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没几口就喝完了。碗底还剩几颗米，她用手指刮了，舔干净。
老婆子接过碗，转身进屋。这回把门关上了。
李微站在门外头，手里空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门又开了。老婆子探出头，招招手。
她进去。
屋里暗，就一个窗户，糊着纸，透进来一点光。一股味，烟熏的，还有药味，还有别的啥。靠墙一张床，铺着干草，上头躺着个孩子。七八岁，女孩，瘦，闭着眼。
老婆子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孩子动了一下，没睁眼。
李微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啥。
老婆子回头看她，指了指孩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摆摆手。然后做了个喝药的姿势，皱着眉头，摇头。
李微看懂了。孩子病了，没药。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孩子。脸黄，嘴唇干，呼吸有点急。伸手摸了摸额头，烫。
发烧。
她抬头看老婆子。老婆子盯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求她，是看她有没有法子。
李微也不知道有啥法子。她上辈子是坐办公室的，不是大夫。但发烧这玩意儿，她知道一点。
“有水吗？”她问。
老婆子指指墙角。有个瓦罐，边上放着个破碗。
李微过去倒水，端过来。老婆子把孩子扶起来，靠着墙。李微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嘴唇动了动，喝了几口，咳起来，水洒在衣服上。
老婆子用袖子擦，没说话。
李微想了想，又问：“有姜吗？”
老婆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站起来，从墙角一个破筐里翻出一块姜。干巴了，皱皱的，拇指大。
李微接过来，闻了闻，是姜。她左右看看，没看见刀。老婆子从床头摸出一把小刀，递过来。
她用刀切姜，切了几片，放碗里，倒热水，泡着。泡了一会儿，端给孩子喝。
孩子这回没咳，喝了几口，又躺下去。
老婆子看着她。
李微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就知道小时候她妈给她熬过姜汤，说能退烧。
“先这样。”她说，“晚上再看看。”
老婆子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比划着让她坐。
李微坐在地上，靠着墙。累，眼皮沉。一晚上没睡，走了半天路，喝了碗粥，困劲儿上来了。她闭着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屋里更暗了。外头天快黑了。
孩子还在睡。老婆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破碗，正给孩子喂水。
李微爬起来，走过去看。孩子脸没那么黄了，呼吸也稳了点。伸手摸额头，没那么烫了。
“退了点。”她说。
老婆子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啥。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盛了一碗东西，递给她。
还是粥。比早上稠点，能看见好几颗米。
李微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香。她又喝了一口，想到什么，抬头看老婆子。
老婆子没吃，就看着她。
“你不吃？”李微问。
老婆子摆摆手，指指自己肚子，又指指嘴，意思是吃过了。
李微不知道真假。但饿，她管不了那么多，几口把粥喝了。
喝完，老婆子伸手接过碗，放回灶台。然后坐到床边，看着孩子。
屋里黑下来了。老婆子点了一盏油灯，小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李微坐在墙角，看着那点火，看着老婆子，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外头风刮起来，呜呜响。
老婆子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那孩子，最后指了指床边的地。
那意思是：今晚睡这儿。
李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老婆子从床上扯下一块破布，扔给她。她接过来，铺在地上，躺下去。硬，凉，比山洞里的干草强不了多少。
但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孩子正坐在床上，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盯着她看，不眨眼。
李微坐起来，跟孩子对视。
孩子忽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老婆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只野鸡，还扑腾。看见孩子醒了，愣住了。手里的野鸡掉在地上，扑腾着要跑，她没管。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孩子的额头。然后又摸自己的额头。又摸孩子的。
孩子又笑了，喊了一声。
李微听不懂喊的啥。但她看懂了老婆子脸上的表情。
老婆子转过头看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李微不知道说啥。就挠了挠头。
老婆子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站着，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拍了一下她肩膀。
拍了三下。
然后转身，捡起那只扑腾的野鸡，拎着出去了。
孩子还在床上坐着，看李微，笑。
李微也笑了一下。
外头太阳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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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婆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