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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人   下坠感 ...

  •   下坠感停止了。

      昏黄的路灯和车偶尔驶过的光影变化,沈栎睁开眼,睫毛眼睑都因为干涸的血液和泪水粘连住,但他身体都要散架,没多余力气擦拭。撑起上半身,短暂等待尖锐的刺痛慢慢变钝,没时间了,男人的肩膀都在发抖,弓着身子沿灯光方向挪去。在国内基本没有看路牌的习惯,到了j国又地处偏僻,几乎是趴在路牌上辨认警局的方向。

      沈栎没有进入路过的第一个警局,硬是拖着残躯走了几公里才找到第二个。

      进去也不敢贸然报案,用英文和当地警员断断续续地打听当地的华人旅游社,又辗转联系到了在旅行社里做管理的亲戚,这才能用国语交谈。

      三十分钟后,一对华人相貌的夫妻到达警局。

      其实他们和沈栎一家也没深交,上次见面还是在五六年前的家庭聚会里,平时联系也是因为在j国做旅游,亲戚之间介绍打个折之类的照顾生意。小孩儿给他们的印象一直都很爽朗温柔,但电话里根本沟通不了,对面只机械地反复嘶吼让他们过来。好奇、担心,更多的是人情,他们不得不来。等见面,沈栎比夫妻俩想象得冷静,他逼着自己尽量清晰简短地讲述前因后果,拜托他们和警察交涉救人。

      “我在半山上逃出来的,听司机说目的地应该不远,他们一定就在山上。”他伸出自己的手臂,上面是用石块在皮肤上划开的路线图,沈栎方向感不是很好,一路走来又都是错综复杂的小路,手臂横面不够,他就分好几个图记录,从手腕几乎划到腋下。

      j国灰色产业盛行,在当地经营旅行社多少都需打交道疏通关系,夫妻俩一个安慰沈栎,一个用当地话和警察交流。

      “沈栎你放心啊,阿姨叔叔会帮你的。

      这边的警察我们也熟的,他们答应天一亮就开始找人…

      现在也很晚了,救□□涉都需要时间…不好打扰…

      我们先送你去医院,你才有力气去找女朋友对不对…”

      沈栎听到天亮才救人时就已什么都听不进了。

      一个晚上,可以发生很多事。

      苏粟在沈栎心里,一直是心思敏感,又有点执拗的人,他担心苏粟会害怕会反抗会挣扎,承受更多苦。

      “不行…”沈栎无法继续想下去,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夫妻俩面前,“阿姨叔叔,求你们请警察现在就上山。”

      “早上出发就太晚了,求求你们。”

      沈栎以前一直代入不了手术前堆笑给医生塞红包,出事就跪下磕头乞求的人,他觉得可能是这些人受教育程度不高,遇事习惯性把希望寄托出去才能化解心中恐惧,分担责任。但现在他身体控制不住地砰砰磕头,好像声音越响,苏粟获救的希望就越大。夫妻俩伸手要拉,但所见之处几乎每一块好肉,也不敢用力。

      沈栎又调转方向朝着警察:

      “求求你们,现在就去吧。”

      跪着爬过去,磕得头部刚结痂的伤口破裂。

      “救救她,我什么都愿意…”

      -

      苏粟这个人质的存在感不高,她被绑着扔进人群中间后就人理她。

      男人们用当地话向“和善男人”汇报,“和善男人”也用当地话回应,只有和司机说话时才会用到国语。

      “哎呀有人逃出去也不是大问题啦,还叫我来这一趟。”

      “那衰仔还跳崖?逃它干什么咧,不用急的啦。”

      “但确实没必要顶着干,月初已经请他们帮过忙了咧。”

      “做清爽点啦,别老给人家添麻烦了啦。”

      触发关键词,苏粟抬头望向男人。

      原本她已做好一定要活着的决定,这个决定不好做,这意味着她会接受后续被禁锢,也许残废,也许只是容器的命运,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没想到命运如此不公,连苟延残喘的机会也不给她。

      苏粟这一瞬间恨极了,她的情绪一直不会很浓烈,但此刻她恨这些自以为能重新分配资源的人,就这样在一个破工厂里毁掉别人的人生!

      坐在红木椅上的男人看上去还是很慈祥,甚至同样给苏粟一种亲和感,大概是和司机更亲近,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像唠家常一样平和。

      呵,就这样平和地夺去别人的性命!

      穿的也是人模狗样,胸前的口袋也有麦穗标志,倒不是司机常穿的polo衫款式,而是一件亚麻质地的短袖衬衫,上面还织了细细的绛红色条纹。

      苏粟看到有两个男人上前,像慢动作。

      她的心很乱,但隐约觉得有两根线在密密麻麻的线团里链结。

      是什么呢?

      -

      警车终于停在一间废弃工厂门口。

      工厂其中的一个窗框发出微弱的暖光,像星点一样,和红蓝色的警灯一惊一乍地打在沈栎的脸上。

      沈栎跟随两个警员进入工厂,比想象中顺利太多。

      但这个顺利让他更揪心,太安静了,简直没有人气。

      工厂中央突兀地摆着一套红木桌椅。

      而他的女孩,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

      苏粟感觉自己从没这么害怕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思路通透过。

      两个长相熟悉的男人,微妙的口音,麦穗刺绣的衣服,红木椅…

      前几年还在国外留学,不是新春却被父母叫回,说是要回老家祭祖。太过突然,当时沈栎也忙前忙后给她请假、收拾行李,那时正是两人刚同居,最新鲜紧密的时候,小情侣简直难舍难分。

      老家是纺织业起家的,一个村也就几个姓氏,尤其讲究人情。

      一家发达就带着亲戚一起做,几乎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流程,光宗耀祖后回县里捐钱修路修祠堂,几个姓氏的祠堂连挨着,越修越辉煌,远看简直像皇宫。

      苏粟记得有一家的祠堂简直夸张到了一定地步,屋檐都快比得上皇后的黄金点翠冠,听说是那家有人在j国做生意做得风风火火,给留在县里的老娘做脸,前两年大手一挥,直接捐了几百万修缮祠堂。

      那家人对自己的生意讳莫如深,每次节日拜祖时只一味发烟送钱,几家差不多年龄的同辈围成几个小圈又一句没一句地寒暄。

      在被两个男人拖走前,苏粟突然用老家方言微弱地说。

      “吃饭了吗?”

      “嗯?”红木椅上的男人停滞。

      这是苏粟唯一会说的老家话,但也许是唯一活命的机会,所以她又提高音量重复。

      男人坐着身体向前,明显来了点兴趣。

      “是…是澄县的李伯伯吗?”苏粟努力拉直自己的声音,但因为紧张语速越来越快。

      “我是澄县的苏粟啊,每年祭祖我们就在你们家旁边啊。”

      “我们的祠堂就隔了两家,每一次…”

      “前几年我回去过,你们祠堂修得也太漂亮了。我记得那个壁画上还有荷花,都是描了金漆的…”

      “还去过您家拜年的,那个时候我都大学了,奶奶还给我红包…”

      苏粟其实都没回老家过几次,尽量把记忆里能想到的细节全说出来,半蒙半猜,几乎是抖着一次性倒出来,实在没东西编了戛然而止,喉咙像是被堵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手下在女孩开口时就很上道地停止动作,而红木椅上的男人却一直保持向前倾的姿态,眯着眼睛紧盯女孩。

      空气静止。

      “哈!”

      苏粟心提到嗓子眼。

      “原来是家里人。”男人笑着往椅背倒,“这不就太巧了吗,抓到自己家女仔。”

      有救了。

      -

      后续的发展实在荒诞,前几分钟性命危在旦夕,因所谓自家人的情份烟消云散。

      在阖家欢乐的气氛里爽快地松绑,身边的小弟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罐茶叶准备泡茶。

      苏粟连忙摆手,又应着所谓李伯伯的家常话。

      “哎呀我也是忙,没得回去,本想把老母接过来,死活不愿意。”

      “咱们的根,还是在澄县。”男人缓慢地点头,像在给苏粟划重点,又敲敲自己的胸口,“这不能忘的。”

      “好,误会一场,那我们就先散了吧。”他起身,“唉,这几年我老娘头发都雪白,有时候也得回去看看。”

      “嗯…不过县里老人都会染黑啦。”这也是澄县很奇怪的现象,老人喜欢把白发染得黑中带蓝,完全不能接受自己满头银丝的形象。

      苏粟抬头,发现男人原来侧着身盯着自己的脸。

      “哈哈是哦,昏头了这都忘了。”男人又笑眯眯,“怎么样女崽,一个人行不行下山,不行我们带你下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好吼,不和你客气,不过帮伯伯个忙。”男人走过苏粟,“自家人就不要把事情搞大了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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