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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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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雨下了一夜。
我窝在客房的床上,把那叠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赵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老爷子赵德成,七十一岁,早年靠煤矿起家,后来转型做地产和金融。一儿一女,儿子赵明远在集团当副总,女儿赵明薇嫁了个搞艺术的,不怎么管事。
设套坑陆家的主要是赵明远。
资料里有详细的流水记录,哪年哪月哪日,通过哪个项目,转走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可这些只是记录,不是证据。真正的证据——那些能证明对方是在恶意设套的聊天记录、邮件、录音——全都没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赵明远,四十出头,微胖,戴眼镜,笑得很和善。看起来像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不像能坑人八个亿的样子。
我把资料合上,盯着天花板。
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早上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摆着早餐,还是豆浆油条,还是热乎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公司有事,晚上回来。——B.L.”
B.L.,陆澈。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签。
吃完早饭,我把碗收了,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的书房没锁门,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书架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经济类的居多,也有历史和哲学。书桌上很整洁,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叠文件,文件最上面压着一支钢笔。
我没进去。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是物业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装着一袋袋的东西。
“陆先生的快递,他让送上来。”
我签收了,打开一看——衣服,日用品,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两本书。都是我平时看的类型,他居然知道。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的吊牌还在,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有点贵。
不是有点贵,是很贵。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短信。
“衣服太贵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
“穿着。”
“我穿不起。”
“不要你钱。”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
又一条进来。
“算工资。”
我愣了一下,打字回去:“什么工资?”
“卧底工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那我得给你干多久才能还清?”
“看表现。”
我没再回。
晚上八点多,他回来了。
身上淋了点雨,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沙发——我窝在那一下午,把那两本书翻了一半。
“看完了?”
“没有。”
他点点头,往卧室走。
“厨房有姜汤,”我脱口而出,“淋雨了喝点。”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煮的?”
“嗯。”
他没说话,走进厨房。我听见他开锅的声音,倒汤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端着碗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资料。”
我放下书,坐直了。
“你这些东西,拿去报警没用。”
他低头喝姜汤,没接话。
“全都是事后记录,”我说,“只能证明钱转走了,不能证明是恶意设套。赵明远可以说那是正常投资,投资有风险,你自己愿意投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抬起头。
“所以我说的是扳倒赵家,不是告倒赵家。”
我看着他。
“你要用别的手段?”
“嗯。”
“什么手段?”
他没回答,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
“你今天看了那么多,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
“赵明远是个赌徒。”
他挑了挑眉。
“资料里写的,他每次设套之前,都会先去一趟澳门。”我说,“六次,都是这样。这说明他有压力,需要发泄,而且发泄完了之后会变得更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还有呢?”
“他信任的人不多,”我继续说,“那几次关键操作,经手的都是同一个人——他的助理,叫周斌。周斌跟了他十五年,是他老婆的表弟。”
“嗯。”
“周斌有把柄。”
他终于笑了一下。
“什么把柄?”
“他儿子在国外读书,花销很大。赵明远给他开的工资养不起那个儿子。”
陆澈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我果然没看错你。”
我没理他,继续说。
“你是想让我接触周斌?”
“不是接触,”他说,“是取代。”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斌很快会出事。”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某某公司高管涉嫌职务侵占,被警方带走调查。我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周斌的朋友,”陆澈说,“两个人一起做的生意。现在朋友进去了,周斌怕不怕?”
我明白过来了。
“怕了就会动,动了就有破绽。”
“对。”
“然后呢?”
“然后你会出现在他面前。”他把手机收回去,“有人会介绍你给他认识——一个聪明、能干、缺钱的年轻人。他正需要帮手,你刚好出现。”
我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他会要我?”
“因为你合适。”
“为什么?”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从陆家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
“他知道我是陆家的人?”
“知道。”
“那还会用我?”
“会。”他说,“因为陆家欠他老板的钱,你恨陆家。这是最好的投名状。”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三年了,”他说,“每一步都想好了。”
我看着他。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窗台上。他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半明半暗,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信我?”
他抬起头。
月光移了一点,正好落在他眼睛里。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算计,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要是信不过你,”他说,“不会让你上车。”
我们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他先移开目光,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明天开始培训,”他背对着我说,“你要学的东西很多。”
“学什么?”
他转过身。
“周斌喜欢喝茶,你要懂茶。赵明远喜欢钓鱼,你要会钓。他们经常去的几个地方,你要熟悉。还有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
“怎么让一个人相信你。”
我站起来。
“这些你都教?”
“我教。”
“多久?”
“看你。”
我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陆澈。”
他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名字,不带“少爷”,不带任何后缀。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
“我学的这些东西,”我说,“以后用得着吗?”
“用得着。”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是能在笼子里待一辈子的人。”
他绕过我,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里有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挂满了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是不认识的人。我走到尽头,看见一幅画——灰扑扑的长衫,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下,头低着,看不清脸。
我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
手指刚碰到画框,画里的人忽然抬起头。
不是曾祖父。
是陆澈。
我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痕。
我躺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手机响了,是他的短信。
“楼下等你。”
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那套新衣服穿在身上,料子很好,软软的,很舒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人——不像家奴了,像个人样。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黑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光。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
“走,”他拉开车门,“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他看着我,嘴角弯起来。
“学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