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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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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没想到当被子裹住她的身体,嗅着这熟悉的味道,她几乎一合眼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早上八点,她终于醒了。没有回到20岁,也没有死,现在的她有最健康青春的身体。
青鱼长舒了一口气,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神奇的事,竟然真的回到了过去。
如今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爸妈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要下地干活,此时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小弟卫东。
她站在院子中间,巡视着这两年未见的房院。
天光大亮,鸡叫虫鸣,院外不断传来村民说话干活的声音。
张家这房子是张父分家后一点点建起来的,爷爷张有财和奶奶钱翠娥存活到现在的一共两个儿子,分家时老大占了大头,二老也跟着老大住帮他们看孩子,张父只分了一些家具农具,三十块钱和两袋玉米面红薯面,这房子是张父张母后来找村里人帮忙建的,一共三间土坯房,围着半人高的土夯院墙,不少地方塌了豁口没有修,只用玉米秸秆堵着,院门是两扇歪歪扭扭的旧木板门,合页是用粗铁丝拧起来的,门上有铁环,出门时会挂上小锁,不过一般用不上。
院子不大,里面没有铺石板,而是踩得实实的黄土地面,不过一下雨就这些坑坑洼洼的就会积泥水。进门左手边是用土坯垒的猪圈和鸡窝,圈里养着一头半大的黑猪,是家里最贵重的财产,年底重要的活钱来源。
以前是姐姐养,现在是她。
猪圈很脏,冬天冻住了好一些,夏天总飘着一股沤肥的腥气,扫一遍能恶心的一天吃不下饭。右手边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垛,全是地里山上拾来的玉米秸秆、棉花柴、树枝,是做饭的引子和柴火,院子正中间留了窄窄一条石板路,直通正屋,路两边种着两垄小葱,还有白菜,冬瓜,南瓜,韭菜,日常吃菜就从这里摘。
她们睡的正屋则是三间全土坯麦秸顶房,村里稍微好一些的人家会建那种 “里生外熟”(里坯外砖)的房子,更好的则是砖瓦房。
墙是黄土脱坯垒的,墙根垫了三层旧砖防潮,墙面被风雨冲得坑坑洼洼,不少地方掉了土,露出里面的麦秸;屋顶是麦秸苫的,檐口铺了十几片碎瓦防漏,每年麦收后都要重新翻补,不然下雨就漏,墙角两个豁口瓦盆,每次下雨的时候都用得上。
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溜达着,时不时低头啄着蚂蚱,草籽。
全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半分没有改变。
今天爸妈没有叫她起床,起晚了,妈妈齐建红已经做好饭下地去了,大黑猪饿的吱嗷吱嗷的叫,被这声音叫的心烦,收回思绪,她熟练迅速地将卫东昨天割回来的倒在猪圈旁的猪草剁碎,有灰灰菜、马齿苋、猪毛菜、红薯叶,倒进大铁锅加水煮烂,这是大黑猪的主食,把猪食倒进食槽里,大黑猪立马“吭哧吭哧”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黑猪终于不叫了,懒懒的在猪圈里躺着。
青鱼洗过手,就着咸菜吃了锅里剩下的窝窝头当早饭。
吃过饭后刷锅淘米,她打算煮一锅绿豆水,很简单的一道米汤,在南方却并不常见,她已经很久没喝过了,从厨房柜子最上面的麻袋里找出绿豆,加水烧开倒入已经洗净浸泡了一个小时的绿豆,饱满的绿豆熬到粒粒开花,水开后加冰糖,不论绿豆还是冰糖都是稀罕物,爸妈在家时是绝对不会让她喝的,这绿豆汤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但是她就是想喝了,想喝就做。
把刷锅水倒给黑猪,把淘米水倒给芦花鸡,它们爱喝这个,喝了长膘、下蛋更多。
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木桩子让它烧着,青鱼拿着扁担和水桶去村里水井边挑水,水井边人不多,她只挑了两个半桶,多了挑不动,来回三趟,水缸里的水终于满了。
爸妈这几天出汗多,泥水里趟来趟去,衣服脏的快,已经攒了一木桶,她提着木桶往河边走去,沿途摘了一捧皂角,找了个大石块坐下开始洗,这是个用巧劲的活,不用力搓不干净,太用力会把本来就脆弱补丁的衣服洗烂。
大概洗了半个多不到一小时,终于洗完了,最后简单涮一下木桶,把衣服拧干装进木桶,院子里拉了一条晾衣绳,将衣服挨个拿出来晾晒,这时锅里的绿豆也已经熬的半开花,汤色深红,待放凉一些,她盛出来装进陶罐,看天色差不多十点了,卫东终于醒了,吃了最后一个窝窝头,喝了一碗绿豆汤,就去找村里小孩玩去了。
青鱼没管他,一上午忙的脚不沾地,只有忙起来思绪才不会在脑子里混成打死结的麻团,沉浸在前世的痛苦懊悔中。
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甜甜的绿豆汤喝起来比记忆中更香甜,满足的喝完,坐在院子中央,思维放空,就这么望着湛蓝无云的天空,时间仿佛都凝滞住了。
直到芦花鸡去啄她的鞋子。
把鸡赶走,她终于回过神,想想这时候自己该做什么,农民是一刻不能闲的。
她把剩下的分别装进两个陶罐里面,用篮子提着去地头送晌水。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村里人干了四五个小时重活,现在正是出汗最多的时候,路上不少婶婶大娘和她打招呼,本有些遗忘的记忆,却在这些人脸涌入的一瞬间就被激活,脑海中自然而然闪过她们的名字。
“青鱼,给你爸妈送水啊?”
“五婶子好。”
“越来越标志了,以后就是县城高中生了,高中毕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进城当工人给咱们公社争光。”
中年妇女四五十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小脸小眼,手里挎着的竹筐上盖了一块笼布,估计下面也是水和吃食,她是五堂叔的老婆,有些碎嘴又爱占小便宜,村里人都管她叫王巧嘴,真名反倒是不记得了。此刻笑意盈盈的看着青鱼道。
青鱼尤记得她们家劳动力多,有三儿二女,家里大儿子今年刚娶媳妇,大儿媳进门第一年就生了儿子,张母羡慕的不得了。
“你大姐身体没事吧?”
“没啥大事,就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过两天不忙了我再去看看她,”她凑近了笑容更加放大几分,“青鱼啊,婶子拜托你个事儿,你知道咱们村,那个话咋说的来着,哦,试点,分责任田,你看我们家人多,分的地多,今年老天爷赏脸,是个丰收年,玉米棒子就堆在地里,家里你几个□□夜不停地倒腾还是慢,小推车拉得少,你看啥时候有空了让陆川去我家地里帮忙拉点玉米棒子,不白帮,婶子给你们炖猪肉白菜粉条吃,贴饼子管够。”
“我会和他讲的,但这拖拉机是村集体的,他说了也不算。”
“这话讲的,我们不是集体的人?晚上搭把手的事儿,昨天不也是用拖拉机送你大姐去的公社。”
这话一出口,青鱼顿时笑了,“那我碰到他和他说。”
“好,你别忘了啊。”
和千叮咛万嘱咐的五婶子道别后,在村口又遇到二大娘,她是个强壮的妇人,在生产队里每天都能赚满工分,村里组织修的水利水渠,她样样都干的来,此刻笑着打趣,“青鱼也去给你爹娘送水啊,我刚还在西坡看到陆川了,那大高个,要不是看着你俩长大的,在外面我还真不敢认,什么时候能吃上你俩的喜酒?”
青鱼知道她不需要说话,只需做出个羞涩腼腆的表情,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二大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果然她又说笑几句后就心满意足的推着推车走了。
路上又陆续和几个婶子嫂子打过招呼,她们可能昨天刚见过,但在青鱼记忆中已经是两年未见了,一路上青鱼不断捋顺着脑海中的记忆,待走到地头,差不多回想起来大半,而此刻大片大片的金黄平铺在这茫茫原野,瞬间蛮横的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秋老虎还没退去,整片坡地的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深绿夹着焦黄的叶子层层叠叠,风一吹就掀起哗啦啦的浪,混着秸秆青涩发甜的气息,扑得人满脸都是。
地里挤满了干活的村民,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半大的孩子都挎着小筐跟在大人身后。男人们大多赤着膀子,只穿一条打补丁的粗布短裤,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弯腰贴着地面割玉米秆,刀刃落下,嚓嚓几声,一垄秸秆便齐刷刷倒在地上,尘土混着碎叶扬起来,沾得他们满头满脸都是土灰。
女人们则围着头巾,袖口挽到胳膊肘,蹲在地里掰玉米棒,指尖□□硬的玉米皮磨得发红,她知道这指甲缝里必定是塞满泥垢和玉米须的,熟手干得快,掰玉米时她们一只手按住秸秆,另一手攥住棒子猛一拧,熟透的黄玉米就落进筐里,堆得冒尖了就倒进地排车,车板嘎吱作响的在土道上推着走,风一吹掀起雾蒙蒙的黄土,回家洗脸眼睛耳朵里全是灰。
空气又闷又热,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晒得后脖颈发烫,青鱼不过是走了二十多分钟,就被晒得脸通红,更别说这些干了一上午的村民。
做农民总是最累最苦的,怨不得大家拼了命进城做工人。
人人身上都淌着汗,粗布衣裳湿了又干,结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喘气声、镰刀割秸秆声、玉米棒子落地的闷响,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交织成秋日农村独有的混响。
她们村长是个能人,在前两年这个偏僻的大山村里大部分村社还在犹豫观望时,他们村已经在部分实行大包干试点了,像张父就是白天在自家承包地里干活,傍晚再去集体预留地拉公粮,发展到如今更是几乎家家都有承包地,以前那个山高水劣,荒坡瘦地的红旗村,现在大变样,村里人甚至都能吃得起饱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