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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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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在我面前打开,陆澈侧身让出位置,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等着我上去。
我没动。
台阶上风大,吹得我头发往脸上糊。我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低头看着他。
“少爷,”我说,“我刚才是不是没说清楚?”
“说清楚了。”
“那我上您的车干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橘红色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黑黢黢的,像两口井。
“赵家刚才给你打电话了。”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让他们打的。”
我愣住。
他还在看着我,井一样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风又吹过来,把他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一点,他抬手按了按。
“上车,”他说,“我跟你解释。”
我没动。
“陆蘅,”他忽然叫我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要是想害你,用不着这么费事。”
这话倒是真的。
我走下台阶,从他身边经过,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车里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没回头看老宅。但我知道它正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灰墙青瓦,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还有台阶上我站过的那个位置。
“去哪?”我问。
“我家。”
“这不就是你家?”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自己买的那个家。”
车上了主路,汇入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我没再问。
他买的那个家在城东,高层公寓,顶层。电梯直接入户,门一开就是玄关。他在前面走,我跟着,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落地窗,夜景,灰色的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画,看不懂画的什么。
“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了。
茶几上摆着一瓶酒,两个杯子。他拿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吗?”
我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不喝。”
他没勉强,把自己的那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在茶几上轻轻磕了一下。
“赵家的事,”他说,“是我安排的。”
我等着他说下去。
“陆家欠的钱你大概知道一些,八个亿,窟窿不小。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这八个亿里,有一个多亿是赵家设的套。”
我皱了皱眉。
“十年前我刚接手的时候,陆家还有赚头。赵家老爷子跟我爸是拜把子的兄弟,两家生意上一直有往来。我爸走了之后,赵家说愿意帮忙,拉着我投了几个项目。”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都是坑。”
我没接话。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钱已经砸进去了,合同签了,抽不回来。赵家拿着那些合同,一步步往里逼。去年老宅抵押出去,就是给他们抵的债。”
他看着我。
“你今天那三十万,要是晚一天拿出来,可能就没了。”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赵家盯上你了,”他说,“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让人录了音,发给他们了。”
我蹭地站起来:“你——”
“坐下。”
我没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疲惫。
“你以为我撕你支票是存心羞辱你?”他说,“陆蘅,我要真想留你,你攒一百年也攒不够三十万。”
我愣住了。
“你每个月工资多少?三千五。你从七岁开始攒,十一年,三十二万四千八。这笔账你自己算过没有——你攒的钱,比你挣的多。”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三千五一个月,一年四万二,十一年是四十六万两千。我这些年吃穿用度都在陆家,工资几乎全存下来,确实应该不止三十万。
“你给过我多少回扣掉的账?”他问,“你帮我挡过多少赵家派来的探子?去年我在深圳谈那个项目,被人下了套,是谁连夜给我送的文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值多少钱,我比你清楚。”
我看着他的背影。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站在那片光里,肩线绷得很紧。
“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转过身。
“赵家以为你手里有我的把柄,”他说,“他们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拉你入伙。”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对陆家的事,感不感兴趣?”
“你让他们打的这个电话,”我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将计就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面不再是没有情绪,而是有太多情绪,层层叠叠的,看不透。
“你让我去赵家当卧底?”
“不是卧底,”他说,“是饵。”
“饵?”
“赵家想要我的把柄,你就给他们一个假的。等他们上钩了,我们再收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凭什么?”
他抬起头。
“凭什么我要帮你?”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是那种很淡的笑。
“因为你已经在那辆车前站过了,”他说,“因为你上来了。”
我心里一紧。
“你算计我?”
“不是算计,”他说,“是选。”
他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
“陆蘅,你十八年没出过陆家的大门,今天你出来了。但你看看这外面,”他指了指落地窗,“这么大的地方,你认识几个人?你有地方去吗?你有钱吗?”
“我有三十万。”
“那三十万现在在我账户上,”他说,“你给我的那张支票,我还没来得及还给你。”
我猛地站起来。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别急,钱我不会要你的。但你现在确实没钱,没地方去,没人认识。赵家给你打电话,你以为他们真想帮你?他们想要的是我陆家的料,你给了,用完就扔;你不给,他们有的是办法逼你给。”
他顿了顿。
“你唯一的出路,是跟我合作。”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小时候觉得他只是少爷,后来觉得他是个还算好说话的东家,再后来觉得他是个看不透的人。
现在还是看不透。
“合作什么?”我问。
“扳倒赵家。”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扳倒赵家之后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陆家欠的八个亿还上,”我说,“你继续当你的陆少爷,我呢?”
“你自由了。”
“我已经自由了。”
他摇头。
“你那叫自由?揣着三十万,在这城市里租个房子,找份工作,过个普通人的日子——你甘心?”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那股香水味,还有一点点酒气。
“你在陆家十八年,”他说,“我教过你多少东西?账怎么做,人怎么用,事怎么成。你以为我是在教一个家奴?”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是在教一个对手。”
我呼吸一滞。
“你早就知道我想走?”
“你七岁就开始攒钱了,”他笑了一下,“攒了十一年,一天都没停过。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我早被赵家吃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变回那个淡淡的样子。
“你自己考虑。客房在走廊尽头,冰箱里有吃的。想通了明天告诉我,想不通就睡一觉,明天接着想。”
他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三十万,明天一早会打回你卡上。”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落地窗外的夜景很亮,高楼大厦,车流如织,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个城市我活了十八年,却从没见过它真正的样子。陆家老宅在城西的老街区,出门是巷子,巷子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个修鞋的老头。我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老宅和学校,两点一线。放假了也不出门,在屋里看书,看的是陆澈书架上的书——经济,管理,法律,偶尔有几本小说。
他让我看的。
他说:“你学点东西,以后有用。”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饿了,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很满,水果蔬菜肉蛋奶,什么都有。我拿了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在屋里转。
这房子很大,两百多平,装修是极简风,灰白黑为主,没什么烟火气。书架上整整齐齐,茶几上只有那瓶酒和两个杯子,厨房灶台干干净净,一看就不开火。
陆澈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忽然想起来,他在老宅也不怎么住。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待半天就走。我以前以为他是忙,现在想想,可能是不想回。
卧室门一直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去走廊尽头的客房。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干净得像酒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发这个号码。”——后面是一个手机号,陆澈的字迹,我认得。
我把纸条放下,没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道,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亮痕。我看着那条亮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扳倒赵家。
陆家欠八个亿。
赵家设的套。
陆澈教的那些东西——账怎么做,人怎么用,事怎么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的洗衣液味,是另一种,淡淡的,有点像陆澈身上的香水味。
我蹭地翻回来,瞪着天花板。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我的手机——我手机还在老宅没带出来。是客房床头柜上的座机。
我接起来。
“醒了?”
陆澈的声音。
“嗯。”
“早餐在桌上,出来吃。”
电话挂了。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下床开门。
客厅里飘着一股香味——豆浆油条,还有煎蛋。陆澈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面前摆着一份同样的早餐。
“坐。”
我坐下,看着面前的盘子。煎蛋是溏心的,油条炸得金黄,豆浆冒着热气。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买了点。”他把手机放下,“吃吧。”
我没动筷子。
他看着我,挑了挑眉。
“钱到账了?”
“到了。”
“那就吃。”
我拿起筷子,夹起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热乎,是巷口那家的味道。
“那家店不是早就不开了吗?”我问。
“我让老板回来的。”
我愣住。
他低头喝豆浆,没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
“你小时候每次路过都要站一会儿,”他说,“后来老板搬走了,你连着好几天不高兴。”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还记得这个?”
他没回答,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吃完早饭,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擦干手,走到沙发前坐下。
“考虑好了吗?”
我在他对面坐下。
“考虑好了。”
他看着我。
“我问你几个问题,”我说,“你老实回答。”
“问。”
“赵家为什么要搞陆家?”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妈。”
“你妈?”
“我妈是赵家老爷子的……怎么说,初恋。后来嫁给了我爸。赵家老爷子一直记着这个。”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就为这个?”
“不全是,”他说,“赵家做生意的手腕不干净,我爸活着的时候压着他们,我爸一走,他们就翻出来了。再加上那些年的旧账,新仇旧恨,一起算。”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证据呢?”他反问,“所有的合同都是我自己签的字,所有的钱都是我自己投进去的。报警?警察只会说我自己傻。”
我没话说了。
“第二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找我?”
他看着我,没回答。
“陆家那么多人,张姨,老王,财务,司机,”我一个个数过去,“你为什么找我?”
他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
“因为他们都不会问这个问题。”
我皱了皱眉。
“他们只会听话办事,让干什么干什么。但你不一样,”他说,“你会想为什么,会攒钱赎身,会在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拼支票,会跟我谈条件。”
他顿了顿。
“我要的不是听话的人,是对手。”
“你说过了。”
“那你应该明白。”
我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个问题。”
“问。”
“事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我,嘴角又弯起来。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第一,三十万还我。”
“本来就是要还的。”
“第二,我要陆家老宅旁边那块地。”
他挑了挑眉。
“那块地是赵家的。”
“我知道。”
“你要它干什么?”
“不关你事。”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第三呢?”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见面,你叫陆总,我叫陆蘅,没有少爷,没有家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成交。”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双手我见过无数次——握着钢笔签文件的,端着酒杯敬酒的,插在口袋里站在窗边的。
第一次,是伸向我的。
我伸出手,握住。
他的手很暖,比我暖。
“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现在。”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什么?”
“赵家的资料。他们的产业,他们的关系网,他们的软肋。你先看,看完我们再聊。”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人名,地名,公司名,数字。我翻了翻,越翻越心惊——这得是多长时间收集的?
“你准备这些多久了?”
“三年。”
我抬起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不如昨天好,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三年,”我说,“你一个人?”
“嗯。”
“为什么?”
他转过身。
“因为没人能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井一样的眼睛。今天的光线暗,里面更黑了,黑得看不见底。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有你。”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